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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解释书房不能燃香,心诚则灵,摆几柱香表表心意就够了。丈母娘一把推开我:“好,好,我这是第一次,你让我把这次点完,我坐在这里看着,哪也不去,保证安全。下不为例,行了吧?!”丈母娘见我只是出于安全考虑,而不是要扼杀她的宗教信仰,态度缓和了不少。我只好摇摇头退出来,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个老太太真是生性不甘寂寞,每隔一段时间不说几句惊人之语就必有惊人之举。
草草吃完早饭后,我就带我闺女回我妈家了,每当我带孩子“回娘家”的一天,就是丈母娘的1949年,她总算可以解放一天了,所以她总是提前好几天就眉飞色舞地呼朋引伴,浑身上下都喜气洋洋,好比小孩子过年。今天为迎接“女超人”,她更是一早就开始把自己收拾得利利落落。
岳父则比我溜得还快,碗一丢,就急不可耐地出门找自己的乐子去了。岳父和我一样,也最怕见这个“女超人”, 你想“女超人”年近五十都不结婚,为了实现完美而非和上帝较劲,忠诚的她嫌平庸、英俊的她嫌浅薄、有钱的他嫌受冷落……她的宗旨是: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实在没鲜桃也不要紧,咱不结了行不?这种执著让我想起了三毛:坚决不与残次品妥协,给自己虚构了一个大胡子王子何西,最终在绝望等待中玉碎,直接找上帝理论去了。面对这样的女人我实在缺乏底气,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到了我家,我妈一开门,又吓我一大跳:迎面一个满嘴没牙的小老太太,我刚想说,姥姥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你。却发现,原来不是我姥姥,是我妈呀!她满嘴跑风地说:“上次牙疼一直好不了,最后索性把满嘴牙全拔了,镶成假牙算了。”
我一看,这人一没牙支撑,还真显老,至少老了二十岁:“哎呦——妈呀——您要鸟枪换炮了呀,要镶咱就镶满嘴大金牙,晃死人不偿命,还安全又保值,啊不,是升值,现在金价可正扶摇直上呢,就算是兵荒马乱咱也不怕——敲下来一颗牙,至少也能换二十斤白面抵挡一阵呢!”
我妈见我没个正型,就伸手打我:“让你小子还拿我开心!就这么一口牙,花了我一万多,心疼死我了。”
“公道,这太公道了,我部门的一个实习生前几天下雪路滑,摔了一跟头,结果把两颗大门牙摔掉了,到北医三院一问,你猜多少钱?一颗5000,两颗10000,快顶上他小半年的税后工资了,跟他一比,你这20多颗牙才一万多,简直是批发价嘛!都便宜到姥姥家了,您就知足吧!”
中午,除了一条特意给我闺女准备的清蒸鲈鱼,就是我爸给我姥姥曾经做过的“无牙饭”,比粥稠又比饭稀,入口即化,这只适合给老人孩子吃,我实在难以下咽,只好吃泡面。
晚上我带孩子回家的路上,她冷不丁问我:“爸爸,奶奶家的房子比咱家的大,为什么咱们不住奶奶家,要和姥姥挤着住?”
我一听闺女是长大了,都会思考这些问题了,我不想让她知道大人间的恩恩怨怨,就解释说:“是爸爸妈妈请姥姥住在咱家,就是为了带你呀,姥姥带你很辛苦,所以你要听话,长大也要亲姥姥。”
女儿仍紧追不舍:“那奶奶为什么不带我?是奶奶不喜欢我吗?”
我一听她问这么敏感的问题,吓一跳,连忙说:“别瞎说,奶奶喜欢你,大家都喜欢你,可是奶奶要上班,要赚钱,所以不能带你,知道了吗?”
女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时候车停了,我抱她下车上楼。
“女超人”已经走了,他们三个正在唏嘘:“心强命不强,真是气死人呀!四十多岁就得了这种病,校长做不了,罪还要自己受,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一辈子争强好胜图个啥呀?!”
