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之知对于生命活动可说为直接的、断定的,理智之知对于生命活动可说为间接的设定的*;本能的对象以其特定故有限,理智之用则普泛及于一切而无限。
此中一个要点,即在呈人生命中便带来静以观物的态度(所谓〃离知于行,为知而知〃)。静观亦即客观,亦可云物观。从吾人感觉、知觉开始,即若有〃物质〃观念之形成,用以概括乎其所接触到一切。即遇有不大适用者,亦方便假借用之于一时。此与广大空间之展现有关。物体既占有空间位置,物体移动亦借*设定云者设其如是定将如何如何也。空间而得辨。物质观念之形成与空间观念之形成要不可分。宇宙万象方在变化流转不定,殊难加以掌握。然不求逼真而举其大略,节取一时所现者固定化之,以便掌握为规划设计之所资。实属必要⑦。物质一若必为固体者,其观念形成殆本于此。
往者柏格森倡论:理智不知有真时,恒假借空间以比拟时间;理智不知有真动,恒假借连续向变之固定状态以代表不容截断之动流。又尝谓〃理智的知识(初约制于其对象),其内容与形式实乃互相适应以成;理智固模楷乎物质,物质亦顺应乎理智。〃凡此皆至理名言,值得举出。现附其英译文备考。
Matterandformofintellectualknowledge(restrictedtoitsownobject)areseentobeengenderingeachotherbyareciprocaladaptation;intellectmodelingitselfoncorporeityandcorporeityonintellect。⑧
第四节理智与本能(下)
人类生活依重理智而非依重本能,于何征之?此不难从下列三事取征。其一,依本能以生活者,其生活中所需工具即寓乎其身体若不假外求而自足。但人类非于身外制造种种工具而用之,几乎不能生活。其二,依本能以生活者,一生下来(或于短期内)即具有其生活能力,然毕生亦即如其所能者而止。人之生也,初若无一能,其卒也乃无所不能。此即依重先天本能抑或依重后天学习之分异。凡脊椎动物自鱼类以讫于各高等动物,视其幼体未成熟期之若长若短,而其物种在理智发展上孰优孰绌可知也。然即其中此期最长者如灵长类,以视人类犹远远不得相比;人类儿童期之长,盖十数倍不止也⑨。其三,依本能为生活者未脱离自然状态,只须身体长成即能自营生活,而人类不然。虽在远古初民社会未有文学,亦必有其语言;未有宗教法制者,亦必有其禁忌风尚;乃至饮食起居、器物、宫室,一切总出人为,非复自然,因而皆必待学习乃能适应其群的生活。此社会学所谓〃超有机体界(superorganism)者,社会文化虽浅稚亦存在。一个人固非徒身体发育成熟,即可为其社会一成员而生活也。一言总括:人类的生活能力、生活方法,必依重后天养成和取得,是即其依重理智之明征。
上节曾言:
理智对于本能原不过是生活方法上趋向不同的问题,然其反本能的倾向发展到突变时,却变成人类生命本身性质根本不同了。由此一根本性的变化,遂合人类成就得理智,而其他动物概乎其未能焉。语其关键所在,即在此。
今此节即就此关键问题为一阐说。
所谓生活方法,非所用以解决生活问题者乎?而所谓生活问题者,从一切生物所有生活看去,要不外个体、种族繁衍两大问题而已。围绕此两大问题预为配备所需用之种种方法手段,随动物生命以俱来者,即所为本能也。动物借本能以生活其所知所行囿止乎此,莫能有外。毕生所事,唯在图存而传种于后;传种亦只是重复乎此而不已,更无其他。此所以巴甫洛夫所为高级神经活动之研究,舍动物生命中先天生来恒定不易之刺激反应关系(即本能),即无所借以建立其条件反射,而首要之刺激物即饮食也。从条件反射上反复研究之所得,固见高等动物生活有某些训练或扩展之可能规律,然又何曾越出两问题之外耶?
