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有水千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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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江有水千江月-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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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不仅照见寮前地上的瓦砾堪数,照见不远处大信站立的身影,甚至照得风清云明,照得连贞观都以为自己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衫。
  头次网起的鱼儿最肥,鱼贩仔一拉平鱼网,鱼们就在半空挣跳、窜跃,等跌回网上,论千算万的鱼身相互堆栈时,就又彼此推挤,那在最底层的,因为较瘦小,竟可以再从网眼溜掉,回到熟络的池水里;鱼们不想离开鱼塭,也许就像贞观自己不欲离开家乡一样?!贞观不禁弯下头低了身来看,也有那么二、三尾,鱼头已过,只因鱼身大些,竟夹在网中不上不下……
  贞观将身一仰,往后躺在木板钉成的草铺床上,心里竟是在替鱼难过。
  她闭起眼,装睡,谁知弄假不成,真的睡着了;等银月推她时,贞观一睁眼,先看到的是天苍茫,野辽阔,带湿的空气,雾白的四周,一切竟回到初开天地时的气象。在这黎明破晓之时,天和地收了遮幕,变成新生的婴儿;贞观有幸,得以生做海港女儿,当第一阵海风吹向她时,她心内的那种感觉,竟是不能与人去说。
  2
  连着吃了好几日的虱目鱼,饭桌上天天摆的尽是它们变出来的花样,鱼粥、鱼松、清汤、红烧、煎的、煨的。受益最多的是大信,据贞观看来:城市人自然少有这样的时候,然而受害最大的,却也是他,陆续被鱼刺扎了几遍。
  前几回,都被她三妗拿筷子挟走,这一次鱼刺进了肉里面,扎着会痛,就是找不到头,筷子和饭丸都无用,一个大男生,坐在正厅中,眼红泪流的,别说大人忙乱,连她看了都难过。
  贞观想着自小吃鱼的经验,倒给她想出个方儿来,便三、两步,走回自己家里,她母亲看了她,笑眯眯道:“成绩单才寄来,怎么你就知道回家拿了?”
  说着开了衣橱,取给她看,又说:“明日的报纸就有了呢!你快去学校与先生说一声,他也欢喜!”
  贞观看了看分数,却说:“我先去跟重义婶讨麦芽,四妗的侄子被鱼刺扎到咽喉。”
  说着,走到后院来开门,后面小巷,有家做饼的铺子,里面堆着一铅桶、一铅桶的麦芽糖。
  麦芽讨到了,是一小只竹棒子,粘着软软的一团,贞观怕它流掉到地上,也不走回家,直接从小巷口穿出大街,回到外公这儿。
  这边家里,大人还在焦急呢!乌鸦鸦一堆人围着大信,大概计穷了。
  贞观不敢明伸出手,趁乱将它塞给银安,果然大信吞后一分钟,便站起身叫好了。
千江有水千江月 二(4) 
  事后问起来,居然没人知道是谁讨来的麦芽,大信说是银安叫他吞的,银安则想不起到底谁人递给他,到被问急了,居然瞪眼叫道:“好了便好了,管它是天上落下来!”
  这次以后,大信再不敢多吃鱼了,只对无骨无刺的蛤、蚌感兴趣,每天带着竹篓,和银川他们去鱼塭摸”赤嘴”。赤嘴是粉蛤的另一种,肉较厚,壳反而薄,喜欢做穴在鱼塭四周靠堤岸的湿土里,黄昏时,就跑出洞来吃水了。
  十天过去,大信的脸也晒黑了,却给他摸出一套找赤嘴的诀窍来:靠岸边的土上,若有一个像锁匙孔的小洞,伸手进去,一定会摸到一只。
  正当他热着摸赤嘴时,他母亲已收拾好行李要走;家下众人,一口一声的挽留道:“妗仔若不弃嫌这里,就多住几日才好,一过八、九月,海边、塭内,都出毛蟹,﹃十月惜, 蜞较碇石﹄小小一只,里面全是蟹黄!”
  他母亲道:“到十月,还要二个月呢!已经住了个余月,他父亲会说我……”
  “至少也等过了中秋再走,中秋这里还算闹热,码头全部的船只,都自动载人到外海赏月。”
  大信的样子有些动心,他母亲却说:“哪里行呢!他父亲信上直催,大信的学校,也快要开学了!”
  贞观的外婆又说:“大信就叫他姑丈先送他回去,妗仔你难得来一趟,还是多住些时。”
  “下次吧!下次再来……亲家、亲家母,大家有闲也去台北走走!”
  当下看好时间,母子二人决定坐明日的早班车回去;贞观以为吃过晚饭,他们就会趁早歇困,谁知晚来她外公在天井讲”薛仁贵征西”,贞观才找到座位坐下,一抬头,赫然发现大信就在前座。
  “鬼头飞刀苏宝同,移山倒海樊梨花……”故事正说得热闹,大信忽回头与银安说:“明晚的故事,我就听不到了。”
  她四妗照例来分爱玉,贞观才接过碗,听他这一说,差些失手打翻掉;她是同时想起今早自己接到的那纸注册通知。
千江有水千江月 三(1) 
  1
  时光一下子移过去六年,贞观如今十九岁了,已经中学毕业,现今是回乡来准备考试。
  嘉义,把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少女,再怎样,她到底花费六年的时间在这个城市里,然而不知为什么,贞观每次想起来,只觉它飘忽不实,轻淡如烟。
  每次回乡,都不想再走,每次临走,又都是泪水流泗,那情景,据她外婆形容的:真像要回到后母身边一样。
  这样恋栈家乡的人,怎么能够出外呢?
