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后宫之中便布满了驱鬼降妖所需的法器。
所谓之方士,大抵如是。没事的时候,他们是话最多的。刮阵风下阵雨,天狗食个月亮,乌云蔽个日,都能想出一大套理论来解释一番。但真的有事了,他们便是最无用的。
灵儿看着如临大敌的方士们,露出罕见的笑容。她知他们是什么也看不出的,但仍然煞有介事地指挥着宫人在各处布上法器。
只是布再多的法器,烧再多的符咒也没用。夜晚到来的时候,灵儿仍然会自梦中醒来。
她总是推醒身边的孔甲,指着暗夜说:“你看!那里有个人。”
孔甲是比她还觉得害怕,却仍然把她搂在怀中,“别怕别怕,孤王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怕。”
偶然的时候,灵儿也会想,她只怕是没有心肝的女子。孔甲对她的宠爱,只要是有感觉的人都不免会心生感动。可是她却一心一意,只是要置他于死。
“陛下,你到底爱我什么?”
她这样问的时候,孔甲也会有些错愕,但他很快便会笑着回答:“如同你这样的美人怎能不叫人怜爱?”
她淡然冷笑:“陛下只是爱我的美貌吗?如若我现在不美,变得奇丑无比,陛下就不再爱我了?”
孔甲自觉说错了话,连忙低声下气地哄她:“怎么会?无论你的容貌怎样,我都会一直爱你。孤王答应你,终孤王一生,都不再爱别的女子。”
她笑笑,并不愿深究这话的真假。也许她是真的无情吧!明知赵嬴子可能是骗她,却仍然一心一意地要助他完成心愿。明知眼前的男子是真心爱着自己,却只一味地出卖他。
女子的狠毒并非没有来由,只因女子的心中牵挂着另一个男人。也许这世上狠毒的只有男人,女子不过是男人的工具。
后来这全身是血的人便进入了灵儿的梦中。
灵儿又一次在梦中尖叫着醒过来,孔甲轻拍着她的面颊,他觉得她又消瘦了,他心痛不已,已经回朝了,仍然要忍受鬼物的折磨。
灵儿睁开矇眬的眼,投入到孔甲的怀中,“大王,吓死我了。”
“怎么了?”孔甲轻声安慰她:“又见到那全身是血的人了?”
灵儿轻叹,她是真的轻叹,这么久以来,做戏给别人看,也做戏给自己看,别人辛苦,最辛苦的却是她自己。“我梦见那人了,他对我说话。”
孔甲精神一震,愿意说话就好,愿意说话的人表示他尚有不甘,只要他不甘,就必有所求。“他说什么?”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灵儿轻声说。
“他叫什么?”
灵儿自他怀中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他说他叫师门!”
孔甲一惊,不由地向后缩了缩,是师门?他冤魂不散。他的手开始冰冷:“他还说了些什么?”
第一部 御龙传奇
第九章 师门使火(下)
灵儿怪异地笑笑:“他说他是因我而死,他要我偿命。”
孔甲大惊,紧紧地抱住灵儿,似怕灵儿这便离他而去,“叫他出来见我!是我杀了他,与爱妃无关。”
灵儿仍然怪异地笑着:“他说陛下是为我才杀他,所以他才来找我。”
“不是!不是!”孔甲终于感觉到慌乱,这个秘密,他一手布置的计划,本就是为了杀光与这秘密有关的人。他紧紧抱着灵儿,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秘密,“我杀他与你没有关系,我本来就要杀他,还有赵嬴子,他们两个都要死。”
灵儿眨了眨灵动的双眸:“可是他说陛下是恼了赵嬴子带走我,才会牵怒于他,他才死于非命,他说都是我的原因。”
“不是因为你,”孔甲迟疑着开口,“不管赵嬴子是否把你带走,我都会杀他们。”
“为什么?”
孔甲咬了咬牙,“因为赵嬴子是我堂弟的儿子,当年我本以为我堂弟已死,才命人将他的尸体丢进沟渠。想不到他没有死,反而因此死里逃生。我自从知道这件事后,就一心想要杀死他们。”
“这么说,”灵儿轻声道:“寻找御龙人是陛下用来除去他们的计划?”
