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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走到大门口门房,门房里头有个人跑出来了,哪一个?老管家李祥老爹。李老爹手一拾,把燕青膀臂一把抓:“小主人。你站住。”“老人家。”“来啊,我问你啊,你到哪块去?”“老人家,我走了。”“走啊?我才听人告诉我的,这些囚攮的,要死下来了!简直无法无天了,这还了得!小主人,你不要走,喏,让老奴到后头去跟他们评理!”哎,你不要看李祥是个家人啊,他当初是卢府祖大爷面前的一个心腹,他如真正发起火来,说句把话,差不多的人还就不大敢不听他的哩。燕青一听:“太爷,你老的一片好心,晚生心领了。你老不知道,自古道,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啊。”燕青这话里头的话多哪,不好跟李祥细说。不错,你李祥是能代我说话。不要说你了,就凭我燕青,我就是不走,谅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他们如果日后暗中在酒里,或者饭里放点毒药,把我毒死了,那一来我的冤枉就更没法伸了。不要看李祥年纪大了,聪明人,一点都不糊,听了燕青这句话,心里明白。“好唦,你老人家一定要走的话,你要带几个钱走,不能就这样子空着手走啊。”“什么?带钱?你老讲笑话了,我怎么能拿钱呢?我如到账房去拿了钱,将来就说不清楚咧。”“来唦,来唦,你不到账房去拿钱,老奴也晓得你的意思。喏,我这块有平时积蓄的二百两,你先带了去用。”“我怎么能拿你的钱呢?”“才要命哩!好好,就不算是我给你的,算是我借给你的,等你回来以后,你哪怕加十倍还我,好不好啊?你总归要带几个钱哩,你一文不带,我心里不得安啊!”“嗨——!”燕青都急坏了,“老人家,我身上金银怪多。”怪多啊,找一个小钱刮痧子都没得。李祥也晓得他是说的谎,他平时身上从不带钱。“小主人,你如果就这样子走的话,老奴今儿哪怕跟你拼老命,我都不得让你走!”“这样子吧,你老的一片好心,晚生领情了,钱,我是万万不能要,请你老叫人到我的房间里去,把我床头的怀弓月儿弩取来,让我带着,我就走遍天涯也不愁没饭吃了。”“噢,好的,好的,我来代你去拿。——来啊,你们多来几个人,代我侍候着小主人啊!”李祥不放心,生怕燕青用的脱身计,叫人看住他。什么叫怀弓月儿弩?这是一种特制的弓箭。燕青小时候生得瘦弱,卢俊义除了教他拳棒功夫,练双刀以外,还怨教他开弓放箭。为武的不能不会开弓放箭啊。但是燕青拉弓的弓力不够。卢俊义就动脑筋,特为做了一把小弓,能放到怀里,所以叫怀弓。另外用竹于做了三支竹箭。每天早上起来,燕青练过功,打过拳,舞过刀之后,就练怀弓月儿弩,对着花园树头上的雀鸟射。练啊练的,练出功夫来了,在四十步以内,发无不中。如果射人,要射眉心,绝不会射到鼻子!要射左眼,绝不会射到右眼,就这么准。所以他说只要把怀弓月儿弩带着,就不愁没饭吃。
李祥跑到燕青的房间里去,把怀弓月儿弩取来了。“小主人,喏,怀弓月儿弩在这块。”“好,多谢你老。”燕青接过来,在身边收好。“小主人,我看你老人家还是带几个钱走。”“不,多谢你老的好意。再见了!”说着,转过身来,踏踏踏踏……,出了大门了。这些家人一个个地站在门口,望着他走,都舍不得他。特别是李详,心里难过,他看着这个小孩长大的,现在就这么走了,还不晓得能不能再回来。大家一直望到他出了巷子,拐弯向东了,一个个才回到门里来。燕青不便到账房去拿钱,何不到银号里头去,或者到哪家钱庄去拿几个钱呢?他也没有去。燕青想过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不要以为他们平时看见我,小主人长,小主人短,尊重得了不得,变起来快哩。就象刚才这些本家,说翻脸就翻脸,还叫我滚哩。卢府没得事便罢,一有了事,消息传起来不晓得多快哩,说不定那些银号、钱庄上的人已经晓得刚才这回事了。我如跑了去拿钱,对我就换了一副面孔了,我就是拿到钱,心里也不好受,所以不如不去。这就怪燕青想得不周到了。这不是赌气的事哎,你不想想嘛,你上梁山,路那么远,在路上饿了要吃,天黑了要住,总要带几文盘缠唦,一文没得怎么走法?
