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7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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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7年3期-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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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街的队伍乱了一会儿又正常了。我妈总算把韭菜弄走了。“韭菜是个好、丫头。”何老头对我妈说,“你相信我,我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干,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斗死我都无所谓,就是毁了韭菜,她以后可怎么过日子。”他让我妈把韭菜带回家,韭菜不肯,何老头就说:“韭菜听话,回家做饭给爸吃。爸再跟着他们转一圈就回去吃饭。” 
  然后锣鼓又敲起来。我妈牵着韭菜的手,带她回家。这回乱扔东西的人少了。 
  游街一直到半下午才结束,我饿坏了。最后敲锣打鼓的声音也空起来,半天才死不死活不活地来一下,因为朗诵的小孩在转倒数第二圈时就全走光了。没了朗诵,锣鼓只好一直敲下去。回到家一个人没有,我找了个饼子边吃边去墙角找小狗,只看到绣球和两只小狗。围着院墙把旮旮旯里都找遍了,狗毛都没看见。正在院子里发愣,姐姐回来了。我问她,小狗呢? 
  “我还问你呢,”姐姐说,“我都找了一圈了!你把它们送人了?” 
  “我没送。” 
  “见了鬼了!”姐姐说,“就知道吃,还不去找!” 
  我抱着半截饼子出门找狗。想找一个东西才会发现花街一点都不小,小的是两只狗,随便钻到哪个角落你都看不见。我边找边吹口哨,希望小狗能听见。东大街、西大街、花街都找了,没有,我口干舌燥地沿运河边上走。运河里船在走,石码头上有人在装卸东西,闲下来的人蹲在石阶上聊天,指缝里夹根卷烟。我问他们,看见我家的小狗没有?他们说,你家小狗姓张还是姓李?他们就知道取笑人,所以我说: 
  “姓你。” 
  我在二码头边上看见了一只小狗。小狗趴在灌木丛里,脑袋伸出来,下巴贴着地,我对它又吹口哨又拍巴掌,小狗就是不动。我气得揪着它耳朵想拎出来,拽出来的竟只是一颗脑袋。从脖子处已经凝结了血迹的伤口开始,整个身子不见了,小狗睁大了眼。吓得我大叫,一屁股坐到地上。我在那里坐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潮湿的泥土把裤子都洇凉了,刚吃完的饼子在肚子里胡乱翻转,要出来,我忍着,右手使劲掐左手的虎口,眼泪慢慢就下来了。 
  后来我折了几根树枝,在灌木丛后边挖了一个坑。埋葬完小狗太阳已经落了,黄昏笼罩在运河上。水是灰红和暗淡的黄。一条船经过,从中间切开了整个运河。 
  我不敢继续找下去,怕看见另一只小狗的头。 
  怎么会死在这里?我想不明白,从断头处看,像刀切过,也像撕过和咬过。谁弄死了我的小狗? 
  刚进花街,遇上满桌,满桌说:“我捡到一只小狗。” 
  “在哪?” 
  “在大米家。” 
  我转身就往大米家跑,满桌说:“跑什么,又丢不了!”他跟着我一起跑到大米家。大米家的院门敞开着,大米、三万和歪头大年在院子里逗小狗玩。没错,就是我家的那只,他们让它一次次脚朝天再爬起来。 
  “小狗。”我唤了一声。 
  小狗翻个身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我跑来。我把它抱住,它高兴得直哼哼。 
  “你家的?”大米站起来,他的声音总是像从肚子里发出来的,“满桌在路上捡到的。” 
  “是的。” 
  “你要抱回家?” 
  “嗯。” 
  “捡一只狗不容易。”大米说。 
  “对,又不是满街都是狗。”歪头大年说。 
  我看看他们,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总得拿点东西换换吧。”三万说。 
  “什么东西?” 
  大米抓抓脑袋,想不出什么好玩的。过一会儿说:“韭菜——算了,不好弄。”然后自己就笑了,“操,还真没什么好玩的。” 
  “礼帽,何老头的礼帽!”满桌说,“一定在他那儿。” 
  “对,礼帽,”大米说,“都把这事给忘了。就礼帽吧。” 
  我犹豫不决。我想把礼帽给何老头送去的,省得光头上再挨石子、泥块啥的。而且过午他就感冒了,不停地抽鼻子打喷嚏。 
  “不换拉倒,”大米说,“把小狗放下。” 
  我说:“换。” 
  小狗送回家后,我把礼帽从床底拿出来,压扁了塞进衣服里,一路跑到大米家。大米接了礼帽,拉拉扯扯让它复了原形,几个人就用它在院子里玩飞机。刚开始玩,就听见吴天野的咳嗽声,他一年四季都有吐不完的痰。大米赶紧把礼帽藏到牛圈的草料里。他怕他爸,就跟我怕我妈一样。 
   
