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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走到李固的房门口,手一抬,准备来推门了。看看窗户,里头漆黑。噢,大概已经睡了。既然睡了就算了。燕青把手缩回头,准备走了。再一想;莫忙,我还是要推下子。房里虽没得灯光,说不定他还没有睡。这一刻如李固不在,门就不会闩;如李固在里头,门一定就闩起来了。燕青手一抬,轻轻地把门一推,得儿……,门开下来了。门是带起来的,里面没有闩,里头有张板凳倒顶着。燕青进来了。燕青到李固房间里头来过,知道火刀火石摆在银灯的旁边。摸到放火刀火石的小笾子,先把纸芒子打着了,然后把银灯点起来,把灯头掭大了,朝床上一望:啊?李固已经睡啦!帐门放得好好的,一双靸脚鞋子摆在踏板上。睡了怎么不闩门的?燕青跨到踏板上,把帐门掀起来一望:啊?床上没得人,被子铺得好好的。唔,刚才到后头去的还是李固。一定是安人想起什么事来了,把他喊了去问问的。我反正不想睡,他去的时间也不会长,一刻工夫就要来了,我不如在这块等他来,问问他,安人问他的是什么事。燕青就坐在银桌面前,把左手肘搁在桌边上,左手勒了个拳头,把头朝拳头上一搁,在这块等李固来。等着等着,外头已经哐哐——转二更了。等着等着,三更了。一直等到五鼓天明,都没有等到李固。“啊——噗!”燕青就差气了憋住。可要死啊!你这个畜生!就算是安人喊你进去问话,走二更天一直谈到天亮啊?这样子不把痨病谈出来吗?哼!大概他经常穿房入库,不晓得同哪个妈子或者丫头有了奸情了。你这个畜生,你有奸情倒也不要紧,你应该跟我小主人说明了,我能成全你就成全你,你万万不能跑到内宅去干这种事啊!上房里头有年轻的主母,你们干这种事情,万一被主母看见了,成何体统?我要来教训教训他哩!燕青存心不走了。一个人一夜不睡,到天亮的时候就萎困了。燕青站起身来,旁势朝床上一躺,一面闭目养养神,一面就在这块等李固。
李固可是到了上房了?一点不错。李固离了书房,先回自己的房间,连灯都没有点,把被子一铺,把帐门一放,拿了张板凳,出来把门倒顶着,随即就奔后头上房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进角门的时候,被燕青看见了。到了上房,两个人吃过酒之后,上床睡觉。天才亮,李固醒了。他到底心虚啊,睡得不实在。两手一撑,就朝起拗了。贾玉姣被他碰醒了,睁眼一望:“早哪,再睡下子。”“不,不能睡了,这一刻出去正好,等到天大亮,太阳出来,出去就不大方便了。”“不要紧哎。”“怎么不要紧啊?说真的,主人我倒不怕,就怕个小主人,他不晓得多精明哩,我、我、我还是早点走好。”“你今儿晚上早点来啊。”“不,不不,我先跟你说好了,今儿晚上我就不一定来了。”“你敢不来!你如果不来的话,我就叫人去喊你!”“这才要命哩。好好好,到晚上再说唦,再说唦。”李固把衣裳朝起一套,帽子朝起一戴,靴子朝起一蹬,连袜子都没有穿,光脚,把袜子一卷,朝胳肢窝里一夹。过去的袜子不是现在的线袜、尼龙丝袜,都是老布袜子。“你不把袜子穿起来吗?”“来不及了。”“大清早的凉呀,寒从脚下起啊。”“不要紧哎。我告诉你啊,我马上到了房间里头,被子铺得好好的,把衣裳一脱,朝床上一拱,我倒又睡了。我哪怕睡到晚上,小主人都不会怪我,我昨儿辛苦了。我在这个地方,心里头总是七上八下的,定不下来。”“好好。照这一说,你晚上早点来啊!”“晓得了,晓得了。到晚上再说唦。”李固出了房问,一望,妈子、丫头们有的倒已经起来了。“啊咦喂,哈哈哈哈,妈妈,你倒起得早哩嘛。”“大爷啊,你在这块哩,我们就能迟起了吗?要早点起来,侍候你老人家哩,要代你老人家开门。”“啊呀,妈妈,言重言重,不敢当,你这话叫我真正不过意了。是的哎,我来了,你们不晓得要少睡多少觉哩。”“这个嘛是应该的呀。”“找话说哩,还应该的哩。放心啊,明儿我要多买些花粉送送你们哪。”“啊咦喂,大爷啊,多谢你啊。”“我走了。妈妈,你把角门关起来啊。”“我晓得。大爷哎,晚上早点来啊,免得我们跑腿去喊你啊!”“晓得。”李固出了角门一望:早哩,早哩,外头一个人都没得。心想马上到了自已房间里头就逸当了,心就定了。
