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稍稍一动,就痛到筋骨里,而我没有多余的手,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揉揉它,我得快点,快一点帮弟弟清洗干净。在爸爸再次发脾气以前,我得快一点。我催眠般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痛!不痛!一点也不痛,阿进真的不会痛……”我以为这样说就不会痛了,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一颗颗掉下来……
这样一路颠簸,好不容易赶到了卓兰。先找了个地方安顿家人,姊姊和我才安全拿着破碗去行乞。我们穷到连讨饭的破碗都只有一个,必须来回走好几趟才能要到足够的饭菜。但是想到有残鱼剩肉的菜尾,想到还饿着肚子的一家大小,我们牵着手一次又一次往庙会狂奔而去。
就在第三次在去要饭的时候,恰好遇上一个流浪汉,我们和他同时在一户人家行乞。我正要敲那户人家的大门,流浪汉瞪了我一眼,我缩了缩手,但转念想大家都是行乞的人,他该不会为难我,虽然他的脸色看来如此凶恶。我望着他的眼睛,再度鼓起了勇气准备去敲门。这回他拨开了我的手,恶狠狠地说:“滚开!你们这两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小鬼,没看到我在这吗?”
姊姊和我不解地望着他,僵持了五秒钟,他啐了一口痰,举起一只手作势要打人,口中还威胁着说:“看哈晓!再看就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他那凶狠的样子,似乎要将人吃进肚子里,着实让我们害怕受惊,姊姊拉着我赶紧离开。
“他为什么要这么凶呢?是我们先到的耶!”我不服气地说。
“阿进,算了,别惹事了!”姊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颤抖。
“小心我揍他!”我还想强出头。
“阿进!”
姊姊用命令的语气打断了我。我心想:大家都是流浪的人,为什么要彼此欺负呢?我很生气,一路上就用力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发泄心中的不满。
我们转往庙会的戏棚前碰碰运气。
我从没看过这样热闹的拜会,戏台上在唱戏,花旦咿咿呜呜哭着她没良心的情人,一身的花衣服,水袖甩呀甩的,真是漂亮!不过这都不重要,让人眼睛一亮的是庙前聚集的摊贩,有卖小梨子串、糖葫芦、菠萝心、棉花糖等各式各样零嘴的;也有打水枪、打气球、插木枝抽奖的;还有一摊卖水果的,摊位上摆着切成一片一片的大西瓜,又红又多汁。
我吞了一口口水。
好多大人带着他们的小孩或是孙子来到这里。看看戏,当然也会顺便买一些小孩子喜欢的玩具或零食。我和姊姊没有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小孩开心地吃着玩着。)
还有一个小孩双手捧着一片半月形西瓜,从左边吃到右边,咻一下子又从右边吃到左边,神奇的是一颗颗西瓜子就从他的嘴边掉了出来,西瓜丰富的汁液也顺着他的双手滴到了地上。我拼命地舔着自己的嘴唇,觉得那些西瓜汁真是可惜。
不一会儿,小孩吃完了西瓜,看着他的妈妈要走了,随手便将西瓜皮扔在地上,赶快跟上去。我和姊姊互看一眼,仿佛已经有了默契,两个人慢慢移动身体,一直移到西瓜皮的旁边。先看看四周有没有人在注意我们,然后我便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脚去踢那片西瓜皮,踢了几下,把西瓜皮踢到一个角落后,两个人快速地跑到角落里,急急地蹲下身来,一把捡起西瓜皮。姊姊先咬了一口,她笑了,把西瓜皮递给我,我狠狠地咬了一口,嗯!好……好……好甜哪!我和姊姊从来没有吃过西瓜,这滋味真是难忘。虽然红色的瓜肉已经没有了,我们仍是你一口我一口地用力吸吮着汁液。
正陶醉着西瓜的美味,却发现一双大脚站在我们的前面,我和姊姊一起抬头,是刚才那个流浪汉!
他压低了声音说:“你们的爸爸就是那个瞎子吧?给我小心点,眼睛不要藏在裤底,想来这里跟我抢地盘,也不打听一下!……”接着是一连串的三字经,我和姊姊被吓呆了,半天姊姊才丢下手中的西瓜皮,对着流浪汉说:“阿叔!对不起!我们是小孩子,请高抬贵手原谅我们好不好?”
流浪汉不领情,大声呵斥:“还罗嗦!”一巴掌便甩了过来。打在姊姊的脸上!旁边的路人看到了,一个大婶大叫了起来!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听见有人在叫我:“阿进!”是爸爸的声音!