  5 
   
  韭菜坐不住,在我家吃过饭,饭碗一推就想跑。到下一顿吃饭,我妈就差我去叫。姐姐不去,她说自己都伺候不过来,还要伺候一个傻子。我妈就骂她,傻子怎么了?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姐姐很不服气,说: 
  “你别这些这些的,这些是哪些?” 
  “就你们这些。”我妈说,“也不知道心里整天念叨些什么!我就想不通,何校长那样的好人,能干出伤天害理的事?他吴天野说有人举报,谁举报?怎么不说出来?我看就是诬陷!” 
  姐姐说:“妈,吴天野好像还是你什么表哥吧,还亲戚呢。” 
  “稀罕!什么表哥,八竿子打不着。我情愿认头猪做表哥。” 
  多少年我妈对吴天野就没好气,提起就骂。骂他狠,想着法子整人。据我妈说,当年吴天野做村长时就不是好鸟,整个花街人饿着肚子在地里收花生,一粒都不让你吃。开始他让队长在地里跑来跑去监视,收工时扒开每个人的嘴往里看有没有花生渣;后来这个方法不行了,因为吃过后多咽几次口水就找不到花生渣了。吴天野就想出了更好的法子,收工时排队在地头漱口。地上铺开一层沙,漱口水吐到沙子上,偷吃过花生的人吐出来的水是白的,咽再多口水也不管用。我妈说,别人勒紧裤腰带干活,他倒舒服,背着手在地头像田鼠一样转来转去,没事就伸手到口袋里捏两颗花生米扔到嘴里。 
  我妈骂我姐的意思就是这个,自己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别人一动嘴就看着不顺眼。 
  当然我姐不是这样的人,她只是懒得跑。只好我去。 
  何老头家在学校后面,一个独立的小院。我敲半天门没人开,我就喊韭菜韭菜,院子里有两只鹅疲惫地嘎嘎应对,听声音饿得快不行了。这傻子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在院门口绕来绕去,被臭蛋他妈看见,臭蛋他妈说,往西走了。我按她指的方向找,一条巷子走到头也没看见,社会的老婆抱着孩子告诉我,拐下南了,我就往南找。过五斗渠就看见韭菜在小跑,我喊韭菜韭菜,南风吹过她的耳朵,听不见。我想再喊,看见前面晒场上的一排草垛顶上飞起一个东西,黑的,圆的,像头朝下的一个大蘑菇。我刹住脚。 
  接着看见大米、三万、满桌和歪头大年在草垛之间跑,叫声顺风飘过来,就是嗷嗷的胡乱喊。韭菜继续往前跑,她显然是冲着礼帽去的。果然,她边跑边喊: 
  “帽子!那是我爸的帽子!谁让你们拿我爸的帽子!” 
  她跑近了,大米他们停下来,任她怎么抢怎么叫,就是不给。他们几个诡异地相视而笑。我没敢过去,怕他们说出礼帽是从我手里拿到的。他们重新让帽子飞起来,几个人传来传去,逗韭菜玩。韭菜一直拿不到帽子,气得坐地上号啕大哭,抓起地上的土四处扬。大米他们可能怕被别人看见,又逗了韭菜一会儿就拿着礼帽跑了。 
  他们走远了我才上前。韭菜要礼帽,我说不管里帽外帽,先吃饭再说。 
  “我先要礼帽再吃饭!我爸会感冒,会流鼻涕,淌眼泪,打喷嚏。” 
  我说:“先吃饭再要礼帽。” 
  “先要礼帽再吃饭!” 
  “吃了饭我就去给你找礼帽。” 
  “真的?”韭菜立马停住哭声,仰脸看我,伸出沾满泥土的小指头,“拉钩,上吊!” 
  好吧。我也伸出小指头,拉钩上吊。韭菜一下子笑了,爬起来,裤子上的泥土都不拍,说:“噢,吃饭吃饭。” 
  韭菜真的推掉饭碗就要我去找礼帽。这死傻子。我妈说,好,让他找,找到了送给你。可我到哪里找,我说不知道在哪。我妈就给我使眼色,我就说好吧,现在就去找。我要不答应她就不跟我妈到菜园去。我出了门,瞎晃荡一圈,实在无聊就去看何老头游街了。 
  已经没什么好看的,还是老样子,敲锣打鼓,重新找了五个小孩跟着朗诵,内容基本不变,只是措辞上有点小改动。再就是胸前的纸牌子换了,字也换了: 
  看似知识分子 
  其实衣冠禽兽 
  还是何老头自己的字,写得不如上一次认真,看来何老头自己也失去耐心了。何老头一边低头被游一边鼻涕眼泪往下掉,感冒在加重,偶尔还咳嗽。敲锣打鼓的还是那两个,劲头明显懈怠,敲出的锣鼓点子懒洋洋的敷衍了事,我估计是因为观众少了。这样的游街多少有点单调,几圈之后就不愿意再跟下去。何老头有时候甚至会抬起头看看,可能是吐痰扔石子的少得让他觉得寂寞了。精神抖擞的只有刘半夜的两个儿子,他们还像刚开始那样兴致勃勃。真不容易。 
  我跟着队伍把西大街、东大街和花街转一圈,就去石码头玩了。运河水突然涨起来,水流变粗变浑,翻涌着从上游下来。听说那地方连天暴雨,淹了,老屋子都被雨水冲倒了。石码头聚了不少人,看沉禾从运河里捞东西。他把两根长毛竹接在一起,前头装了个铁钩子,上游漂下来什么他就捞什么。我到的时候,石阶上已经摆了死猪、死猫、树根、锅盖、木箱子、小板凳。大家都说,按沉禾这样捞法,迟早能捞上来一个大磨盘。 
  到天黑他也没捞到一个磨盘。我傍晚时回的家,发现小狗又少了一只,找了半天没找到,就跑到石码头看沉禾捞上来的小动物。有一只死小狗,不是我家的。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6 
   
  第二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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