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咬的,被掐的,被刀割的,被火烧的……无数的伤痕。
2
一滴、二滴、三滴……
细白的手指轻轻放在了遍布伤痕的胸口,又如火灼一般急速地收回。
〃我、我要杀了他!〃阿布从齿缝间挤出的话语一字一顿刻在空荡阴冷的黑夜里。
我收回惊骇的目光,手搭上了阿颜僵硬的腕脉。
〃天府、迎香、曲中、太阳、气海、心枢……〃我干涩的声音和着阿颜痛苦的呻吟回荡在客栈的小屋里,阿布运指如风,在阿颜的身体上推宫。阿颜的手指渐渐地放开,呼吸也渐渐平稳,只是脸上,那骇人的紫色益加的浓郁了。
〃阿颜,你怎么样了?〃阿布拎起衣袖,细细地拭去他脸上细密的汗珠。
〃没事。〃阿颜微微喘着,偏过头,避开了阿布的手。阿布抬着手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似哭又像在笑。映在眼中散落在阿颜雪色的肌肤上的那触目的伤痕,扭曲而狰狞。他额角已经湿透了,蓝色的过长额发纠结在一起,贴在阿颜的脸上,让我无法看清他的神情,只有紧紧捏着衣襟的左手微微地颤抖着,呼应着这黑暗的屋里弥漫着的不常气息。
阿颜的手不再颤抖,那双手伸到我面前时,平静稳定得就像从来没有颤抖过。而他对我说话时,湿润的长发依旧挡住了我的视线,只有那熟悉的淡淡的冷漠声音从发后清晰地传来:
〃你,可以站起来吗?〃
〃怕是不行了。〃我摇摇头,〃你知道的。如果你想抱我走,你最好再过一个时辰。你的毒气只是暂时被逼住,不适合立刻用劲。〃
〃好!〃
我们三人又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中。阿布呆呆地坐在地上,也不管我,也不问他,只是这么痴痴地盯着阿颜看。阿颜盘膝坐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如老僧入定一般,竟不再理任何人了。
〃你为什么不问他?〃阿布突然问我,〃不问他因何中毒,因何受伤?〃
〃我为什么要问呢。〃我躺在地上,搓着我冰冷的双手,〃他一定不会说。而你,你知道,但也一定不会告诉我。〃她冷笑了两声道:〃你怎么会知道我不会告诉你,我现在就要告诉你。〃
〃何必呢。〃我叹了一声,〃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要告诉我,阿颜之所以受伤中毒,都是因为要帮我。因为我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达到的要求,所以,他迫于无奈去找了一个他最不想见,你最怕见的人,是不是?〃阿布猛然抬头,恨恨地盯着我。
〃只是,你别忘了。他曾经对我说过,我只是他的一个理由。〃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他罔顾生死,去找一个如此伤他的人呢?看着脸色苍白的阿布,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忍,〃一个去见那个人的理由。〃
〃住口!〃阿布嘶声喊着,瞪得大大的眼睛里缓缓地流下了两行清亮的眼泪。〃你…你知道些什么?你根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捂着嘴,她压抑地哭出了声。
〃对不起!〃我温柔地对她说,〃如果想哭,就痛快地哭出来吧。〃
她摇了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阿颜。
〃我不怪你。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除了叹气,我还能做什么呢?
窗外的月色黯淡而清冷,我无力地躺在地板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和晃动的树影,不知为何,竟又想起十年前在内庭的樱树下看到鹤老师的那晚。
漫天飞舞的樱瓣,银光流泻的月色,压抑地痛苦和扭曲的容颜。
和今晚,一点也不像。季节不像,景色不像,月光不像,人物不像。
可偏偏,我又记起了那夜。
为什么?!
我不知道。只知道,那时躲在廊柱后看着哀泣的鹤时,心里被撕裂的无助感和现在的痛苦,一模一样。
身体渐渐冷了,眼睛也渐渐重了。
古旧的地板承受着人的重压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现在那声音就停在了门外。
〃好了么?〃寒冷如冰的声音,有着魔鬼一般的穿透力。那声音,重重地敲击着我的心脏,让我痛苦得喘不过气来。
〃我……我……〃
是阿颜的声音,可为什么他的声音抖得如窗外的落叶,听起来会如此的恐惧。
那人的脚步坚实而沉稳。走到我的眼前时,我只看到了一双靴子,一双乌底精致的紫靴。
〃就是他?〃我的脸被两根温暖的手指抬起,而我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可以抬起我的眼去看这个恣意轻薄自己的人。
〃果然很少见。〃那人轻笑着,可笑声却让我阵阵发寒,〃是个美人儿,而且是绝世的美人儿。〃
〃唉……〃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有些悔了,我不想送他进去了。这么个尤物儿,为什么不自己个儿留着呢。〃
〃不要!〃阿颜近乎愤怒地叫起来,〃你答应过我,丈夫无信不立,你怎么可以出尔反而。〃
那人悠然地放下我,踱到了阿颜的身边:〃可惜啊,我并不是你的'丈夫'。而且先失言的是你吧。我的……措吉朗巴颜。〃
阿颜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你生气了。〃那人笑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一生起气来,眼睛里就会闪出蓝光。真得好漂亮。当初,我怎么会放你走的呢。〃
