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个人洗澡其实不费多少事,这比扛水泥包要轻松多了。石老幺在病房里干了半个小时,出来时,火葬场的面包车已开到楼下,四个人上来,用担架把女人抬走了。
石老幺再次坐上了黑色轿车。临下车时,驾驶员从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说是李局给的奖金,石老幺接钱的时候,觉得司机的眼睛剜了他一下。他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看见什么也别说!”这是什么意思?他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女人约摸四十岁上下,长得身材高大,脸盘子也还漂亮,身子又白又丰满,特别是胸脯那两个……石老幺想到这里,连忙把思路打住,这样想对一个死去的人是不尊重的。人死为大,一了百了。石老幺想,这样的女人死了真是可惜。他在为她洗身子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想法。在紧闭的病房里白亮的灯光下,他用一张崭新的白布巾,蘸上盆里不知用什么药水兑成了深黄色的水为女人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女人身子还有些温热的样子,所以很柔软。擦胸脯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左胸下软肋的皮肉青紫了好大一块,白布巾贴上去的时候,软软的像没有了骨头。洗完后,他为女人穿上放在床头的老衣,那是纸扎店里卖的那种土布做的衣服,上衣是红色,裤子是果绿色。然后穿鞋袜,布鞋的底子还绣了花。收拾停当,最后为女人盖上了被子,也是纸扎店里专卖的。红色的被面上绣着松树、云彩,还有两只展翅高飞的白鹤。女人穿这身土里土气的衣服,其实也蛮漂亮的。石老幺想,除了年纪大一点以外,女人比起蒙大头的三妹也不差多少,蒙大头的妹子可是四乡八里公认的美人。
“我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石老幺这样想着。这样想给他带来了好运。三天以后,他到建设局当了门卫,每月工资六百块,除了看门,就是烧开水和打扫楼道的卫生。
每天,石老幺戴着一个红袖套,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那些车子出出进进。他的住处也搬到了小小的值班室,再不用和那些民工一起合租河边的破烂民房了。卸车的事当然不用再干,他只管联系工地上拉货的车辆,然后交给黄老三那些人去做,按期收取一点信息费。这样过了大半年,石老幺居然买了一个二手的手机,联系业务更方便了。
秋末的一天晚上,石老幺被黄老三、小猪头、顾老八几个邀去喝酒,直到晚间才晕晕乎乎地回来。这是周末的夜晚,他正要关门,昏暗的灯光下,看见胖胖的李局走了进来。石老幺矮下身子和他打招呼,李局面无表情地摆摆手,上楼去了。石老幺回到值班室,看三楼上李局的办公室亮了灯光,心想应该给他烧最新的开水送去。李局每天在办公室里干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每天要喝两壶水他是清楚的。
石老幺拎着滚烫的白铁水壶,一步步走上楼来。正当他要伸手敲门的时候,里面传出了异样的声音。石老幺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心里怦怦直跳,连忙像猫一样轻手轻脚摸下楼来。
白铁水壶在电炉上吱吱地冒着热气,石老幺第三次添加了冷水。这时楼道里有了响动,石老幺缩起身子,贴着门缝往外看,一个穿着人时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过值班室时,女子很快地向室内瞄了一眼,然后扭着腰肢,咯咯咯地走出了大门。石老幺大气也不敢出,呼吸好像被压住了。他正暗自庆幸自己机灵,没有冒冒失失地去敲李局的门。李局这时候却敲了他的门,石老幺吓得跳了起来,连忙开门,让座。李局双手叉腰站着,问他工作习惯不习惯,有什么要求。石老幺说习惯习惯,什么都好。李局交待说,这安全保卫的工作很重要,不能马虎。石老幺赶忙说“是”。李局最后问,今晚上看到了什么没有。石老幺刚想说什么,看看李局的神色,突然变了话头说,刚才眼睛花了,好像看到一个人出去。再仔细看,又没有了。李局冲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了。
也许是在城里呆腻了,石老幺突然萌发了回石头寨的念头。小猪头说,你这是衣锦还乡,应该应该。石老幺笑笑。第二天临走时,小猪头几个人都来相送,酒肉、水果、点心买了好几包。几个人把东西递给他的时候,石老幺很生气地说,你们这是做什么?几个人都说,一点小意思,请幺爷笑纳。石老幺说,太客气啦,下次可不兴这样,下不为例!
