不知不觉,又退进了冰室。冰室的大门一关。无愁公子就道:“锁死那机关!”
两个红纱美人立刻飞身跃起,顺着无愁公子指的方向,把墙壁后一个机关卡扣的铁索卡死。
“暂时安全了。”杜若道。
“未必。”无愁公子皱眉。
果然,门口传来撞击之声。
“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其它通道?”南烛问。
“找丑叔,带我们杀出去。这个世子尚阳,怕是不杀光……我们……不会罢休。”竹婉清道。她在发抖。失血,呼吸不畅,再加上冰室内的酷寒,这女子嘴唇已经没了颜色。杜若不忍,解下自己的衣裳披在她身上。
“糟了,臭老头犯倔自己吃了风云散。现在跟我差不多。”鲁冰花道。
杜若捂头。
一时间,众人沉默。
石壁轰轰,被砸开只是时间的问题。
生死攸关。无愁公子反倒一笑,这家伙的心性确实潇洒。他说:“南小弟。谢你刚才为我们说话。若我们还有命出去,倒不妨陪你上一回战场。”
鲁冰花却以手指划了下鼻子道:“罢了,罢了,小南南,你赶紧拦住他。抢生意抢到军营里来了。你这前拥后呼的架势,我的百花楼还开不开啊!”
南烛只好捂着伤口提醒鲁冰花道:“喂喂喂,别说得好像我们已经开了百花楼似的。”
无愁公子闻言就笑。跟这些人相处,真是少有的开心愉快。只可叹竟是在人生的尽头碰上这些人。有他们黄泉作伴,倒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丑叔呢?”
众人往冰室里走了一段,看到了结跏坐在冰雪碎片里的丑叔。
丑叔看这么多涌了进来,竹婉清又是那般模样,早已睁开了眼。却没说话。他内功深,受风云散的折磨也深。此时正是最难受的时候。
正在此时,冰床旁的女子却缓缓地站了起来。
“娘?你是娘亲?”无愁公子道。
“你是清悦吧。”女子道。
“娘,我是清悦。”无愁公子回答。
“听说江湖人给你去了个名号叫‘无愁’。”女子柔声道,“傻孩子,你怎么会无愁呢。”
无愁公子低头,像极了一个委屈的孩子。
“妹妹受伤了?”女子道。
“是……”无愁公子有些悲哀。竹婉清的脸色已经发紫。
“是的前辈,我刚给她喂了一粒药丸止血。”杜若正色回答。
无愁公子不由感激地看向杜若。
“是娘亲不好,娘亲没能亲手照顾你长大,让你真正无愁。娘知道你们两锦衣玉食,知道你爱美人知道清婉爱舞枪弄棒,知道你爱喝酒为人仗义知道清婉不懂事任性。可是娘都不能抱抱你们。你们恨娘吗?”蒙眼女子道。
无愁公子道:“不恨。”
恨有什么用呢?
蒙眼女子捂了下眼睛。似乎是拭泪。然后平静地伸手道:“丑奴。”
一直结跏而坐的丑叔突然窜起,落在女子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手。只有中过风云散的人才知道丑奴这个举动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丑奴,他们又逼过来了。跟二十二年前一样。这次是不是要做个了断了?”蒙眼女子淡淡地问。
“随小姐心意。”丑奴一如既往的坚定。
“可是孩子们困在这了。你带他们走吧。”蒙眼女子说。
“……”丑奴不答。
女人缓缓地走到一个冰湖前。湖里甚至有冰莲花。冰雾缭绕,仿佛水雾。
“二十二年前,我希望那个女人放过我,我只想带着我的孩子快快乐乐的生活,可她没给我机会。利用五岁的尚阳给我下了毒。我被锁在这二十二年,那个人给了无数东西,却从没来过。我恨了他二十二年。二十二年,整整二十二年。”蒙眼女子站在冰莲前。
咚咚咚的撞击石门声突然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要说:
☆、58
咚咚咚的撞击声突然戛然而止。冰室里除了冰柱冰棱被震动掉落地上的声音外,便只剩下适才撞击激起的嗡嗡声。残余的嗡嗡声像是一圈圈涟漪在冰室里回荡,震得人心头摇摆,六神不安。
怎么不撞门了?
世子尚阳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停止撞门。
“是不是门被撞开了?”林烟岚问。她毕竟是个女儿家,语调有些发颤。
所有人都望向石门边。石门没有开,而是一时无声。
嗡嗡声渐小。寂静中的等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我想我知道他要干嘛了。”鲁冰花突然说。
南烛道:“我刚才也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
杜若也是这样想的,他求证道:“两位前辈,世子知道冰室是最后一间屋吗?”