李固走着走着,到了自己的房门口,一望:咦,不好了,门开下来了嘛。大概是我昨儿晚上门没有顶得好,被风吹了开下来了。进了房门一望:不好了,不好了,连灯都没有吹。我记得我好象没有点灯嘛!糊涂了,大意了,大意了。灯不吹事小,万一烧起来就糟啦!先到银桌面前,把灯吹熄掉。李固准备上床睡觉了。燕青本来是躺在他床上的,眼睛闭着,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渐来渐近,晓得是李固到了。听见他嘴里在那块叽咕,说门开下来了。对不起,是我开下来的!又听他叽咕,说灯没有吹。对不起,灯是我点的!看见李固到了银桌面前,把灯吹熄掉了,燕青手肘子一摁,人拗了朝起一坐,就坐在床边上。李固一转身,看见燕青坐在床边上:“没——得——命——了——!”你不要看燕青是个美男子啊,哪晓得一来了气,这一副相貌也怕人哩:脸上皮肤本来是雪白,这一刻一气,白里透红,如带雨桃花,另自一种威严;两道请眉直竖,一双秀目圆睁。李固这个畜生本来心虚,胆子又小,把小主人这副样子一望,没得命了,一吓,夹在胳肢窝里的袜子掉下来了,双膝跪倒:“小主人!”“我来问你,你昨天晚上到哪里去的?啊?”“小主人,这个……”心里一想:真话就能说了吗?只好先说个谎,管他相信不相信。“小主人,我是去出恭的。”“什么?大解?”燕青听见这话好笑。说谎说离了题了,哪有把袜子夹在胳肢窝里去上茅厕的?在茅厕上蹲下来还好穿袜子哪?“哈哈,你去大解,你还要把袜子带了去吗?”“嗯,这个……那个……”李固心里有话:早晓得听贾玉姣的话,把袜子穿起来就好了。这个谎说漏了嘴了。怎么办呢?重说一个谎。“啊,小主人啊,小人我不是去出恭的,是去赌夜钱的。”“哼!”燕青一听:可要死啊!前一个谎没有说得好,倒又来说第二个谎了。“噢,你是耍夜钱的?你在哪里耍夜钱的?”小主人,我告诉你唦。某人本来不是蹲在我们这块的吗?后来因为他手脚不干净,主人就把他撵走了。他现在在家里没事做,穷得要命。我昨儿回来的时候,在街上正巧碰到他,他说:李大爷啊,你现在混得不错啊,我现在可怜了,能不能请你今儿晚上到我家来帮个忙,摸一场。我当时就答应了。昨儿晚上离了你老人家之后,我就到他那块去赌了。赌到天要亮,散场了,某人叫我先在他家床上躺下子,我躺下来翻来复去睡不着,睡不惯他家那张床,我只好爬起来,连袜子都没有穿,我、我、我就回来了。小主人啊,我下一次再也不敢了。”“哼哼!”燕青这个人平生最恨恶人说谎,听了他这番话,格外来气,“你是耍夜钱的?我来问你,你昨天离开书房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前后门都下了锁了,钥匙在我身上,你是怎么出去的?刚才又是怎么进来的?”啊咦喂,没得命了!我怎么想得起来说到外头去赌钱的唦,只能在家里头转哎。看来今儿这个谎是兜不圆了。“这个……那个……”燕青见他不开口,手一抬,啡!从靴筒子里头把一把靠皮红小刀子摘出来了。他的家伙都考究得很哪,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小主人嘛,这把匕首的刀把子上头,有金丝嵌成的“燕青”两个字。燕青就把这把刀朝床上一扦,嚓!铮铮铮铮……刀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