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俊友孤零零地在归途上走着,雨云在他头上翻滚,疾风在他耳畔呼啸。开往鹤岗市的长途汽车,车顶上的网罩里罩着行李和其它杂物,颠滚地从马俊友身旁驰过,汽车轮下扬起一道长长的黄尘。马俊友望着渐渐远去的汽车,不禁又想起了迟大冰: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切呢?难道回青年屯和伙伴们告个别的情谊都没有?在小饭铺吃饭时,马俊友曾看见他那个鼓囊囊的钱包,看样子,迟大冰离开青年屯之前,就做好直接去市里医院的准备了。可是他怎么知道小镇医院一定会叫他转院诊疗呢?!这对马俊友来说,简直是个谜——一个诚心实人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马俊友从尘埃飞扬的土路上,拐进了杂草和野花丛生的荒原。他很感谢今天的风,劲风从背后吹来,大自然用外力推着他,使他可以毫不吃力地往前走;他也感谢头顶上重重叠叠的云,浓云蔽住了似火的骄阳,大自然给它头上支撑开一把遮荫的伞,使他在归途上不致于汗流浃背……草原上出现了一个桦木搭成的小屋,由于成年累月风霜雨雪的浸蚀,白白的桦树皮已经招成黑褐色了。马俊友和迟大冰在来凤凰镇的路上,曾在这个猎人歇脚的小桦木屋休息过片刻,马俊友看见它,不由地又想起了迟大冰。他记得他俩坐在排木屋的木栏下,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马俊友说:〃 老迟,你看眼前这大片荒地,没有高高低低的土丘,一马平川,可真够叫人眼馋的。〃
迟大冰〃 嗯〃 了一声。
马俊友又说:〃 将来咱们家大业大了,要叫这片荒地和咱们青年屯拉上手,咱们就能向国库上缴大批的粮食了。〃
迟大冰又〃 嗯〃 了一声。
〃 你走累了?〃 马俊友有点诧异。
〃 也许……也许你还能看到那一天。〃 迟大冰神色恍惚地说。〃 我……我……我这病……〃
〃 别自己吓唬自己了,你将来还要在这儿娶妻生子呢!一点小病何至于那么灰溜溜的?〃 马俊友神往地说,〃 到那时候,我们在孩子面前就不会脸红心跳了,因为我们是创业者,我们没有愧对我们的后代。〃
迟大冰苦笑了一声,摇摇头。
马俊友对迟大冰麻木的反应,更加不解了:〃 你……〃
迟大冰发现自己无意之间泄露了自己的心声,立刻从恍恍惚惚的精神状态中解脱出来,用比马俊友还要坚定的口气说道:〃 对!你说的对极了。我们不但要叫荒地和青年屯拉起手来,还要在这儿盖起高楼大厦,建立起一个' 北大荒市'哩!
当时,马俊友只是觉得迟大冰神色迷离,他认为也许是迟大冰身体正在发烧,因而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灰溜溜的,一会儿又口吐豪言壮语。现在,马俊友把他这些活,和迟大冰急不可耐地登车进城的情景联系在一起,顿时心里升起一团疑云:难道迟大冰真的背弃了倡议垦荒时的誓言,以看病为借口,当了荒地上的第一个逃兵?马俊友耳畔如同响了一声沉雷,他被这个突然闯进他脑海中的念头惊呆了……
风越刮越大了。
雨云越压越低……
浩瀚无边的草原,在疾风的席卷下,迅速变成颠着绿色波浪的大海;天上灰漆漆的云朵,被疾风戏弄着、撕扯着,一会变成重重叠叠的云山,一会儿又露出夕阳的金色光束。马俊友的心也象头上的天空一样,一会儿暗了,一会儿亮了——他的全部心思都浸沉在对迟大冰的剖析之中:记得,那是几个垦荒倡议人,第一次在团中央招待所见面的时候,卢华、贺志彪、迟大冰和他,围坐在一张木桌前,逐字逐句地推敲着倡议书;当轮到倡议人签名时,迟大冰是最后一个签名的人。他不是用钢笔蘸着墨水签下迟大冰三个字的,而是以咬破了的食指当笔,以食指流出的鲜血当墨,表示自己垦荒决心的。后来者居上,一下使在场的几个倡议人都震惊了。贺志彪当即提议选迟大冰为支部书记,并毫不费力地获得通过。马俊友想;难道一个用鲜血表示过垦荒决心的人,在荒地上跌了个跟头,就当了逃兵吗?马俊友内心不敢承认这会是个事实。
马俊友在起伏的草浪中,继续往前走着。前面,草尖被疾风抽打得啸啸作响;背后,象是谁擂响着千面大鼓——那是追赶着他的隆隆雷声。尽管草原上的暴风雨,已经给他送来了讯号,但马俊友并不急于赶路,因为起伏的草浪之中,出现了那棵枯枝枯杈的老橡树了。这棵老橡树站在垦荒队麦田的边缘上,看见它,马俊友就如同看见了家。这棵树是草甸子上年轮最老的树,不知哪年哪月,雷电剥去了它的外皮,光秃秃的枝杈在碧绿的草原上,象个早已脱了头发的干巴老头儿,成年累月地站在那儿,对着亘古的荒原沉思,感叹着自己早谢的年华。
也许是见景生情的缘故吧,马俊友心里刚刚赶走了迟大冰的影子,这棵被雷电烧枯了的老橡树,又勾回了迟大冰的身影。马俊友不曾忘记,在他俩刚刚离开麦田,去凤凰镇经过这棵老像树叶,迟大冰忽然摘掉套在自己脖子上的面盔,他若有所思地把面盔挂在老橡树下垂的枝杈上。
