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支西地兰 作者: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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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支西地兰 作者:毕淑敏-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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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多的血液使屋内充斥着钢铁一般的锈气,大家同焦如海一般装束,鸟一样地乍着双手,不知该插到哪里。 

  “可惜了。”老焦围着尸体,像围绕一座岛屿,仔细观察。“一个多么好的头颅被敲得这样碎。我们只有另想办法为他配一个头颅。” 

  学员们默不作声。胸臆中充满了血腥的空气,一时无法用这种味道的气流开启声带。 

  郁臣最先缓过劲来,这正是表现男子汉气概的极好机遇。他用套着手套的食指,拨弄着死者头部碎裂处溢出的脑浆。脑浆半凝固,像灰白色的软石膏,留下橡皮手指清晰的痕迹,“我还以为脑浆跟豆腐脑似的。其实要硬。”郁臣诙谐地说,气氛略见松动。 

  “请尊重死者。”老焦冷漠地说。 

  郁臣吃了一惊。这一份轻松是他好不容易克制着恐惧才说出来的。他看见梅迎怯怯地躲在岳北之身后,嘴唇褪得苍白,为给她壮胆才第一个打破沉默。 

  “现在我们站成一排。”焦如海退到距停尸台三步之远的地方。 

  学员们规规矩矩地拢过来,站成整齐的队列。 

  “让我们向死者鞠躬。”焦如海说完,双腿并拢,双手紧附腿侧,腰板缓缓下俯,头几乎抚到膝盖,花白的头发像一簇水草垂直飘落,橡皮围裙下缘触到地面,发出沉重而湿润的摩擦声,仿佛卡车上盖货的蓬布从高处掷下。 

  年青的医学生们,直挺挺地站着,没有一个人随他鞠躬。他们无法执行这道莫名其妙的指令。 

  翟高社觉得挺好玩。老焦这个躬肯定是跟日本人学的,就差喊一声“哈伊”了。想不到老头还挺会逗乐! 

  郁臣想马上跑出去找工兵报告,工兵交给过他监视老焦的任务。不过,先不忙,看这个牛鬼蛇神还要搞什么鬼花样! 

  梅迎觉得站这儿挺好。离死尸远点,喘气也畅快多了。最好一直呆在这儿,只是别鞠什么躬。 

  岳北之也思虑不出这是为什么。既然先生要求做,必然有道理。他沉稳地问: “您能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吗?”声音经过多层纱布过滤,显得越发低沉。 

  “当我是一位医学生的时候,我的老师告诉我,对每一位经你亲手解剖的尸体,都要先向他行鞠躬礼。”焦如海郑重解释。 

  “请问老师的老师,是不是位日本人?”翟高社抢先问。 

  “正是。”焦如海毫不迟疑地回答。 

  翟高社为自己的推测被证实感到得意。 

  “这么说,你是用资产阶级的一套在争夺革命接班人!你要我们给被无产阶级专政的死刑犯鞠躬,这不是阴谋反攻倒算吗?”郁臣觉得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一反平日的矜持清高,声色俱厉地说。 

  血腥气中又搀了火药气。 

  焦如海消瘦如铁的面孔,九窍平和,并无丝毫波澜。比这霸蛮百倍的话,他也领教过多次了。看在这个学生第一个站起来进解剖室,他可以原谅。学生还年青,他们还有机会明白许多事。 

  “我不管他是什么犯。那都是他生前的事情了。现在,他躺在这张解剖台上,以自己的躯体为这个世界,做着最后的贡献,他将以自己的肌肉血管内脏,无声地告诉你们许许多多东西。假如有一天,你们终于成为真正出色的医生,你们应该记起他,感谢他。因为,他也曾经是你们的老师。” 

  焦如海说完,重新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去,向这位衣衫褴褛肌群膨隆头颅粉碎须发怒张的尸体鞠躬。 

  学员们站成一排,学着先生的姿势鞠躬。翟高社鞠得最像,他很愿意尝试日本躬。郁臣不过浅浅一点头,然而终究还是鞠了。看老头这个倔脾气,不鞠真会把他赶出去。到那时,纵使工兵再向着他,学业上也会受影响。成绩不好毕不了业,当不成医生,穿不上四个布袋的军官服,郁臣就亏大了,更不要说寻找漂亮的女孩子了。“私”字一闪念,终于战胜了革命警惕性。 

  焦如海主刀,其余四人均做助手。医学是真刀真枪的学问,想不到平日理论平平的翟高社,表现最为出色,也许修理桌椅同修理人体,有某种神韵相通。切胸开腹,需用何种刀剪钳凿,老焦一个手势或干脆一个眼色,翟高社就手疾眼快地一一递上。犹如一对配合默契的舞伴,只要扶在腰部的手指轻微一压,便知道如何旋转腾挪。当然焦如海已经很多年不跳舞了,翟高社也要其后很多年才学会跳舞,但这种心领神会的协调使两个人都兴奋起来。噢!医学原来就是这样!翟高社想起往日给爹打下手,兔起鹘落,正是这个感觉。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修理人的这套家什,更精巧,更称手,亮闪闪像是银子打造的。在这一瞬,这个长着韭菜叶一样窄的小脸的小兵,下决心要成为一个好医生。 