其所发见若稍远于两大问题者,如探究之本能、游戏之本能、自由冀求之本能⑩,非能外也,只是高等动物生命增强而理智启萌之显示耳。理智启萌,即从本能之狭隘而稍稍向远开拓去。
高等动物理智启萌之表征即在其大脑发达。大脑之发达,即智力之发达也。其生命之所着重,即从行而移于知。顾其知乃所以为行之性质仍然不改。顷所谓若锭于两大问题者,即其兴趣之所及,或去关心留意者,稍广泛耳。兴趣(或关心留意)其贯乎知与行而为其骨髓者乎。无兴趣不可能有知;无兴趣不可能有行。低等动物兴趣至隘,其知与行牢锢在两大问题上。高等动物探究之本能密接于其防卫本能而来,其去两大问题未云远也。若灵长类(猿猴、猩猩)之有好奇心⑾,乃似较远。至于人类而有知识欲焉,兴趣广泛,无所不到,斯可谓之远矣。
知识欲泛及于一切与两大问题渺无干涉之事物,而在科学家、哲学家却莫不可为之忘寝废食。此其兴趣之无边扩展果由何而来?即由理智反本能倾向之发展来也。动物的本能生活于其特定相关之事物情味浓烈,而于此外则漠不关心。世界自广大、自富丽、全与它无预也。理智反之,渐从特定关系中松驰以至最后脱开。唯其不拘定在有限关系上,而后其可能有之关系乃无边际之可言。或关注于此,或关注于彼。对于任何事物均可发生兴趣,正为其对于任何事物亦可没有一定兴趣,甚至一些兴趣不一。兴趣不生者,谓此心之能静也。正其能静,是其所以能动。静也动也,各能臻乎其极,生命发展至人类而境界大辟。世界之广大富丽实随人类生命之发展而来者,此不可不知。
动物是要动的,原无取乎静;然静即从动中发展出来。本能急切于知后之行,即偏乎动;理智着重乎行前之知,即偏乎静矣。理智发达云者,非有他也,即是减弱身体感官对于具体事物近似机械的反应作用,而扩大大脑心思作用;其性质为行动之前的犹豫审量。犹豫之中自有某种程度之冷静在;更加延长发展,卒达于纯静。设若其静,不离乎生活上一种方法手段,则亦变形之动耳。然若突破局限,更与生活问题无涉,非复可以任何方法手段目之者,则是其本质不同,不谓曰纯表不得也。
或问:一切生物的生活不外两大问题;人亦生物之一耳,人类虽有富丽堂皇之文化生活总不过或直接或间接关系于两问题而已;要亦何能出其外耶?答之曰:人为一种生物是其一面,人大不同乎一般生物是其又一面;人类生活同样地萦回于两大问题是其一面,人类生活卒非两大问题所得而限之者是其又一面。
从现存生物之生活事实看去,信莫能有外于图繁重生存与繁殖之两事者,然不可遂谓生命本性唯在解决此两大问题为事也。此两大问题在植物可不谓有其解决之道乎?何为过去进化程中尚有动物之别出?在动物走本能之路者,可不谓得其解决之道乎?何为犹有理智反本能倾向之后起?两大问题在生物界各不同物种,虽谓自始既各得其解决无不可也。顾过去生物界犹层层创新,进化之不已,岂不充分证明生命本性之不在此乎?生命本性是在无止境地向上奋进;是在争取生命力之扩大,再扩大(图存、传种,盖所以不断扩大);争取灵活、再灵活;争取自由,再自由。试一谛视生物进化之历史讵不跃然可见。然此在现存生物界盖已不可得见矣。唯一代表此生命本性本性者,今唯人类耳。──人之大不同乎一般生物者在此;人类生活卒非两大问题所得而限之者在此。
人类果何从而得突破两大问题之局限处?此即以理智之反本能,而两大问题固寄托于种种本能之上也。本能活动无不伴有其相应之感情冲动以俱来。例如斗争与愤怒相俱,逃避与惊恐相俱,慈柔之情从属于父母的本能,而两性的本能则与其固有一种感情冲动不可分。如是可以类推。然而一切感情冲动皆足为理智之碍。理智恒必在感情冲动屏除这下──换言之,即必心气宁静──乃得尽其用。于是一分之理智发展,好屏去一分之感情冲动而入于一分之宁静;同时对于两大总是亦即解脱得一分之自由。继续发展下去,由量亦达于质变,人类生命卒乃根本发生变化,从而突破了两大问题之局限。
理智之发展也,初不在生活方法上别辟蹊径,固将更有以取得两大问题之解决然不期而竟以越出两大问题之外焉。此殆生命本性争取灵活、争取自由有不容已者欤。柏格森尝于此设有譬喻云:〃自最低级以至最高级之生命,自由好象是紧系于链索上,个体最多只能伸张至其链之长度为止。但到了人类却似突然一跃而链索亦断〃⑿。此紧系之链索盖指生物图存与繁殖之两事,而以链之长度不等借喻自由余地之不等。其链折断,即悠然长往无得而限之矣。
第五章 计划性(下)
第五节人类生命之特殊
生命发展至此,人类乃与现存一切物类根本不同。现存物类陷入本能生活中,整个生命沦为两大问题的一种方法手段,一种机械工具,寝失其生命本性,与宇宙大生命不免有隔。而唯人类则上承生物进化以来之形势,而不拘拘于两大问题,得继续发扬生命本性,至今奋进未已,巍然为宇宙大生命之顶峰。
关于宇宙大生命的话,这里要讲一讲。
在生物界千态万变,数之不尽,百实一源所出。看上去若此一生命彼一生命者,期间可分而不可分。说宇宙大生命者,是说生命通乎宇宙万有而为一体也⒀。讲到生命,舍生物无以见之;而生物之为生物也,其必对照无生物而后见乎!请试对照来看。
任何一种无生(石、金、柴等)如其与外界环境各种因素(空气、水分、阳光乃至其他)的影响隔绝,是可以保存着的。但生物则相反。它在这种隔绝情况下,就会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