燕青出了东门,走着走着,已经到了总路口了。猛然一想:“啊呀!”两脚站定了。为什么不走啦?啊呀,燕青啊,我差点气昏了。我这一刻到哪块?上梁山,去找我家恩爹。上次李固回来不是说的嘛,我家恩爹要等有机会才能回来哩。他早上有机会早上走,晚上有机会晚上走,说不定他已经得到机会下山了,这一刻正在路上走着。这块是总路口,有几条路都通山东地界。我如果走这条路去,说不定我家恩爹走那条路回来了;我如果走那条路去,说不定恩爹走这条路回来了。万一我们两不遇,我还不要紧,我家恩爹到了家,狗男女说不定对他下毒手,弄一点什么砒霜毒药,把他毒死了,那一来不但我的冤枉没处伸,我就永世再也见不到恩爹了。怎么办呢?有了:我不走了,就在总路口这个地方等。迟早有一天,我家恩爹不管走哪条路回来,他总要走这个地方经过,我不是就见到我家恩爹了吗?燕青就走到大路旁边一棵老树下面朝下一坐,脸就对着大路上,等恩爹。伤起心来就哭:“恩爹啊,啊——”看见有坐轿的、骑马的大老官从城里出来走此经过,就赶快站起来到树林子里头去避一避。为什么要避呢?城里的这些有钱的、做官的,哪个同我家恩爹没得来往?哪个不认得我燕青啊?被他们看见了,不难为情吗?等他们过去了,再出来朝树根底下一坐。
坐到中午,肚里饿了。身上一文都没得,怎么办?不要紧,有怀弓月儿弩在身上哩,不愁没饭吃。随即到树林子里头去,把怀弓月儿弩拿出来,三支竹箭只拿了一支,还有两支收在身边。幸亏他把这两支竹箭收在身边,随后救他恩爹卢俊义,就是用的这两支箭。燕青就用一支竹箭射树头上的雀鸟。准头好极了,箭无虚发。射了有十几只雀子,就用因根细树枝子把雀子朝起一穿,朝手上一拎,到前面的一个小荒镇上去。
小荒镇上没得大饭店,只有一家小熬煲馆子,另外还有豆腐店、香蜡铺子等几家小店。燕青走到这家熬煲馆子门口,想进去,又不好意思。小二把他一望,看他身上穿的公子阔服,手上拎了一串雀子,心里猜想:大约是城里有钱的少爷下乡来打猎的。这些少爷没事都欢喜出来逛逛。大概这时候肚里饿了,来不及进城了。赶快上来招呼:“公子爷啊!”“小二。”“你大概肚里饿了吧?就在我们小店吃吧。告诉你啊,这个镇上就数我们这一家店最好了。没得比我们家再大的店了。”“好。小二,我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带钱,就拿这些雀子跟你们换顿饭吃,还行吗?”“嗯——,噢!”小二心里有话:这不奇怪哎,这些大老官、大少爷出来,哪个随身带钱的呀?他们在城里随便哪家银号里都能拿到钱,在店里买东西都是三节算账。“行行,就这么说,公子爷哎!”小二望望这一串雀子:马上拿开水把毛烫烫,把毛挦掉了,把肚子一破,弄咸菜花一烧,何止值一顿饭的钱,还能赚几文哩。“公子爷,你老人家请坐啊。”燕青生怕有熟人走此经过看见他,把脊背对着门口,脸对着里头朝下一坐。一刻儿工夫,小二把饭菜端得来了。燕青一望:没得命了!燕青自从进卢府的大门,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吃过这种饭菜。你看看瞧,这几碟莱乌七八糟的不谈了,这碗糙米饭简直不忍心下口。人到矮檐下,谁敢不低头?只好硬着头皮吃。再说肚里饿了,饥不择食,吃吃倒也别有风味,就把一碗饭、几碟菜吃掉了。吃过之后,又回到总路口去,朝树底下一坐。拿雀子换饭吃,开始一两天倒也罢了,接连换了三四天,小二就疑惑了,不晓得他是玩的什么玩艺,又不敢问他。好在不蚀本,就随他去了。随后燕青早上一顿就干脆不吃了,每天只吃中晚两顿。晴天好日可以打雀子换饭吃,遇到刮大风,下大雨,打不到雀子了,怎么办呢?到了这一家店门口:“小二。”“哎,哈哈,公子爷。”“今天没有打到雀子。”“噢,没有打到雀子。你老人家肚里饿了,要吃饭?”“对了。”啡!燕青把头上这一顶头巾脱下来,“小二,我想拿这一顶头巾换顿饭吃,还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