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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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草』-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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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怎么是出洋相呢?小白,我的祖宗诸葛山人,在梦里常常口吐真言,预卜人生福祸安危;传到我这辈上,虽然没有' 草船借箭' 的本事,在睡梦里无意道破别人心机也还是有可能的。小白,刚才我梦见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明明是喜兆临头,他却愁锁眉梢,不觉说了句什么梦活。你告诉我,我梦话里讲了些什么?〃 诸葛井瑞从地铺上坐起来,正经八本地说道。
    〃 你这套玩艺,能骗' 疙瘩李' ,〃 白黎生笑笑说,〃 我不会把' 海市馨楼' 说成是玉皇大帝显圣。〃
    诸葛井瑞噗哧一声乐了:〃 说实话吧!你翻身翻得我也睡不着了,有什么心事,能跟我说说吗?〃
    白黎生思考着。
    〃 小白,你来荒地后,我对你怎么样?〃 诸葛井瑞发动了攻心战术。
    〃 不错。〃 自黎生回答,〃 马拉犁的时候,我赶不好牲口,你把鞭杆接过去,把广播喇叭塞给我;那天夜耕,你去送夜班饭,
    175 又替换下我扶犁。〃
    〃 是阿!没有我你能走桃花运,碰上各玉枝?〃
    〃 嘘——〃 白黎生怕诸葛井瑞声高,惊醒了帐篷中熟睡的伙伴,便朝外一指。两个人穿上衣裳,一前一后走出帐篷。
    夜,静悄悄……
    风儿不动。
    星儿不摇。
    连老猎人留在马棚旁边的那只防狼狗,都□缩着身子睡着了。
    一钓新月,象把银亮的弯镰,挂在夜空;远处的骑马岭森林,和近处柞树丛,在幽暗的月光下,显得朦朦胧胧——整个荒原都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 这儿多美!〃 两个身披翻毛老羊皮袄的伙伴,在一棵老橡树下坐定之后,诸葛井瑞不无感慨地说,〃 你应当为它写一首歌。〃
    〃 别来浪漫的了,咱们谈点现实的吧!〃 白黎生紧紧靠着诸葛井瑞的身子说,〃'小诸葛' ,你说什么叫爱情?比如,有那么一个人,他原来总追求一个人,在这个人根本不喜欢他的情况下,那个人碰上了一个更投心意的姑娘,于是就……就离开了原来的爱情跑道,这算不算' 朝秦暮楚' ?算不算轻浮的行为?〃
    〃 当然不算。〃 诸葛井瑞响亮地回答。
    〃 真的?〃
    〃 真的。〃
    〃 其实,我也明明知道不是问题。〃 白黎生长出一口气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怕有人戳我脊梁骨,骂我是浪荡公子。也许是' 当事者迷' 了,你给我参谋参谋吧!〃
    〃 我是诸葛亮庙里的那块匾——有求必应。〃 诸葛井瑞说,〃 但是有一个条件。〃
    〃 什么条件?〃 白黎生急切地望着他。
    〃 心诚则灵。你得竹筒子倒豆儿,都对我抖落得干干净净,连头发丝那么细微的事儿,也不能漏掉。〃 诸葛井瑞本来就为斩断白黎生对俞秋兰那缕情丝而煞费苦心,眼前白黎生向他袒露心声,当然是诸葛井瑞求之不得的事情。
    〃 该从哪儿说起呢?这样吧!凡是大伙知道的我都一笔略去,只说我和鲁玉枝的事情。〃 白黎生看了着满天星斗,回忆他说,〃 这些天,我能够活下来,坐在这儿和你聊天,都靠了她。她从' 诱狼洞' 里把我背上卡车,由于那医院人手不够,需要患者家属陪住,她和我在一个房顶下生活了半个月……〃
    〃 太简单了,说详细点。〃 诸葛井瑞提醒白黎生说。〃 我这张嘴是把铁锁,绝不会把这些儿女情泄露给第二个人。〃
    〃 那天我刚刚苏醒过来肘,仿佛是在做梦,迷迷糊糊地看见身边有一个姑娘。这是在哪儿呢?她为什么两眼都噙着泪花?我恍恍惚惚感到她有点象俞秋兰,她为什么哭?忽然,我记起来了,我是在雨夜里掉进一个洞穴里去的,忙睁开一双酸涩无力的眼睛。这时我把一切都弄清了,我头上悬着输液的葡萄糖大瓶子,病床旁边站着一个俯视着我的北国少女——噢!这是医院,她不是荒地上的俞秋兰,也许是个没穿白衫的医院护士。我嘴唇蠕动着,想询问些什么,可是没有吐出声音来,这时我才发觉自己身体软弱得说不出一句话。她看我还了阳,已经有开口说话的欲望了,便微微地笑了,同时向我摇摇头意思是告诉我不要说话;摇头之际,眼中噙着的两滴眼泪,一下滚落下脸腮,不偏不正地掉在我的脸上。她有点慌了,不知是她没有手绢,还是没找到手绢,伸出手心在我脸上轻轻地抹着泪水。我仔细地端详着她,真是美极了,她那张又掉泪珠儿,又在笑着的脸儿,马上使我想起了读过的普希金的《村姑》。小诸葛,我落生在巴黎,对于那种欧洲风格的美,我很厌恶;我喜欢宁静的田园美,也喜欢牧歌式的野性美,站在我身旁这位北国少女,可以说是这两种美的谐和统一。她穿着对襟的土布上衣,乌黑的头发自然下垂,她对你笑时,好像不是眼睛在笑,嘴角在笑;而是整个身心都在笑;我认为在生活中一切奇丽的珍宝中,没有比没经过修饰、没经过雕琢的透明噗玉,更具有吸引力的东西了。她——就是一块这样的噗玉。
    〃 她看我睁大眼睛望着她,没有一点扭捏的表情,她擦净脸上的泪花说:
    〃'真是吓死人了,我以为你……'
    〃 我□□眼睛,表示在听着她的话。
    〃'我真担心抢救不过来呢!这回可好了。' 不知为什么,她明明是在笑,眼角却又涌出泪花,' 我从你的穿着上看,是北京垦荒队的吧!'