〃住口!〃阿颜的声音显然少了很多声势,只是那强忍着的痛苦和愤怒,就算我闭着眼睛,也感受得一清二楚。〃我…我已经……什么都答应了。你为什么,为什么……〃
〃答应?你什么也没答应过。我知道,躺在这里的人只是你的一个借口,回来见我的借口。〃他得意洋洋地笑,〃我的阿颜,你果然是没有我不行的。〃
〃我,杀了你!〃
〃你舍不得。别说你中了我的血玲珑,就算你现在好好的,一样也舍不得杀我。〃
〃他舍不得,我舍得!〃
〃阿布姑娘,你以为你可以吗?〃
3
〃你为什么不好好歇着呢?窗口风大,你还是回床上去吧!〃我没有回头看他。他的声音,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为什么不肯说话呢?〃他轻叹了一声,没有半点懊恼忧心的样子,却充满了猫捉住老鼠时尽情玩弄的得意。他伸出手,轻轻地把我的脸转过来与他对视。
〃你,不想见他了么?殿下!〃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并不健康,就像是一直在黑暗中蜇伏的人,褪尽了阳光的颜色。他的发色很淡,发褐的长发又柔又亮,高高地束在精致的玉冠之中。
〃你啊,怎么又把眼睛闭上了呢?难道你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美吗?〃他啧啧有声,手指在我的脸上滑来滑去。〃真是难得啊,居然可以看到殿下如此娇弱的模样,如果让他看到,不知道会怎样疼你,只怕,连正主儿也要忘了吧。〃
〃……〃我试图转头避过他蠢动的手指,下颌却被牢牢地固定住,动也动不得。
〃真是奇怪。〃他口中喃喃,〃明明长得那么像,可为什么我只会对你有兴趣呢。我可是越来越舍不得把你送给他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流樱……哦,不对不对,应该说,正仁殿下。〃
我猛地睁开眼,狠狠地盯着他。
他脸上依旧是那悠然的淡淡的笑。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咬着唇,艰难地说完话,早已喘在了一处。
〃好可怜哪。〃他摇摇头,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同情之色,〃半年前看到的殿下是多么英武俊朗,可如今……〃
他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拨开玉塞,在掌心倒出一颗雪白的小拇指大小的药丸来。他伸手到我面前,淡淡的清香迎面扑来。
是天山雪莲!
〃这是疗伤圣药,虽然不能根治你的伤,但可以暂时减轻你的痛苦。〃
看我迟疑不决,他挟着白丸放到了我的唇边,湿热的气息吹乱了我耳边的落发:
〃你,不想见他了吗?〃
我的唇张开了一线。
清凉的药丸顺着食管滑落到胃里,冰凉中略带着雪莲特有的淡淡苦味,我体内乱窜的真气渐渐平息,胸口的剧痛也轻了不少。
〃说实话,我不得不佩服你,你的身上新伤旧伤,轻伤重伤有一大堆,以你的伤势早就应该见阎王了,可是你居然能挺到现在,除了毅力惊人,身边还得有个高手每隔一段时间发功为你续命,更得有个精通医理药石的神医用药替你悬命。高手是谁我当然猜得到,只是那神医是谁殿下可不可以告诉我呢?〃
〃你既知晓,何需问我。〃我靠在窗台上,静静地等待药性完全发挥。
他笑了起来,身上紫色的锦服随之轻轻抖动,绣着精致蟠龙暗纹的衣服,非麻非绸,非革非布,映着阳光,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走近我,把我拦腰抱起,轻轻放到了床上。
〃我听说,东瀛有双璧。未知公主姿容绝世,聪慧刚强,心思缜密,志向之高丝毫不让须眉男子。正仁皇子少从明师,一身武艺在东瀛鲜有敌手,而一手使毒用药的本事更是让许多心怀不规的人退避三舍。当世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对双璧凯觎垂涎。如今,未知公主已为我新唐皇妃,正仁皇子嘛,外传已战死殉国,但我知道,他不但没死,现下还正在我府中做客。〃
〃你会做我的'朋友',而且会是很要好的'朋友',对不对!〃他脸上带笑,目光冰冷地盯着我。
紫色的瞳仁。
他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紫色的瞳仁。
如果没有与他近距离对视,很难发现,他那双凌利的目光下,那带着异样紫色的瞳仁。
我有些怕他,并不是怕他的心机和手段,而是,他那双可以轻易蛊惑人心的紫眸,和那与某人身上极其相似的气势。
〃你的外面的伤口虽早已愈痊,内伤却更加严重,你精通医理,却不找地方静养,服些固本培元的良方,只是一味地颠簸赶路,一路之上,又不知服了多少只求吊命,不管伤身的猛药,你的五腑六脏皆已受损,如果没有异草名药加上武功高强之人帮你运功疗伤,你的伤就算扁鹃重生也决无指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额头几乎要碰上我的,紫色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像要看到我的内心深处。
〃因为你根本不打算活下去。〃
〃不是……〃我虚弱地反驳。
〃因为你根本打算见了他后就死,最好是可以死在他的面前,或是……怀里。〃
〃不是!〃我挥手打去,还没落下便被他牢牢地抓在手里。
〃你其实不需要如此,就算要他出兵为你家族复仇,也不需用如此激烈的方式。〃
不是这样,我,不是想这样!内心里大声地喊着,口却不能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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