马俊友劝阻他说:〃 别挂在这儿,风把它吹进草棵子里去,就难找了。〃
迟大冰所答非所问地说道:〃 以后我想不戴它了。〃
〃 盛夏一到,〃 马俊友说,〃 蚊子小咬会把你的脸叮烂了的。〃
〃 到时候再说吧!〃 迟大冰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到底也没有把那个面盔从树权上摘下来。他久久地站在老橡树下,看着这棵枯死的老橡树;目光透过光秃秃的枝干,遥望着若隐若现的青年屯,嘴里还不出声地嘟哝着什么话。马俊友只当他忘了带上看病的钱,使对他说;〃 老迟,我身上带着钱,够咱俩看病用的。〃
迟大冰〃 嗯嗯〃 两声迈步走了,但还是三步一回头地回首观望。他在眺望什么?帐篷?新的住房?还是眺望爬上蓝天的白云?最使马俊友费解的是毫无艺术细胞的迟大冰,俯身摘下来几朵野百花,在鼻子下闻着闻着,最后竟然罗曼蒂克地插在他的上衣兜里,马俊友半开玩笑地对他说:〃 你今天是怎么了?这又不是大姑娘出嫁,一去就不回来了。快走吧!时间不早了。〃
当时,马俊友对迟大冰的行为,没有任何揣摸;此时此景,马俊友重新看见了这棵老橡树,思潮就象不停地旋转着的走马灯,他把迟大冰一路上的行为串在一起,那个他不愿意承认的结论,在他头脑中反而越来越鲜明了。这个结论就是:迟大冰把面盔挂在枯树上,是给老橡树留下一点临别纪念;他不断回首遥望青年屯,是在用目光和他生活了将近一年的帐篷告别——迟大冰是不会再回来的了。马俊友停步在茫茫的荒原上,一股酸楚的感情涌上了他的心扉,他首先谴责自己,没能把同来荒地的伙伴挽留下来。第二个念头就是扭转身来,重返凤凰镇,把他这个将信将疑的判断,告诉给县委书记宋武;可是,草原上的风是那么大,雨云压得是那么低,隆隆的雷声是那么响,重返凤凰镇的路程又是那么遥远……冯俊友拄着那根枣木棍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天,渐渐黑了下来——草原的黄昏到了。在老橡树的枝杈间搭了窝的白嘴乌鸦,从四面八方飞回老巢。那呱呱呱呱的叫声,提醒马俊友该返回青年屯去了。这时,返回县委去的一线希望,突然从他心田中升起——因为他看见了贺志彪赶着马群,也正朝这棵老橡树的方向走来。
〃 贺大个儿——〃 马俊友向他挥着手。
贺志彪看见了他,骑上一匹地马就跑了过来,离老远就朝他喊:〃 小马,是不是走累了,你骑着这匹马回去吧!看天头,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到老橡树前,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了马俊友。
马俊友把马缰给松开,拉着贺志彪,两人一块坐在了老橡树下的草地上。贺志彪懵懵怔怔地问:〃 咋的,有啥急事?〃
马俊友把自己对迟大冰的疑虑,向贺志彪全盘托出之后,他征求贺志彪的意见说:〃 你看,是不是应核把这些情况,及时告诉给宋书记?〃
〃 当时你没见到宋书记?〃 贺志彪有些诧异。
〃 见到了。当时还没有醒过门来,归途上我才觉得,我好像是被他骗了。〃马俊友愤愤地说,〃 我的腰还骑不了马,是不是你……
〃 我骑马去县里?〃 贺志彪了解了马俊友的意思。
〃 嗯〃
〃 这马群呢?〃〃我赶回青年屯。〃 马俊友站了起来。
〃 行。〃 贺志彪抄起马缰,翻身上了马。
这时,顺着风声传来了使贺志彪毛骨惊然的声音——他在马上立刻呆愣得如同一座石雕,一动也不动了……
北国草四是什么声音,使垦荒队的头号大力士如痴如呆呢?
是狼嗥吗?狼在贺志彪眼里。还不如一条狗那么怕人呢!在冰封雪冻的〃 大烟泡〃 里,他只身赶着爬犁运木料时,曾不止一次遇到雪中觅食的饿狼。这没有什么了不起,把爬犁停下,从木料中抽出来椽子般粗的小树干,和它们周旋一阵就是了;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是司空见惯,不值得向伙伴们一提。他唯一津津乐道的只有那么一件事:有一次,他赶着爬犁往青年屯走。突然绑木料的绳子松了扣儿,他停下爬犁蹲在爬犁边上拴绳子扣儿时,突然感到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挨了一下,他有意无意地歪头向肩膀上瞅了一眼,竟是两只尖利的狼爪子。早在京西山沟听老辈子人说过,狼从后边扒你肩膀,目的是引你回头,好一口咬断你的喉咙。贺志彪估摸着北大荒的狼也是狼,比京西山沟的狼不会多上一手新鲜本事。所以,他来了个〃 以毒攻毒〃 ,貌似在那儿蹲着不动,实际上浑身都在叫劲,他把浑身力气都运到两只胳膊上,猛然双手向它脑后一掐,不偏不斜,正好掐在老狼的咽喉上,任凭狼的四只脚爪,不断在他后背踢蹬,他那两只铁钳子一样的大手越掐越紧,直到他感到狼的四只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