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房子 作者:[中国]曹文轩》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草房子 作者:[中国]曹文轩- 第3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杜雍和沉着脸,绝不回头去看一眼。他对杜小康带了哭腔的请求,置之不理,只是不停地撑着船,将鸭子一个劲赶向前方。
  鸭群在船前形成一个倒置的扇面形,奋力向前推进,同时,造成了一个扇面形水流,每只鸭子本身,又有着自己用身体分开的小扇面形水流。它们在大扇面形水流之中,织成了似乎很有规律性的花纹。无论是小扇面形水流,还是大扇面形水流,都很急促有力。船首是一片均匀的、永恒的水声。
  杜雍和现在只是要求它们向前游去,不停顿地游去,不肯给他们一点觅食或嬉闹的可能。仿佛只要稍微慢下一点来,他也会像他的儿子一样突然地对前方感到茫然和恐惧,从而也会打消离开油麻地的主意。
  前行是纯粹的。
  熟悉的树木、村庄、桥梁……都在不停地后退,成为杜小康眼中的遥远之物。
  终于已经不可能再有回头的念头了。杜雍和这才将船慢慢停下。
  已经是陌生的天空和陌生的水面。偶然行过去一只船,那船上的人已是杜雍和杜小康从未见过的面孔。
  鸭们不管。它们只要有水就行。水就是它们永远的故乡。它们开始觅食。觅食之后,忽然有了兴致,就朝着这片天空叫上几声。没有其它声音,天地又如此空旷,因此,这叫声既显得寂寞,又使人感到振奋。
  杜小康已不可能再去想他的油麻地。现在,占据他心灵的全部是前方:还要走多远?前方是什么样子?前方是未知的。未知的东西,似乎更能撩逗一个少年的心思。他盘腿坐在船头上,望着一片茫茫的水。
  已是下午三点钟,太阳依然那么地耀眼,晒得杜雍和昏沉沉的。他坐在船尾,抱住双腿,竟然睡着了。小船就在风的推动下,不由自主地向前漂去。速度缓慢,懒洋洋的。鸭们,对于这样的速度非常喜欢。因为,它们在前行中,一样可以自由地觅食和嬉闹。
  这种似乎失去了主意的漂流,一直维持到夕阳西下,河水被落日的余辉映得一片火红。
    四周只是草滩或凹地,已无一户人家。
    因为还未到达目的地,今天晚上的鸭子不可能有鸭栏。它们只能像主人的船一样,漂浮在水面上。
    为了安全,木船没有靠到岸边,而是停在河心。杜雍和使劲将竹竿插入泥里,使它成为拴船绳的固定物。
  黄昏,船舱里的小泥炉,飘起第一缕炊烟,它是这里的唯一的炊烟。它们在晚风里向水面飘去,然后又贴着水面,慢慢飘去。当锅中的饭已经煮熟时,河水因晒了一天太阳,而开始飘起炊烟一样的热气。此时,热气与炊烟,就再也无法分得清楚了。
  月亮从河的东头飘上空中时,杜雍和父子俩已经开始吃饭。
  在无依无靠的船上吃饭,且又是在千古不变的月光下,杜小康端着饭碗,心里总觉得寂寞。他往嘴里拨着饭,但并不清楚这饭的滋味。
  杜雍和吃得也很慢。吃一阵,还会停一阵。他总是抬头望着东方他们的船离开的那一片天空——月亮正挂在那片天空上。他可能在想像着月光下的油麻地在此时此刻的情景。
  鸭们十分乖巧。也正是在夜幕下的大水上,它们才忽然觉得自己已成了无家的漂游者了。它们将主人的船团团围住,唯恐自己与这只唯一的使它们感到还有依托的小船分开。它们把嘴插在翅膀里,一副睡觉绝不让主人操心的样子。有时,它们会将头从翅膀里拔出,看一眼船上的主人。知道一老一小,都还在船上,才又将头重新放回翅膀里。
  长长的竹篙,把一条直而细长的影子投照在河面上,微风一吹,它们又孤独而优美地弯曲在水面上。
    杜小康和父亲之间,只有一些干巴巴的对话:“饱了吗?”“饱了。”“你饱了吗?”“我饱了。”“就在河里洗碗?”“就在河里洗碗。”“困吗?”“不困。”……
    父子俩都不想很快地去睡觉。
    杜小康想听到声音,牛叫或者狗吠。然而,这不可能。
  等杜小康终于有了倦意,躺到船舱里的席子上时,竹篙的影子只剩下几尺长了——月亮已快升到头顶上了。
  以后的几天,都是这一天的重复。
    有时人也会路过一个村庄,但,无论是杜雍和还是杜小康,都没有特别强烈的靠岸的欲望。因为,村庄是陌生的。它们与陌生的天空和陌生的河流并没有实质性的区别。他们索性只是站在船上,望一望那个村庄,依然去赶他们的路。
  不时地,遇到一只船,船上人的口音,已很异样了。
  这一天,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这才是真正的芦荡。是杜小康从未见过的芦荡。到达这里时,已是傍晚。当杜小康一眼望去,看到芦苇如绿色的浪潮直涌到天边时,他害怕了——这是他出门以来第一回真正地感到害怕。芦荡如万重大山围住了小船。杜小康有一种永远逃不走了的感觉。他望着父亲,眼中露出了一个孩子的胆怯。