原来,“女超人”刚检查出患有糖尿病,今天来我家,就是要到我家附近的糖尿病专科医院再复查的,这种病一旦得上就不能根治了,需要长年吃药控制,可是药的副作用又会引起心脏功能衰退,所以大多糖尿病患者在十多年后都会出现并发症,最后,顾此失彼难以保全。
想想去年,“女超人”才刚升成副校长那会儿,领导器重,同事仰慕,黄金大道刚刚铺开,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鞠躬尽瘁了。人真是渺小可怜,世界无限广阔,诱惑永无止境,“女超人”被领导的几句甜言蜜语就绕得找不着北,接下了那个新成立的艺术类附中的“烂摊子”,无怨无悔变本加厉地透支着自己,尽管她其实拥有的并不多,到头来发现红颜老去、蜡烛成灰,却看到昔日领导脸上的万种温情化作冷漠狰狞。这种经历就是“女超人”一生的写照,这个女人总是在同一条路上,重蹈覆辙,真是不懂为什么她能那么早就看透男人,却这么久还看不透世情。我年少时候最受不了被人冷淡,现在,巴不得无人看我,好让我舒服太平过日子。
(三十八)
一个多事的周末终于过完了,转眼仍旧象是上了发条般紧张忙碌的一周,周一一早,因为下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高速公路全线封闭,四环上堵得令人绝望,所有的车都一步三点头地艰难行进。我亲眼见有个急性子,干脆把车扔到路边儿的岔道上,从后备箱里掏出了一辆折叠自行车见缝插针地走了,瞧见人家的先见之明和齐全装备,羡慕得我们这些坐在车里却寸步难行的人直流口水。班车从7点发车,一直开到了10点半才晃悠地到了单位,我还差点被自己的一泡尿憋死。大周一的就这么不顺,看来这礼拜的日子一定轻松不了。
自从单位从中关村搬到了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后,每天上下班往返近200公里,象我这种级别的,油费和高速费只报一半,呼啦一下就走了好多同事,勉强留下来的,也大多坐了班车,不然辛苦一天赚的钱还不够养车的,还拿什么养活老婆孩子!只有少数住在昌平,顺义的,只好五点半爬起来开车先到我家,把车停在我家楼下,然后再坐班车。我家是此地难得一见的平民小区,住户多是退休的大爷大妈,他们不会买车,省下钱来大多都买了国债,所以寸土寸金的车位居然还难得剩下几个,一个月才80块钱,我就推荐我们单位路远的同事都把车停在我家小区。我早晨7点睡眼惺忪下楼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路上奔波了至少1个小时了。晚上,我通常6点半到家吃饭的时候,他们还要以我家为起点,开车一两个小时,经过漫长的“赌”途,8点左右能到家已经可喜可贺。
我曾经不只一次庆幸丈母娘的英明果断,当时全家勒紧裤带,捉襟见肘,咬牙坚持也要挺进四环内,事实证明这样是对的,远处的房子虽然便宜,但是每天上下班的时间成本大大超过了那几万块钱的房钱,时间就是金钱,这话是至理名言,每天节约两三个小时即使用来睡觉,日久天长也能换来好身体;更不要说每天能和家人热热和和围坐一团吃晚饭了,这样的幸福感可是金钱都买不到的呀!不过,我也真的打心眼儿里佩服那几个长年奔波的同事,漂在北京,只觉得人人不易,人人都了不起。
到了单位,我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厕所,好不容易放松了一下,手机就响了,是老婆发来的短消息:“快上来!”
老婆的单位是开放式办公,打个喷嚏全公司人都知道,所以她很少给我打电话,我们联系大多是通过MSN,她一定是等得不耐烦了,催促我点快上线登陆。
我刚在MSN上一露头,老婆劈头就给了我一个怒不可遏表情,然后就是连篇累牍的控诉和申斥,外加尖酸刻薄的讽刺和挖苦。大意就是,今天上午,我家闺女突然居高临下表情严肃地对我丈母娘说:“姥姥,你都没有工作;看我奶奶都有工作,还能赚好多钱呢,长大了,我也要象奶奶那样上班,到国贸上班……”
就这一句话,算是捅了马蜂窝了,直戳丈母娘的痛处,引起了丈母娘排山倒海般的委屈,她当即就泪如雨下,就差号啕大哭了。这我能理解,这话任是从谁嘴里说出来,也不会有这么强的杀伤力,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从我闺女嘴里说出这种没心肝的话来——丈母娘当年就是为了带我闺女,才辞掉大好工作的,而我妈也正是为了她的工作,她的钱才出尔反尔临阵脱逃不带孩子的,可如今丈母娘掏心掏肺地把孩子养大了,刚学会说几句囫囵话的她居然就这么出口伤人。
越是强大的人,最怕的往往是至亲的伤害,因为没有防备,往往伤在心里,而敌人的伤害,因为早有防备,只能伤及皮毛。难怪一生刚强的丈母娘也会被小孩子的一句无心之语伤得寸断肝肠。一向缺乏幽默感的岳父更是气得罢工不干了,直接给我老婆打电话告状。冤有头,债有主,这一切的一切又都算在了我和我妈的头上了,老婆一口咬定是周末我妈教了我闺女这么说话的。
可是这回真是天地良心,明月可鉴,就是老虎拔了牙,也不过就是只病猫,更别说是我妈拔了牙,满嘴跑风,话都说不利落,怎么可能教我闺女说这些!我突然想起来,周六我带孩子回来的路上,她问了我“奶奶为什么不带她”这种奇怪的问题,我当时随口说,因为“奶奶要上班,要赚钱,所以不能带你”,谁知道这个学舌的小丫头竟然会断章取义,拿奶奶和姥姥相比,她当然不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也并不想让她知道。结果她一句话激起千层浪,至我于“不仁不义”之境地。
就在我调动浑身细胞,群策群力积极想对策的时候,只见MSN上老婆又开始了新一轮地“叫骂”:“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你们爷儿俩都是!你们祖孙三代都是!!过河拆桥,落井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