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手中滑出,滑到宦官之手,中国进入空前黑暗的年代,第三次宦官时代来临。
明王朝几乎每一个皇帝,都有他特别亲信并掌握权柄的宦官。明王朝宦官的数量之多,说出来包管让你倒抽一口冷气。十七任帝朱由检在位时,国土只剩下三百五十万平方公里,但宦官却有十万人。继明王朝之后建立的清王朝,疆土扩张到一千三百多万平方公里,相当于明王朝的四倍,但宦官只有五百人。仅只十万人这个庞大的数目,就可想见明王朝宦官的重要。
明王朝的宦官几乎无孔不入,不但在中央政府左右国家的大政方针和官吏任免升降,还深入到地方各级政府机构直接鱼肉人民。十四任帝朱翊均在位时,散布在全国各地的矿监、税监、采办太监和织造太监横行乡里,欺行霸市,无恶不作,成为地方的一大公害,最终酿成沸腾的市民抗暴。云南税监杨荣,群众在忍无可忍之余愤起抗暴,攻杀他的随从。杨荣一口气逮捕了数千人,全部用酷刑拷死,又逮捕被认为拒绝合作的一位中级军官樊高明,拷打后戴枷示众,结果酿成更大的民变和兵变,杨荣被乱刀砍死。宦官本来是在宫廷侍候皇帝的,现在却走向社会插手大小政务,可见宦官的权力膨胀到何种地步。
明王朝的宦官虽然没有象唐王朝的宦官那样掌握军权,但他们的权力相当广泛。皇家特务组织〃锦衣卫〃、〃东厂〃、〃西厂〃和〃内厂〃完全在他们的直接控制之下。这个组织让人谈虎色变,可以不经司法部门批准就随意逮捕、审讯和处死除皇帝之外包括亲王宰相和平民百姓在内的所有臣民。此外,宦官还管理开矿和负责征收赋税,主宰国家的经济命脉。
第一、二次宦官时代宦官虽然大权在握,但政府官员和士大夫阶层仍从心底蔑视他们,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哪怕因此会付出巨大代价。如汉末的范滂宁可进监狱杀头,也不向宦官低头。第三次宦官时代则不同,政府高级官员和公卿士大夫,公然无耻地争向宦官卖身投靠,疯狂地向宦官谄媚。王振当权时,工部侍郎王佑没有胡须,王振问他什么原因,王佑说:〃老爷没有,儿子辈安敢有。〃王直当权时,监察部委员王亿上奏章给皇帝,颂扬汪直主持的西厂(一个乱用酷刑,冤杀无辜的特务组织)对治安有极大的贡献,他说:〃汪直所作所为不仅可以为今日法,并且可以为万世法。〃魏忠贤专权时,几乎包括大多数宰相和大多数政府官员在内的士大夫阶层,争着拍他的马屁。
第三次宦官时代权倾朝野给国家和社会酿成巨大灾难的宦官很多,逐一列举他们的罪行恐怕有厚厚的一大本书。这没有必要,下面只把其在有代表性的几个权力宦官亮亮相。
明王朝第六任皇帝朱祁镇即位时年方九岁,还是一个只知道玩乐的顽童,由司礼太监王振带着他游玩。他对这个鬼点子层出不穷的大玩伴十分敬佩,尊称为〃王先生〃。王振遂利用朱祁镇的信任假传圣旨,专擅朝政,没有人能控制他,不但成为太上宰相,而且成为太上皇帝。第三次宦官时代,遂由王振揭幕。
朱祁镇成年后,皇家教师刘球上奏章劝朱祁镇亲政,王振认为是讥讽自己,把刘球逮入锦衣卫诏狱,乱刀砍死,尸体支解,抛掷荒郊。有一天王振前往国立北京大学视察,校长李时勉对他没有表示特别的恭敬,王振就指控李时勉盗用国家树木,把他在大学门前带枷示众三天。大学生数千人哭号奔走,都不能解救,最后还是辗转求到朱祁镇的母亲何太后,何太后向朱祁镇问,朱祁镇惊愕说:〃一定是王振干的事。〃才下令释放。由此可见皇帝并非不知道王振在胡作非为, 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不但不因此处罚王振,还一如继往地坚决重用他,这其中的隐情实在叫人弄不懂。
朱祁镇即位的第十五年,蒙古瓦拉部落向东推进,对中国北部边疆发动攻击,沿边城堡相继陷落。朱祁镇召集大臣商量对策,王振力排众议,极力主张皇帝亲征瓦拉。他把战争看成儿戏,认为有权就有战斗力。诏书颁下后的第二天,朱祁镇即行出发,因仓促间没有准备,半途上已有军士饿死,这样的军队战斗力可想而知。大军到了大同后,王振还要北进,可是派出去的几个兵团先后溃败,军心大乱。镇
守大同的宦官也提出警告,不但不可北进,连大同都危在旦夕。王振不得已,始下令回京。走到距居庸关三十公里的土木堡时,瓦拉追兵已至。兵部尚书邝野请急速入关,但运送王振所搜括的金银财宝的车队还没有赶到,他坚持等候。邝野坚持迅速撤退,王振骂道:〃军国大事,你懂什么?〃把邝野逐出营帐。既而瓦拉骑兵合围,中央军成了口袋里的困兽,王振这才发现权力也有不管用的时候。禁卫军官樊忠,悲愤交加,用铁锤把王振击杀。中央军全军覆没,樊忠战死,朱祁镇成了阶下囚。
明王朝第十一任皇帝朱厚照十五岁即位,是一个只对女人和游荡有兴趣的花花公子,荒唐而且任性。从小就跟他在一起的玩伴宦官刘瑾,犹如朱祁镇的玩伴王振一样,利用皇帝的昏庸和信任掌握了政府大权。他当权时的所作所为,使老前辈王振的恶行看起来象儿戏。