“是!”孔甲不由自主地点头,他轻易地乱了阵脚,只因灵儿是他深爱的女子。也许他的爱只是因为贪欢好色,时日也不会太长久,但在这一刻,他是真切地爱着灵儿。
灵儿淡淡地笑笑:“我只怕他不会放过我。”
“那怎么办?”孔甲手足无措。
“我倒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就怕陛下不愿。”灵儿说得云淡风清,不带一丝情绪。
“只要能救爱妃,什么办法我都愿意尝试。”孔甲反应不出她所料,她越是淡然,他反而越是急切。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地不平等着,将对方视如珍宝的那一个,必然是处于劣势。因他是真爱她,而她却全不曾有一丝爱他。
“大王何不为师门建一座庙宇,修建他的塑像,并封他为神,令他享受百姓的祭拜。他的冤魂有了归所,又感念大王的恩德,想必就不会再为难臣妾了。”
“原来是这个办法,这有何难。”孔甲立刻起身拟旨,不过是封一个死人为神,在他是举手之劳。修建庙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国库尚算充实,要拨些银两不在话下。
果然旨传下去后,灵儿便安稳了许多,也不再在夜里惊起。想必是冤魂接受了这个安置他的方法,不再闹事。
庙宇的地点被设在城外的山顶上,据灵儿说那是出自师门的授意。师门是修道之人,一心想要飞升为仙,越接受天空的地方就越适合安置他的灵魂。
庙宇修建得很快,春天还未曾结束,师门祠便已经修建完毕。祠的正中是师门高大的石像,比本人要显得英武不群。祠外则遍植桃李,因传说中的神仙是吃桃李的花瓣度日的。
许是天子亲封的神,祠未建成,就有百姓前来祈福。又风传这师门之神十分灵验,有求必应。
民间的传闻本来就是一传十十传百,灵验与否这种事情,谁也无法说得准。但在浮生中苦苦挣扎的生灵却愿意相信会有这样的神灵来解除自己的苦难。
师门祠的名声便越来越大,人人都在盼着祠建成的那一日。
直到祠终于建成,天子也将于第二日前来拜祭。这亦是灵儿想出的主意,据说只有天子亲自前往拜祭,师门才能彻底平息心头的怨恨。
孔甲立刻应承了,只要灵儿能够平安无事,去拜一拜又有什么关系?他每年四时都要拜祭四面八方的神灵,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
灵儿见他嘱人去准备拜祭之事,心知自己正在将他推入死亡的陷阱。
他到底是她的丈夫,虽然他有许多妻子,但自灵儿进宫后,他便似只剩下灵儿一人,对其他的女子不再问津。
灵儿从未感觉到来自于其他妃嫔的威胁,有时她甚至怀疑,这宫中真的还有其他的女人吗?
她知他对她的宠爱是极深入的,深入到为她挡住了后宫的一切风雨。
只是她仍要出卖他,为了她的哥哥,也是她唯一深爱的男人。在这个故事中,没有对与错正与反,如果一定要说有错的话,错的也是命运。
与此同时,在刚刚建成的师门祠中,赵嬴子正在悄然布置着一切。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到了明天,孔甲就会死!而他的师傅师门也会成为名闻天下的神邸。
他从来没有想过成为天子的可能性,虽然他的父亲廑是真正应该拥有天下的人。但在过去十几年的生命中,他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御龙人。
他其实也应该是一个御龙人,他本就淡漠如仙,却出乎意料地被牵扯进这些无端的恩恩怨怨。
明天会是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
他夜观天相,早便预测到了这一点。这个日子也是他与灵儿精心安排的,只有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才能实行他的计划。
这些日子以来,他更加无师自通地领悟到了许多历代御龙人都无法通晓的技巧,这或者就是天赋吧!
他现在明白师傅为何会说他死去的父亲是最有天赋的御龙人。这天赋并不曾随着廑的死去而消逝于世间,反而数倍于前地藉由着赵嬴子的身体而存在着。
他在每棵树顶都装上青铜的长针,又用铜线将长针连接在一起。
天子前来拜祭的时候,百姓便会被隔离在山下,到时他们将会看见传说中都不曾听到过的奇景。
师门使火!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诵着这四个字,即便到了现在,他仍然不知这四个字会成为传奇。但在此之前,他已经悄然在坊间传播着师门的神迹。
师门是精通用火的神,祠落成之日,人们会看见师门使火。
一切布置停当后,他的手不由自主地落在怀中的七彩陶罐上。孔甲死了以后,他会回去找灵儿。
他曾经说了一个谎言,他告诉灵儿他会带她走,找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村落,相偕到老。他不知灵儿是否相信了这个谎言,在他说的时候,是全心全意的。
他的眼前甚至出现了一个如画的小村庄,他与灵儿结庐而居。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结庐而居,以什么身份?兄妹?夫妻?
其实他母亲离去后发生了何事,只有那条龙才知道。无论师门或者是七海都是自占卜中感应到灵儿是他的妹妹,可是又有谁能证明?
也许,也许,灵儿不是他的妹妹,也许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用力甩了甩头,无论灵儿是否是他的妹妹,她是龙与人的孩子,生来就是妖孽,这样的孩子本就不该来到人间。
他把七彩陶罐拿出来,贴在自己的颊上。陶罐冰冷,令他的心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以后,灵儿就要孤独地被封印在陶罐之中,也不知多少年后才会有人打开这个罐子。
他在师门的塑像前坐了下来,这些日子,他都栖止在这里。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落拓的外乡人就是天子一直在捉拿的逃犯。
到了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的心有一丝疼痛,灵儿,我知道你一定会恨我!过了明天,我就会死去。如果还有来世,如果你能够离开这个陶罐,我但愿你不会再遇到我。
天子的拜祭仪式被安排在这一天的傍晚时分。
这是一个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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