  岳北之紧跟着老焦的手。平日看来那么盘根错节关节都涩住的手指,竟变得像鹰爪一样准确犀利。不锈钢的医用器械操在他手中,刚开始亮如鱼腹,几分钟后就镀上了艳红的血迹,像涂满了润滑油一样滋滋打滑。翟高社赶紧把纱布递过去,擦拭过的刀剪又同镜面一般雪亮。梅迎刚开始忐忑不安,双腿在肥大的军裤里轻微打颤,但老焦一丝不苟的精神有巨大的镇慑力,它像无所不在的空气充斥这间房屋,仿佛一种安定剂,使人进入纯粹科学的探索之中。 

  新鲜的饱含血液的肝脏,像一顶庄严的绎紫色王冠。纵横密布的血管盘根叶繁茂,犹如一架海中的珊瑚。胰脏有着最纯粹的砂红色,雍容淡雅。肠襻像一柄巨大而透明的折扇,极富力学原理地支配着婉蜒的小肠。一根根强韧的肌纤维,像琴弦一样铮铮作响,起伏的曲线,像沙海中徐缓的沙近。人体这架精密无比的仪器,以无以伦比的秩序和美丽,以大自然千百万年的造化之功,以符合近现代科学所有领域规则的先见之明,以无数已知的秘密和也许永远无法破译的密码,展示出一个宠大而庄严的世界。 

  这是一片魔鬼的海域,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殚精竭虑地求索,它神圣的祭坛,需要鲜血、汗水以至生命的祭祀! 

  医学生们不再闻得到血腥气,从此他们的嗅觉将对这一气味失去感受。他们不再对尸体感到恐惧。那不是尸骸,是一本打开的书。 
四


  “队长!队长!老焦没了!”郁臣大呼小叫地跑到猪圈。 

  工兵正在喂猪。猪们除了认识炊事员,就跟工兵熟了,甩着8字形的小尾巴,吃得呼噜响。 

  “没了?确实吗?”工兵一惊,泔水便浇了肥猪一头一脑,猪耳朵上挂着根粉条,摇摇欲坠。牛鬼蛇神跑了,这该如何交待? 

  “确实!今天没他的课,整个上午他都不在。吃午饭时也没见,现在,天都快黑了,哪都没他的影。”郁臣确实很负责,该找的地方都找了。 

  “咱们再找找看!”工兵不愧是正规部队出来的,遇事有大将风度,先要把情况核查清楚。 

  教室里自然是没有的,同学们都在上自习。楼梯过道平日里归老焦打扫,现在经过一天践踏,中央部分已糊满鞋印,污浊不堪。唯有边角旮旯处,但是如水般的洁净。看得出今天早晨有人仔细擦试过。 

  “呸!”郁臣在旮旯处吐了一口浓痰。就是要给老焦添点麻烦。吐在中央,他拖把一扫而过,吐在偏僻处,要他多费点力气!郁臣更主要地是要借这口痰表示对工兵的忠诚,与牛鬼蛇神誓不两立。 

  可惜工兵正焦虑,没有看到这个动作。 

  “走!到焦如海老窝去!”工兵说。 

  医训队四周,一片旷野。很远的荒草之中,不知什么年代,遗留下一座楔形小屋。四周堆满了枝枝丫丫枯臂般的草药根,空气中弥漫着极其苦寒的气息。 

  小屋没锁,因为几乎没有门,只有半截破败的木板遮风占推开木板,一股阴湿霉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唯一带有现代化气息的,是一根红色的灯线。工兵狠劲一拽,一盏昏黄的灯泡燃亮了,小屋内的一切才像浸泡了显影液,不情愿地闪现出来。 

  一张木板搭成的床。一张缺了半截腿的三展桌,之所以称它为三展桌,只是在它应该安抽屉的地方,看到三处方正的缺口。仿佛牙被拔掉的齿床,嗖嗖透着风,其实是一屉也没有的。倒是缺了半截的桌腿上,绑了一块削制得很平整的木块,显得比其它几条腿更为牢靠。 

  还有一张椅子,也断过一条腿。 

  唯一给这晦暗的楔形小屋增色的,是一把闪亮的小药铡。寒光闪闪锋利无比,一旁堆着黄亮如星的金色饮片,仿佛一片小小的沙漠。看得出焦如海日日在此劳作。 

  “这是什么?”郁臣纳闷。刚才不知开灯的机关,他只瞅见没人,并未分辨出细部。 

  “黄连。”工兵心不在焉地口答。 

  黄连极苦。铡制黄连是谁也不愿干的活,药厂自然把它分给牛鬼蛇神。 

  简陋的小屋决无藏匿一人一物的能力。焦如海到哪去了?倘畏罪潜逃,这里离国境并不遥远。工兵感到一场重大的塌方,就要铺天盖地而来。 

  焦如海曾留学日本,又为国民党军效力。想想吧,他曾给那么多的国民党高级官员治过病。本该一命呜呼的,也叫他妙手回春,苟延残喘了。这些战争罪犯又屠杀了多少善良的中国人民,沾满了多少革命志士的鲜血!这笔帐难道不应该算到焦如海头上吗?从这个意义上讲,焦如海真是十恶不赦!他投诚后,因我军缺乏医生而留用,每次政治运动,都要整治他一回,他的妻子女儿早就离他而去,只剩他孓然一身。他要跑,真是太容易了! 

  工兵深深懊悔自己放松了革命警惕,看他像个木乃伊似地,一天不多说一句话,便以为他是个死老虎,不再严密监视,自己光顾得给学员们改善伙食,没想到酿成如此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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