  贞观因为知道自己,就不怎样把考大学当正经,想想嘉义已经够远了,怎堪再提台北,台北在她简直是天边海角了。
  直到考前一个月,贞观还是不急不缓,若有若无的,也不知念的什么;当她四妗开口问起:“要不要叫大信来做临时老师?”
  她竟连连摇头说不要,她四妗还以为她不好意思,倒说了一些安抚她的话;贞观只得分明道:“不是的,四妗,是我不想再念了……考下来,你就会知道,大信若来,我反正也一样,他却会因自己插手,添加一层,直以为自己没教好,以后不敢来我们这里,那不是冤屈吗?
  “她四妗因为她考虑得有理,请大信来教的话就不再说了。
  虽说同是肖牛,大信因出生的月份,正逢着秋季入学,向来早贞观一年;人家现在已是全国最高学府的学生呢!……花城新贵……听她四妗说,人家还不用考呢,是由建中直接保送的,第一志愿——化学系,说还立了大志,以后要替中国再拿一个诺贝尔奖,说班上的女生喜欢做实验与他一组,说……
  真正要说,大信的一些事是只能了,不能尽;贞观反正零零碎碎,自她四妗那里听来。
  她四妗后来又生个小弟,比银祥还胖壮;贞观一次返家,一次觉得婴儿长得快,大概每隔开三、二月才能见着的关系,甚至错觉囝仔是用灌风筒弄大的。
  有时她四妗说完大信的事,便舞动怀中儿子的手,说是;”我们阿银禧以后长大了,也要和大信哥哥一样会读书才好啊!欧——欧——”
  银禧一被逗,便咯咯笑起来,然后歪摇着身,前后左右,欲寻地方去藏脸。
  贞观每每见此,再回想阿妗从前哭子的情景,心内这才明白:人、事的创伤,原来都可以平愈、好起来的!不然漫漫八、九十年,人生该怎么过呢?
  五舅和银山、银城都已先后成家;银川、银安几个,或者念大学,或者当兵在外,再不似从前常见面。
  姊妹们有的渔会,有的水厂、农会的,各各要上班早起;除了晚饭、睡前略略言谈,从前那种稠腻、浓粘的亲情、情亲,竟是难得能再。
  这些年在外,她饮食无定处,病痛无人知,想起家里种种,愈是思念不能忍;还记得回来那日,天下着微微雨,她三妗撑着伞,陪她母亲在车站等她;她母亲穿著绿豆色的船领洋装,贞观尚未看清伊的脸,倒先见着母亲熟悉的身影;当时,她第一个袭上心来的念头是:我再不要离开布袋镇了。
  回来以后,因为外公家先到,就在三妗房里,直说话到黄昏;一时,房间内外,进、出的脚履不停,贞观的眼眶只是红不褪。
千江有水千江月 三(2) 
  没多久,姊妹们一个个前后下班回来,银月、银桂各各拉起她的手,还说不出话时,银蟾落后一步的,倒先发声道:“你……可是回来了。——”
  她放了银月二人,上前去拉银蟾的手,嘴才要张,那声带竟然是坏了一样。
  她这才发觉,银蟾说错了话,实际上,自己何曾离开过这个家?
  此刻此时,她重回家园,再见亲人,并不觉得彼此曾经相分离——她并未离家!她感觉得到:昨天,她们大伙儿仍然在一起,还在巷口分手,说过一声再见,今天,就又碰面了!
  这六年,竟然无踪无影无痕迹,去嘉义读书的那个阿贞观,只是镇上一个读书女学生罢了!
  真正的她,还在这个家,这块地,她的心魂一直延挨赖在此处没跟去。
  一辈子不离乡的人,是多么幸福啊!贞观同时明白过另一桩事来:国小时,她看过学校附近那些住户、农夫,当他们死时,往往要儿孙们只在自家田里,挖出一角来埋葬即可……
  代代复年年,原来他们是连死都不肯离开自己的土地一下。
  ……
  一本西洋史摊在面前半天了,贞观犹是神魂悠悠想不完,想到那些埋在自己田地的农夫,考大学的心更是淡了。
  这些天,她在后院“伸手仔”读书,家中上下,无一人咳嗽;连昨儿银禧哭闹,四妗还说他:“阿姊在读册,要哭你去外面哭!”
  这“伸手仔”比三妗的房间还凉,一向是她外公夏日歇中觉的好所在,这下为了她,老人家连床铺都让出来。
  有这样正经的盼望,贞观详细想来,真是考也不好,不考也不好。
  这伸手仔……为什么叫这样趣味的名呢?原来是它的屋檐较一般大厝低矮,若有身量高大的男人,往往伸手可及,因此沿袭下来就这么叫了。
  贞观小时候,大概三岁吧!就曾被她三舅只手托上屋檐过;她好玩的坐定,只是不下来,等三舅一溜眼,居然爬到马背脊梁正中央,任人家唤也不听,哄也不下,她三舅六尺身躯,堂堂一个红脸汉,在下面急得胆汁往上冲,后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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