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丽梅如同被狂风暴雨袭击后的一株小草,把头依偎在唐素琴肩上,姐妹俩泪脸相贴,静听着房檐上垂落下来的水珠声:
〃 滴滴哒哒……〃
〃 滴滴哒哒……〃
那连续不断的声音,象是谁在拨弄着忧伤的古筝……
北国草六马俊友壮烈地献身于拓荒。
迟大兵绞尽心思地南逃。
在鹤岗市,他没有去医院检查身体,直接奔向了火车站,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在大雨倾盆的时刻,他府首在列车的小桌上,望着车窗上滚落的雨珠。他告别荒地时,采摘的那朵留作纪念的野百合花,虽然还插在上衣兜里,但花朵早已枯萎。他对此并无觉察,他全神贯注地写着一封给马俊友的信:
支部
马俊友同志:
你好!
在凤凰镇的十字路口分手后,我下了长途汽车,立刻去医院进行肺部检查。医生说我是开放期肺结核,建议我到大城市治疗。哈尔滨算是省内的大城市了,但我在那儿没有亲友;想来想去,还是回北京治疗为好。说老实话,我并不愿意回北京去治病,但这小地方又治不了我的病。列宁说,身体是革命的资本。毛主席也说过,在世界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最可宝贵的。遵照这些指示,我考虑还是先回北京治病,是当务之急。
这里要向你汇报的是:我在鹤岗市医院的诊断证明,在火车站买票时,顺手掏丢了;好在我在凤凰镇医院的诊断证明,你和宋书记都亲自过目了。因而,请你向同志们解释一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解。很遗憾,不能和同志们一起参加麦田的收割了。
请相信我对组织的真诚。
祝你健康:
迟大冰
X 月X 日
这封盖着哈尔滨邮戳的短信,飘到垦荒队时,适逢垦荒队为献身于黑土的烈士——马俊友,召开盛大追悼会的日子。
这个和伙伴遗体告别的仪式,是在麦田边上老橡树下举行的。这天,百花垂首,鸿雁哀鸣。当卢华、贺志彪、诸葛井瑞、李忠义……把林场工人特意为烈士赶制的红油松棺木,徐徐放入穴墓时;当唐素琴、俞秋会……把鲁洪奎大爷特意从百里之外驮运来的石碑,矗立在坟前时,会场肃穆得如同静无一人。
县委书记宋武,眼里含满了泪水……
为马俊友治过腰椎骨折的医生,垂下了头……
和马俊友一块扑打荒火的老乡,淌下热泪……垦荒队员的队列里,传出嘤嘤哭声……只有邹丽梅没有哭——这几天,她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她用一把理智的铁锁,牢牢地锁住了感情的闸门。她的脸消瘦了,她的眼窝凹下去了,严峻的生活给她开阔的前额,增添了一道浅浅的皱纹——但她承受住了命运的沉重打击。
白黎生正指挥着〃 文工队〃 奏哀乐时,一辆车身上沾满泥浆的美式吉普车。停在离会场不远的荒地上。一个身材瘦削,目光炯炯的中年人,从车厢里跳出来,就匆匆奔向了默哀的人群。他不声不响地排在垦荒队的队列后,低下头来,静听着回荡在广漠荒野的哀乐声。直到默哀完毕,排在队尾的叶春妮,才发现身旁站着一个陌生人。最初,她以为是县委会的干部,站到垦荒队的队列中来了;她揉操哭得红肿的眼窝,仔细朝这个人盯了几眼,不由地大声呼叫起来:
〃 同志们!苏……苏……苏坚书记来了。〃
卢华早就把团中央书记要来草原视察的消息,传达给垦荒队了,但谁也没有料到他会来得这么早,而且偏偏赶上了这个追悼大会。霎时间,会上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苏坚看去,那不是他又是谁呢?一年前,他曾主持了那次〃 奇特的宴会〃 ,又为垦荒队员们在前门火车站送行;现在,他依然和在北京时一样,但脸上没有笑容——在这悲恸的日子,他怎么会有心思笑呢?!