刘瑾有一个核心集团,被称为〃八虎〃,这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名字。刘瑾不知采用什么法术,使刚上台不久的朱厚照相信以托孤大臣谢迁、刘健为首的忠心耿耿的朝臣是阴谋使皇帝陷于孤立的〃奸党〃,把他们统统地赶出朝庭,连儒家阳明学派的创立人王守仁也于廷杖后贬窜蛮荒。从此朝中文武大臣要么对刘瑾侧目而视,要么争先恐后拍他的马屁,刘瑾牢牢地控制了朝政大权。有一天早朝时,朱厚照发现了一份揭发刘瑾种种罪行的匿名信,但朱厚照拒绝相信,把这封信转交给刘瑾。刘瑾大发雷霆之怒,命部长以下高级官员三百余人跪到奉先门外的烈日之下追究事主。那些高级官员们从早晨跪到天黑,国防部科长和北京地方法院法官焦渴过度,当众倒下来死掉。天黑之后,未死的人再被囚进锦衣卫诏狱。后来还是刘瑾发现匿名信来自宦官内部,跟朝臣无关,才把他们释放。
刘瑾权势薰天,整个政府都围绕着他转圈。宰相焦芳、吏部尚书张彩、兵部尚书曹元,几乎跟他的家奴没有分别。政府大小措施都在刘瑾的私宅决定,既使最荒唐最恶毒的大政方针也没有人敢提出半点异议。
刘瑾当权只有五年,一五一0年八虎之一的宦官张永密告刘瑾谋反,恰好朱厚照对刘瑾已开始日久生厌,一怒之下把刘瑾杀了。刘瑾最终多行不义必自毙,但整个明政府的结构,几乎被他拆得七零八落。
第三次宦官时代后期,中国历史上最大也最有权势的宦官魏忠贤登场了。
魏忠贤是明王朝第十六任皇帝朱由校孩童时的玩伴,朱由校即位后自然受到重用。朱由校是一个热情似火的木匠,整天在皇宫赤膊短裤挥汗如雨地营造各式各样的木器,对政治则既无热情也无智慧,朝政大权自然而然地滑到离他最近又最受信任的魏忠贤手中。魏忠贤对朱由校的特性了如指掌,他总是乘朱由校兴趣盎然作木工活时请他批阅奏章。朱由校的反应是大大地不耐烦,说:〃你不会代我批吗?我要你干什么!〃魏忠贤要的正是皇帝这句话,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对满朝文武发号施令了。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太上皇帝。
魏忠贤大权在握后,便急如风火地在朝中结党营私,排斥异己。他的势力集团比刘瑾的要庞大百倍,最后几乎包括大多数宰相和大多数政府官员,核心组织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一看这些名号就可窥知他们是些什么东西!魏忠贤早期的政敌是被朝野称为〃东林党〃的士大夫阶层,是一些理性尚未完全泯灭且多少有点责任心的各级政府官员和赋闲在家的缙绅隐士。他们比魏忠贤集团(又称阉党)的素质要高,灵魂也较为高贵。他们看魏忠贤不顺眼,魏忠贤看他们也不顺眼,必欲去之而后快,条件一成熟,魏忠贤便对东林党亮起了血淋淋的屠刀,使用的仍是传统的冤狱手段,即合法的屠杀。
最先开刀的是籍隶东林党的名将熊廷弼。熊廷弼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天才之一,一六二一年被明政府任命为辽东军区司令官,抗击生龙活虎般崛起给明政府以巨大威胁的后金汗国。他深知明政府边防军腐败已极,战斗力和八旗兵不可同日而语,因此坚决主张采取守势,不可轻率挑战,可他的副将
王化贞却有另外的看法。王化贞当时统率着十万重兵驻在山海关之北二百六十公里的广宁,这位只看重数量而不注重质量的将军对自己拥有的优势兵力抱有很大的信心,坚决主张主动出击,一举踏平后金汗国的老巢,为自己升官制造〃政绩〃。王化贞虽然是副将,但有兵部尚书作靠山,熊廷弼指挥不了他,熊廷弼只有四千人的部队驻防山海关。因为有这层关系,王化贞的主张自然占了上风,朝廷批准了他的作战方案,熊廷弼则成为众失之的。王化贞和努尔哈赤在广宁展开决战,结果王化贞以绝对优势的兵力而大败,十万边防军全军覆没,王化贞只身逃走,成了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
这次溃败本来跟熊廷弼无关,但魏忠贤认为跟他有关,就跟他有关了。熊廷弼被逮捕下狱,罪名不是〃谋反〃而是〃贪污〃,这恰恰是魏忠贤的毒辣之处。在一个行将就木的腐朽王朝里,谋反并不能唤起人们的愤慨,贪污才是人们最痛恨的,一个官员被冠以贪污的罪名,国人总是容易相信的,且不论这个官员是多么英明和无辜。
魏忠贤为何选中熊廷弼作为打击的靶子,有三方面的原因:一是熊廷弼为人刚直不阿,没有象其他官员那样竞争拍魏忠贤的马屁,使魏忠贤感到没有面子;二是熊廷弼是东林党的干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