    〃 我轻轻蠕动了一下下巴颏,说明她猜对了。
    〃'我爹认识你们里边的三只头鹰,一个叫卢华,一个叫啥诸葛……还有个女的叫俞秋兰。' 她搬个凳子坐在我床头,显出十分欣喜的神色;忽然她脸色又阴沉下来,直溜溜地盯着我说,' 你不是想溜回北京的逃兵吧?要对我说实话。'
    〃 我摇摇头。
    〃 她马上相信了我,怪嗔地说:' 我想北京来的青年,个顶个儿都该是天上的鹰,而不会是遇着点风雨,就往草窝里扎的山鸡'
    〃 我点点头,并用目光表示了谢意。
    〃 之后,她喂我吃饭,替我擦脸。在我不能下床的日子,连大、小便都是她来收拾。我对后一点很难为情,因为我从她嘴里知道:她是猎人的女儿,是以患者家属陪住的身分来照顾我的,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护士,叫一个姑娘家干这些事,总是不太合适;可是鲁玉枝满不在乎,有一次她居然羞开我了:' 还是大城市来的青年人哩!比咱这草妞儿还封建!你今年多大咧'〃
    〃 我回答她:' 二十整了!'
    〃'那好,我比你大一岁,你就把我看成姐姐,就不会脸红了。' 她虽然不叫我脸红,但我看见她说这句话时,脸上却飞起红晕,为了逃避我的视线,她把脸儿转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她把头扭回来,低声地问我说,' 你家里有姐姐吗?'
    〃 我说:' 有个哥哥,没有姐妹。'
    〃'还有啥人哩?' 她追问着。
    〃'一个妈妈。'
    〃'还有别的人吗?'
    〃 我分明听出她问起的' 别的人' ,是个双关语,故意装作不明白似的,反问她说,' ……别的人,是指什么人?'
    〃'是……' 她语结了。
    〃 我直视着她。
    〃'你真坏!' 她用拳头顶着低垂下的头,瞪了我一眼。我似乎看出她的心,对我萌发了姐弟之外的那种微妙感情。老实说吧,我也动了感情,这不仅因为感情有传染作用,而且因为我喜欢她的自然美。但是我拼命地克制住了自己。道理很简单,我曾追求过俞秋兰,我不知道这样的感情冲动,是人的本性流露?还是真的在感情上有了转移?何况鲁玉枝是个在北大荒长大的姑娘——尽管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无法预测和她有没有共同语言。
    〃'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问。
    〃'我在琢磨你刚才问我的问题。'
    〃'我是向着玩哪!' 她笑着。
    〃'你那双象黑杜梨一样的眼睛告诉我,不是向着玩,而是很认真。' 我转守为攻地说,' 我可以坦白地告诉姐姐,我在家和在这儿,都没有你说的什么人!' 说过之后,我脸红了,似乎觉得应该把我和小俞的事告诉她,可是小诸葛,我和小俞之间又有什么呢?我们同学三年,在荒地上又在一起一个多月,但小俞从没给过我一瞥爱眼波,小俞给我的是同志之间的友爱。而在这个病房之内,和我巧遇不久的鲁玉枝,已经向我敞开北国少女的心扉了。我为什么要在她心上落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暗影呢?!
    〃 我的表白,显然对她有着无可估量的影响;她本来十分爽朗大方,忽然变得娇羞起来。她告诉我,她家是在旧社会时,从山东逃荒来荒地的。她只有高小程度,在凤凰镇上到五年级时,他爹把一杆猎枪塞给了她,从此弃学,父女俩常常到深山老林去打野猪和黑暗子。她希望我能帮助她学文化,便从医院里借来一摞报纸书刊,叫我给她讲解。她很聪明,记忆力又非常好,我讲过的事情她从来不忘。比如有一次,她借来一本苏联的《卓娅和舒拉的故事》,问了我一些她不认识的字,两天后,居然能通读下来。她高兴地说;' 小白,人家姐弟生活的多有意思?!'
    〃 我说:' 姐姐,咱们不也挺好吗?!''以后,你不要在叫我姐姐了。'〃〃'哪为什么?'
    〃 那有弟弟当姐姐老师的!〃
    〃 你不是比我大一岁吗!〃
    〃 她调皮地笑了:' 告诉你实话吧!当时我故意骗你。要不你不让我帮你端大、小便;现在,你能下床自己走动了,可以告诉你实话了,我今年刚刚二十,生日还比你小四个月哩!今后,你叫我妹妹吧!'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用双手捂起了脸,并且羞涩地跺起双脚。过了会儿,当她把手从脸上垂下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眼窝湿漉漉的——她竟然哭了。
    〃 我拉过她沾着泪水的手,握在掌心:' 妹妹就妹妹,你干吗要哭一鼻子了?'
    〃'我……怕什么时候……再离开你。' 她的手在我的掌心中微微颤抖着,'我爹叫我草姐几,你是大学堂出来的洋学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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