  父亲显然也是有所慌张的。但他在儿子面前,必须显得镇静。他告诉杜小康,芦苇丛里有芦雁的窝,明天,他可以去捡芦雁的蛋;有兔子儿这里的兔子,毛色与芦苇相似,即使它就在你眼前蹲着,你也未必能一眼发现它;……
  吃完饭,杜小康才稍稍从恐慌中安静下来。
  这里的气味,倒是很好闻的。万顷芦苇,且又是在夏季青森森一片时,空气里满是清香。芦苇丛中还有一种不知名的香草,一缕一缕地掺杂在芦叶的清香里,使杜小康不时地去用劲嗅着。
  水边的芦叶里,飞着无数萤火虫。有时,它们几十只几百只地聚集在一起时,居然能把水面照亮,使杜小康能看见一只水鸟正浮在水面上。
  但,这一切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驱除杜小康的恐慌。夜里睡觉时,他紧紧地挨着父亲,并且迟迟不能入睡。
  第二天,父子俩登上芦苇滩,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用镰刀割倒一大片芦苇,然后将它们扎成把。忙了整整一天,给鸭们围了一个鸭栏,也为他们自己搭了一个小窝棚。从此,他们将以这里为家上在这一带芦荡放鸭,直到明年春天。
  5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父子俩也一天一天地感觉到,他们最大的敌人,也正在一步一步地向他们逼近:它就是孤独。
    与这种孤独相比,杜小康退学后将自己关在红门里面产生的那点孤独,简直就算不得是孤独了。他们能一连十多天遇不到一个人。杜小康只能与父亲说说话。奇怪的是,他和父亲之间的对话,变得越来越单调,越来越干巴巴的了。除了必要的对话,他们几乎不
知道再说些其它什么话,而且,原先看来是必要的对话,现在也可以通过眼神或者干脆连眼神都不必给予,双方就能明白一切。言语被大量地省略了。这种省略,只能进一步强化似乎满世界都注满了的孤独。
  杜小康开始想家,并且日甚一日地变得迫切,直至夜里做梦看到母亲,哇哇大哭起来,将父亲惊醒。
  “我要回家……”
    杜雍和不再乱发脾气。他觉得自己将这么小小年纪的一个孩子,就拉进他这样一个计划里,未免有点残酷了。他觉得对不住儿子。但他现在除了用大手去安抚儿子的头,也别无它法。他对杜小康说:“明年春天之前就回家,柳树还没有发芽时就回家……”他甚至向儿子保证,“我要让你读书,无忧无虑的地读书……”
    后来,父子俩都在心里清楚了这一点:他们已根本不可能回避孤独了。这样反而好了。时间一久,再面对天空一片浮云,再面对这浩浩荡荡的芦苇,再面对这一缕炊烟只就不再忽然地恐慌起来。
  他们还各自创造和共同创造了许多消解孤独的办法:父子俩一起出发走进芦苇丛里,看谁捡的雁蛋多;他们用芦苇扎成把,然后堆成高高的芦苇塔,爬上去,居然看到好几个散落在芦苇丛里的人家和村落;杜小康用芦苇编了几十只小笼子,又捉了几十只只有这里的芦苇丛里才有的那种身材优美的纺纱娘放入笼中,使寂静的夜晚,能听到它们此起彼伏的鸣叫;……。
  鸭子在这里长得飞快。很快就有了成年鸭子的样子。当它们全部浮在水面上时,居然已经是一大片了。
  杜小康注定了要在这里接受磨难。而磨难他的,正是这些由他和父亲精心照料而长得如此肥硕的鸭子。
    那天,是他们离家以来所遇到的一个最恶劣的天气。一早上,天就阴沉下来。天黑,河水也黑,芦苇成了一片黑海。杜小康甚至觉得风也是黑的。临近中午时,雷声已如万辆战车从天边滚动过来,过不一会,暴风雨就歇斯底里地开始了,顿时,天昏地暗,仿佛世纪已到了末日。四下里,一片呼呼的风声和千万支芦苇被风撅断的咔嚓声。
  鸭栏忽然被风吹开了,等父子俩一起扑上去,企图修复它时,一阵旋风,乎将鸭栏卷到了天上。杜雍和大叫了一声“我的鸭子”,几乎晕倒在地上。因为,他看到,鸭群被分成了无数股,一下子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杜小康忘记了父亲,朝一股鸭子追去。这股鸭子大概有六七十只。它们在轰隆隆的雷声中,仓皇逃窜着。他紧紧地跟随着它们。他不停地用手拨着眼前的芦苇。即使这样,脸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被芦苇叶割破了。他感到脚钻心地疼痛。他顾不得去察看一下。他知道,这是头年的芦苇旧茬儿戳破了他的脚。他一边追,一边呼唤着他的鸭子。然而这群平时很温顺的小东西,今天却都疯了一样,只顾没头没脑地乱窜。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这群鸭重新又赶回到原先的地方。
  这群鸭似乎还记得这儿曾是它们的家,就站在那儿,惶惶不安地叫唤。
  杜小康喊着父亲,但却没有父亲的回答。父亲去追另一股鸭了。他只好一个人去扶已倒下的鸭栏。他在扶鸭栏的同时,嘴里不住地对那些鸭子说:“好乖乖,马上就好了,你�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