垦荒队员们都想朝苏坚拥过去,但苏坚的脸色和笼罩在荒地上空的悲凉气氛,使他们戛然止步。只有宋武从队列的夹缝里,向苏坚走去,他神色肃穆地向苏坚伸出去一只手:〃 我是宋武。省里来电话说你两天以后才能到荒地呢!〃
苏坚双手握着宋武的一只手:〃 我马不停蹄,象打仗时的急行军那样赶来了。感谢你在这群北京儿女身上所花费的苦心。〃
〃 我没把工作做好,你看——〃 宋武扭头看了看墓碑,〃 我很难过。〃
〃 接到你们拍给团中央的电报,我特意去看望了马俊友的老妈妈。老妈妈说宋武同志是一个优秀的老党员,一个称职的父母官。〃 苏坚松开宋武的手。目光转向里荒队员们说,〃 你们寄给老妈妈的信。老妈妈接到了,她说她有你们这么多的儿女,不会寂寞了。她托我转给同志们两句话。' 中国要强大起来,在建设的岁月,不可避免地要有人为之献身。' 她为儿子牺牲而难过,也为儿子的献身精神而自豪!〃
卢华激动地问道:〃 老妈妈为什么不来了〃〃她是要来的,等学院放了暑假,她要来看望一下她这七、八十个儿女。〃 苏坚在队列的夹缝中,缓缓地向前走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问道:〃 邹丽梅同志呢?〃
〃 我在这儿。〃 邹丽梅答应着。
〃 还认识你的人团介绍人吗?〃
〃 苏书记,您……〃
〃 这么瘦。是哭的吧?〃
邹丽梅诚实地点点头。
〃 应该哭,那么好的一个同志牺牲了,怎么能不哭呢?〃 苏坚说,〃 当年,小马的爸爸在解放战争中牺牲时。小马的妈妈也哭得象个泪人儿;但是抹干了眼泪之后,还得冒着硝烟前进!〃
邹丽梅强压下涌上眼窝的泪水,回答说:〃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 老妈妈还对你有个希望。〃 苏坚若有所思地说。
〃 您说吧!我一定不会使老妈妈失望。〃 邹丽梅坚定地回答。
〃 真的?〃
〃 是的。〃
〃 老妈妈说你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她希望你尽可能早地从感情的沼泽中,拔出腿来,抬头挺胸走自己的路。〃 苏坚关切地凝视着邹丽梅,〃 当然了,你会问我:' 那老妈妈不是一个人生活过来的吗?' 我要回答你:' 是的,但是老妈妈失去爱情的时候,已经年过五十岁了;她是从旧中国走过来的人,在处理个人感情的问题上,多多少少带着点那个时代的烙印。你嘛!人正年轻,是在新中国阳光雨露下成长起来的,处理个人问题,应当有新一代人的风采……小邹,你能理解我们老一辈人的心吧?〃
〃 我理解。〃 邹丽梅悲恸地垂下了头,〃 您要容许我考虑一下,这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苏坚还要对邹丽梅说些什么,卢华已经站在他面前了。这个黝黑脸膛的汉子。在悲痛的煎熬中,脸庞瘦了一圈,颧骨凸出了双腮,他在苏坚面前,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他又不知道该不该在这追悼会上倾吐出来,因而张了张风干的嘴唇,又闭上了。苏坚深爱地注视了他老半天,开口道:〃 有话就说嘛!闷在肚子里可容易得癌。〃
〃 我要向团中央检查。〃 卢华嗓音沙哑地说。
〃 你们干得很不错嘛!有什么需要作揖磕头的?〃 苏坚用手指拨下卢华脸上的一块泥巴,亲切地回答。
〃 不,我没能干好工作。一场荒火,不仅夺去了马俊友同志的生命,还烧毁了我们一大片麦子,也烧焦了垦荒队员的心。一个垦荒队,不能向国家上缴粮食,是……我……工作的严重失职。〃 卢华难过地向苏坚汇报,他两眼盈出了泪光,〃 剩下的麦子加上秋粮,可能只够我们自己吃的了……〃〃你们事先做好了准备没有?〃 苏坚问道。
〃 你看——〃 来武指指光秃秃的防火道,〃 他们做了充分的防火准备,防火道比要求的还宽出来两、三米。〃
〃 这也怪了!大火怎么会隔着防火道烧进麦田里去了呢?〃 苏坚觉得十分诧异。
〃 老苏,就连我这个花草甸子上滚了一、二十年的老北大荒,也没想到这棵老橡树上的鸟窝,能从高空中把火星抛到十几米以外的麦田里去。〃 宋武把苏坚带到了半截老橡树跟前,〃 北大荒非常难斗,到现在我们也没完全摸透它的脾气秉性,马俊友同志为此而献出了年轻的宝贵生命!〃
苏坚久久地凝视着立在马俊友坟墓前的碑文——上边刻着:北京青年志愿垦荒队马俊友烈士之墓。然后,拿起一把铁锨,亲自为马俊友的墓上培土。当他把铁锹靠在石碑上,把头转向里荒队员时,他的眼里,盈出了晶莹的泪光;他没有掏出手绢去擦眼泪,任凭两行热泪,从他瘦削的脸上流淌下来,过了会儿,他对卢华说:
〃 如果我记忆不错的活,你过去当过兵。〃
〃 在志愿军里当过坦克手。〃 卢华不理解苏坚为什么问起这些。
〃 参加过大战役吗?〃
〃 马良山的反击战。〃
〃 部队有伤亡吗?〃
〃 有。〃
〃 掩埋过战友的尸体吗?〃
〃 掩埋过。〃
〃 当时,你们是守着尸体哭呢?还是掩埋过同志尸体之后,向敌人冲锋?〃苏坚眼里的泪光消失了,炯炯目光停留在卢华脸上。
〃 冲锋!〃
〃 好了!那你就别耷拉着脑袋了。同志们!你们也都抬起头来。〃 苏坚声音朗朗地说,〃 眼泪是征服不了北大荒的,我们必须象马俊友同志那样,用青春和热血向大自然搏斗。荒火夺走了我们一部分小麦,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它使我们更了解北大荒的暴戾,更加丰富了我们人和自然斗争的知识和阅历。象有些电影里写的;姑娘们欢天喜地地播着小麦,那麦苗象气吹的一样,立刻变成一片麦海;接着是康拜因手收割,大车小车排着队去拉国库里缴粮食,那是对生活不负责任的编造。人世间并不存在的童话。征服荒地是硬碰硬、冒火星的工作,我充分估计到了你们的各种困难,比如:雨涝、冰雹,但我没有想到荒火也是天敌,北大荒真是有北大荒的个性和脾气!同志们,尽管天火烧掉了你们一部分麦子,你们还能自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