爸爸挥起拐杖,就往流浪汉身上打过来,我连忙配合着抱住那个流浪汉的脚,用力将他绊倒!爸爸眼睛虽瞎,动作却敏捷,他扑了上来,两个人打成一团。机警的爸爸先从对方的命根子下手,流浪汉惨叫一声,我和姊姊则使出全力用嘴咬他的手和脚,慌乱中我被揍了好几拳,疼得哭了起来,只好大喊着:“打死人了!打死人了!”还好,庙会附近的人很多,大家纷纷上来劝架。好不容易才将爸爸和那个流浪汉分开,大家义愤填膺地骂着流浪汉:“好手好脚的,干嘛欺负小孩和瞎子!”流浪汉不敢多说话,瘸着被打伤的腿赶快离开。
而坐在地上喘息的爸爸,应该伤得不轻,一只手压着肚子,我和姊姊过去抱着他大哭。人群渐散,只剩下远远的戏台上,花旦唱也唱不完的哭腔。
第八章 假乞丐
在戏棚下的一仗让爸爸受了不小的内伤,不但行走困难,连食物都难以下咽。
但是爸爸想到我们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里,说什么也不愿意多休息,执意要到庙会行乞。
他先分配工作。因庙会拜拜,香客络绎不绝,常常有人愿意施舍金钱,所以,要我先牵他到庙前,找到好位子后,他一个人在庙会乞讨,姊姊照顾家人,我则挨家挨户去讨饭。
这样说定了,我便先牵着爸爸出门。六十年代,乡下没有汽车,摩托车也很少,有的只是用来搬运稻米的牛车,因此当然也没有柏油路,全都是布满碎石子的小路。我牵着爸爸慢慢地向前走,一步一步都要小心。来到村庄,看到庙会搭的棚子,想到昨天看到的热闹景象,我掩不住心底的兴奋,就走到了廊下,伸长脖子拼命地往远处瞧,想着甜美的西瓜、棉花糖,渐渐心不在焉……突然爸爸“哎呀”一声大叫!
原来,我只顾自己走路,竟然没有帮爸爸看到前面有一横木门梁,也因为爸爸比较高,而六岁的我个子很矮,视线很低,加上又不专心,爸爸的额头就这样撞上了门梁!
我吓得人都呆住了。看着爸爸一手抚着额头,一手压在疼痛的肚子上,我可以预想自己要挨打了。其实牵他走路哪是容易的事,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小,视线不一致,步伐也有大小,每每走来不是我绊倒,就是爸爸摔跤。一会儿踩到牛粪,一会粘到泡泡糖,爸爸一生气,就会将怨怒发到我身上。
我正发抖之际,爸爸的手突然伸出来。我想:完了完了……没想到他只是将手放在我的肩上,低声说:“你也瞎了吗?还不走!”
人很奇怪,被打的时候想哭,这次没被打,我的眼睛还是热热地掉眼泪。
因为没,庙会的缘故,一群乞丐蜂拥而至。我一路观察,有人假装断手断脚,有人头上绑一条黑布巾假装老太婆,有人一路哭哭啼啼说着可怜的身世。各种奇怪的花招,死去活来的绝活都有。更有的理了个大光头,穿上了袈裟,一手拿着佛珠,一手拿着铜钵,嘴里还不断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但是只有我们这些“同行”心里明白,这些假乞丐白天鱼目混珠和我们一起行乞,但是到了晚上,他们就戴起假发、穿起西装,上酒家花天酒地去了。
果然到了庙前的金炉旁,那里的乞丐早已坐成了一排。这些人好手好脚又看得见,真不知他们为什么要来行乞。从庙里走出来的香客,如果身上零钱较多,每个行乞的人都会分到一点;要是零钱较少,那就要看他们的心情如何,想给谁就是谁的了。
我帮爸爸找个位子坐下,便被他催促着去讨饭。
每每去敲一户人家的门,好不容易门开了,我身边不知何时又会冒出一个跛脚的乞丐,让主人误以为我们是一起来的,结果主人就将剩饭全给了跛脚的。可恶的是,跛脚拿了饭拨腿就跑,这时才发现他四肢健全,根本就是假装的。还有一个装哑巴,比手划脚的想主人要饭,等到主人一转身,哑巴大概是嫌剩饭不够好或是不够多,突然放声骂一句:“***!”让我吓了一大跳!
假乞丐实在太多,有时候,屋里的老板娘来开门,见到我便厌恶地说:“给过了!给过了!刚才你的同伴已经来了,我们家什么都没有了!”这样走了半天,我手里的小脸盆还是空的。正打算在换条巷子行乞,我的头突然发晕,肚子绞痛并咕噜咕噜的响着,整个人站都站不稳。
不行,我不能休息!今天什么收获也没有,难道全家人都和我一起挨饿吗?可是……我的肚子真的好痛好痛,怎么办呢?我发现如果用手压着肚子就不太痛,于是便以双手抓住裤头当腰带的绳子两端,用力再用力,把绳子紧紧地捆绑在腰际的肚腹上,紧到几乎无法呼吸。我想这样应该会好一点吧?勉强站起身来,又往下一户人家走去。
可是这样硬撑着并没有减轻疼痛,我又好想上厕所,但举目四望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以了解的地方,只好赶快跑到旁边的稻田里蹲下来。真是倒霉!刚好田里的农夫走来,我急忙拿起脚边的土块往屁股上随便一擦,转头就想走。农夫却骂开了:“夭寿死孩子!别走!拉屎不到茅坑去,给我回来!”
我吓个半死,只好一再向他道歉。农夫瞪着我,要我自己想办法把“黄金”处理掉!
我想该怎么办呢?只有手上装饭的小脸盆还空着,不过待会儿还要用脸盆,难道要用手来抓吗?我只好勉为其难将那一堆“黄金”先装在我们吃饭的小脸盆里,又跟农夫道歉一次,马上转身就跑。快呀!一直跑到小水沟边,将小脸盆清洗干净,总是觉得空气中还弥漫着臭便的味道,想到这个脸盆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