“应该听说过。”蒙着眼睛的女人缓缓说。
“糟了,这臭小子心地不好啊,他一定会……”鲁冰花话没说完,南烛就接了过去,“放水。”三人相视点头。
一旦冰室被水堵住,他们被困在冰室中必死无疑。如果试图逃生,冒险出去,等着他们的也一定是世子的刀枪。
寂静的空间里似乎真的有细细的水声。
竹楼附近有湖,有竹子导下的山泉水,灌水十分方便。
此言一出,冰窟里更添几分寒意。这些人,怕是会全部死在这洞里了。
世子果然阴狠。这一招比直接杀了他们更折磨人。世子一定觉得这样很有趣。
“小时候玩过水淹耗子洞。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耗子。”杜若道。
“兽医,你小时候可真够无聊的。”鲁冰花笑道。亏他还笑得出来。
杜若苦笑一下道:“没办法,小时候几乎没人跟我玩。”
鲁冰花也道:“我小时候也没玩伴。娘的青楼里总会来新买的小丫头子,但是这些丫头片子十个里面会死四五个。看着难受。剩下的会长大,性子却千篇一律地圆滑无趣。南南你呢?”
南烛悠悠地道:“还好。”,说她不孤单,南家一向家法严苛,她从未像林家大小姐那样四处游玩,活动的天地一直是自家的院子。大哥的故事就是最好的慰藉;说她孤单,她有一直陪着她的二哥,有娘、还有大哥的书信跟留下一个许诺的秦子敬,不算太孤单。真正感到孤单,反倒是长大后。正是大了,风波起了,有了无法逆转的失去,才知道家人的珍贵。可是二哥,你在哪?如果她今朝死了,二哥是不是很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风云散的解法?
丑叔说过,世上知道解法的已经不超过3人。
南烛握了握手中的剑。天该亮了,这剑的主人是不是又在草坡上遛马?
冰室里沉默的气氛凝重得让人难以呼吸。比死亡更可怕的往往是等待死亡。五脏六腑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清晰地感知着死亡的逼近。此般滋味,与凌迟一般。
闭上眼都能想象得到世子尚阳嘴边的笑。
鲁冰花摊手大声道:“诸位,咱写个遗言吧。”
无愁公子道:“好主意。”
杜若也点头,嘴里却道:“扯淡,拿什么写?”
众人听见嘭地一声异响。一起偏头,就看见伤痕累累的南烛飞身绕着冰柱窜上冰柱顶端。
鲁冰花道:“南南,你想死成一只蝙蝠吗?”
谁会有这奇特的爱好。
南烛在冰柱上旋了一圈,找了个突起停住。道:“冰室里的气孔在哪?”
原来南烛是想找出去的路。
丑叔睁开眼,他淡淡地道:“不用费劲了,气孔是侧室的那几道天然冰缝石缝,你过不去。”
丑叔的意思是等死吧。
南烛从冰柱上落下来,像是一只青色的大蝴蝶。
只是这只大蝴蝶的翅翼上已经沾了不少血。
“想死得快一点就继续折腾。被我的剑伤了,可不怎么好止血。”丑叔对南烛道。他身边的蛇形剑闪闪发光。这把剑似乎有毒的。
杜若也看见了。上前一步道:“南南,别动了,脱下衣裳,我给你上药!”
南烛闻言下意识退缩一步,然后道:“不用,不妨事——我想试试。”
“什么?”鲁冰花问。
“闯,出,去。”南烛坚定地说。
无愁公子嘲弄地一笑,道:“不撞南山不回头。我打赌,你要闯出去,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难道就在这等死吗?”南烛质问。
“有何不可。我家人在这,美人在侧。一起葬在这冰清洞中,也算一件美事。”无愁公子道。笑在嘴角。
这个人,虽然脸上带着笑,其实活得心灰意冷。
“你甘心?”南烛问。
“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我从来不想跟他争。我本就是多余之人。”无愁公子道。眼神不经意地从蒙眼女子身上飘过。死字当头,他反倒说出了心里的怨气。
“胡说八道,这世上没有谁是多余无用,倒是有自暴自弃。你难道没有想做的事,没有想去的地方?京城九月飘雪,琼林十月飘花,塞外入寒河成冰,仙隐四季花似海。人来一世,这些都不曾见过,你不会后悔?你就愿意自怨自艾缩头躲在这紫苑花地的温柔乡里?你是不是觉得反正已经废了腿,不如干脆全废掉,连身带心一起埋掉最好?我大哥说你有趣,其实你就是一具行尸走肉。真不配他称你为知心之人!”南烛道。
无愁公子的眼睛里猛地燃过一丝光芒,却又黯淡,他道:“南小公子,你说得真轻松。人生在世,都逃不过一个死字。早死晚死有何区别。南若谷当年那样风华正茂,谁都以为他如虹升起,日后必定大放异彩。却一样走得不留痕迹。生也好死也好,我早看淡了。既来之则安之,何必强求?”
南烛没理他,看向石门道:“没有尽过全力就放弃的人,是懦夫。”
“尽全力又如何?”无愁公子抬眼道。冷冷淡淡。这世上的事哪里是尽全力可以做得到的?他可以选择自己的出身吗?可以让自己的腿痊愈吗?可以走出这冰室吗?
“无悔。”南烛答得坚定。
无悔两字,就是南烛的全部理由。
她不想放弃。
她拖来一个冰桌,用剑削冰块,冰花雪屑纷飞,南烛似乎想要把它削成可以出入石门的大小。
“蝼蚁妄图争命。你像个笑话。”无愁公子嘲讽道。
“那就笑吧。”南烛无所谓。
鲁冰花跟杜若看着南烛削冰块。
片刻,冰桌旁多了两双手。是鲁冰花跟杜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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