这一次,石老幺不用像来城市时那样靠双脚走上一天,而是坐了汽车。百十里路,半天工夫就到了。下了车,他还要步行十里山路。来到山口的时候,太阳已落到山的背后。石老幺坐在一块石头上,点支香烟慢慢吸着,静静地看脚下的寨子。那些稀稀拉拉散落在山问的茅草房,房顶上正冒着白色的炊烟,都有气无力地向上伸展着。整个寨子只有蒙大头和石长贵家是瓦房。蒙大头家的瓦房是大小五间,雄踞在寨子西边。石老幺从房子想到了房的主人。蒙大头平日在整个石头寨的人当中一站,就像他家的房子在草房中一样,总是威风凛凛的样子。不过,上次他在城里偶然遇到他时,他就没有多少威风了,脸上还挂着笑,跟着小猪头他们喊他“幺爷”。石老幺当时一高兴,就请他下了馆子,还特邀小猪头等人来作陪,灌得他小野崽满脸透红,路都走不稳当。蒙大头临走的时候,石老幺还特地叫他带话给石长贵等人,说他现在在城里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不用记挂他。蒙大头红着脸,弓着身子连说了三声“是”。如今石老幺看着他家的房子,比起城里的那些楼房,这瓦房显得很可笑。
石老幺走进寨子的时候,正是黄昏。人们见了他,都喊他“石老幺、石老幺”,他心里有些怵,刚想答应,又有些生气,心想:满城的人都喊我石幺爷,你算老几?便挺直了腰杆,爱理不理的样子。但是石长贵这时候从村口走了过来,见了他,便止住脚步,大喊一声:“石老幺!”喊完就站在那里,盯着他嘿嘿地笑。石老幺这下真正有些吃惊,石长贵这样高声地喊叫他太熟悉了,本不想理他,但嘴里不自觉的就应出了声,旁边的人看了都笑起来。石长贵说:“看不出你小子在城里,真正混成一个人样了!你说,你小子今天回来做什么来了?”石老幺此时有些回过神来,又听他话里“小子、小子”地不断,真正生起气来,便不再理他,拉长了脸,扭头就走。石长贵在后面不知又说了几句什么,石老幺只听得背后一阵哄笑,他心里暗暗地想,你们笑个屁,老子不和你们一般见识!
第二天,石长贵去帮人打理一条死去的老牛,吃了肉喝了酒回到家里,趁着酒兴,脚也没洗,拉着老婆就上床。正在兴头上,老婆在暗中说,石老幺好像今晚上请客呢。我听人说,他在城里认识了一个建设局长,搞到大事了,每个月领几百块钱工资不说,手下还有一大帮人帮他挣钱。他这次回来,就是要显摆,说不定正请一帮人在家里喝酒划拳呢。石长贵听了一惊,一骨碌从老婆的身上滑下来,口里说:“有这样的事?”老婆说,他请他的客,和你有屁相干。石长贵说,话不能这样讲,他有钱我倒不怕,怕就怕他的那个局长朋友。建设局长,你晓得不?比乡长还大,管着一个城市的地盘。他要是发难,我这个小组长明天就当不成了。我看他昨天对我的样子,兴许就是来找我不是的。老婆说,那你就不要惹他。他还能把你怎么样?石长贵说,他这次回来不来向我这个组长汇报,又故意邀一帮人去喝酒,明摆着就是要我难看。老婆说,你当初就不该去割他的麦子,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石长贵想了一想,叹口气说:“罢了,他不来找我,我去找他,毕竟我们还是本家兄弟嘛。”
石长贵急急忙忙穿了衣服,拎着别人酬谢他的那副牛肝,摸到石老幺家。竹笆篱门半开着,石长贵站着听了一会,好像有蒙大头和阴阳先生潘老德等几个人的声音,正在说蒙大头的三妹出嫁的事。石老幺说,要是八字合适,我看也没说的。潘老德沙哑的声音说,我推算过了,幺爷和三妹正是天造地设的姻缘,不用再看了。蒙大头低低的声音说,我家三妹你们是晓得的,这几年来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她就是不肯。昨晚上我老妈又说起这件事情,她干脆说,要嫁就嫁像石老幺那样的人,有本事,不单在城里落得下脚,还过得有滋有味。一屋子的人都说,就是!你家三妹真正有眼光,说完都笑起来。停了片刻,蒙大头显然是对着石老幺说:“你要是没意见,这件事情就算定了,家里的事我做得了主。”
石长贵听到这里,推门进去。一屋子人都吃了一惊,只有石老幺坐着没动,翻着眼皮看了石长贵一眼,也不叫他坐。石长贵讪笑着将那副牛肝挂在火塘上吊着的铁挂钩上,说是专门留给兄弟下酒的,说完自个找个角落坐下来。石老幺也不看他,倒了满满一杯酒,并没递给石长贵,而是“嗤”一下倒进了通红的火塘里,火苗和灰尘同时蹿起老高。然后转脸问身边的石明富,这酒你猜多少钱一杯?石明富摇摇头,不敢说。石老幺气昂昂地说,这叫泸州老窖,十年的陈酿,二十块钱一杯都不止,你说,要值多少泡牛屎?石明富红着脸不敢吭气。他是抢石老幺的牛屎动作最快、次数最多的人。潘老德说,幺爷你就不要计较了,大人不记小人过,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给你一座牛屎山,打死你恐怕也不会要的。蒙大头也说,石头寨你是最雄起的人了,我们全寨子祖祖辈辈,哪个敢在城里呆上三天的。就说我,做点小生意,卖完货赶紧回家,旅社费开支不起啊。上次要不是幺爷你请客,我哪里敢下馆子。石老幺听着顺耳,这下才开心笑起来,邀大家继续喝酒。
石长贵看石老幺心情正好,忙说:“老幺,我过去对你照顾不周的地方,你不要往心里去。说起来我们还是本家兄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