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 作者: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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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 作者:毕淑敏-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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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手枪是给孩子的吧?”司令员问。换个题目吧!他不愿纠缠这种压抑。 

   “是。”桑平原吝啬地不肯多说一字。 

   “你儿子一定象你一样淘气。”司令员浮现出老人的微笑。 

   “报告司令员,不是儿子,是女儿。” 

   “噢?女孩子也这么喜欢枪?”司令员有些惊异,心里便喜欢这个小姑娘。 

   “军人的孩子,除了枪,还能见到什么?老师说,她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在这儿山沟里再呆下去,孩子就耽误了。”桑平原的音调流露出软弱。 

   这里是游荡不定的牧区小学,桑平原说的是实情。一人当兵,就要上不孝父母,下对不住子孙么?司令员也惆怅了。他下意识地抚摸着枪身,枪身有一根小小的木刺。他用力将木刺拽去,又用粗励的指肚,将毛茬打磨平滑。 

   “你家属随军了?” 

   “我找的是本地人。”桑平原低声道。 

   司令员悚然不语。多精干的小伙子,怎么找了本地人?当然,本地姑娘也没什么不好,婚姻自主嘛!但这其中多半有烦恼史,边防军人的恋爱史,顺顺当当的少。他不想深问了。 

   接岗的哨兵来了。两个小时一班哨。 

   “你接着看电影吧。你的哨我来上。”顷刻之间,桑平原一扫萎顿之情,双目炯炯,英姿凛冽,口气有着毋容置疑的权威。 

   一俟士兵一溜小跑出了视野,桑平原又象被抽了大筋,疲软下来。 

   “你半夜三更兵谏我这老头子,总有比聊家常更重要的话要说吧。”司令员有几分玩笑但更多是关怀地说。 

   桑平原摘下皮军帽,从帽顶衬里处拿出一张纸。 

   “眼睛老花了,回去戴上镜子才能看。有什么,你就说吧。”司令员接过这张带着桑平原大脑温度的纸片:“噢,还是复写的。” 

   “这是我的转业报告。请首长根据我的具体情况,予以考虑。在这之前,我一定会站好最后一班岗。这些天,我一直想找个时间,同首长好好谈一谈,总没有合适的机会。刚才看到您上山来查哨,就搞了个突然袭击,请首长原谅。”桑平原的方脸在星光下也显出红色,但话很坚决。 

   “你是我最好的边防站教导员之一。”司令员很象一位老农在称赞他的一块好地。 

   “我也是您最老的边防站教导员之一。”桑平原半是提醒半是辩驳。 

   是啊!作为教导员,桑平原已不再年轻。他应该早些上军校,早些被提拔,但世间有些事总是阴差阳错,总留下难以弥补的缺憾。 

   “在我面前,你没有资格说老。” 

   “是。司令员。但没有几个人能升到您现在的职位,一万个人当中也没有一个。军队是年轻人的事业,我感到我该走了。”桑平原并不退缩。 

   “如果我不批你呢?”司令员不喜欢对军队这么绝情的人,纵使你有一千条一万条的理由。 

   “那您就得把我提拔到团的位置上。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的学历、身体都不符合要求了。作为一个公民对国防应尽的义务,我已经尽力而为了。希望组织上能批我在年纪尚轻的情况下,再学着干点别的工作,给我的亲人们留下一点时间。” 

   如此赤裸裸,就象雪山一样,毫不遮掩。司令员最优秀的部下,阐述离开他的理由,竟如同邀功一般振振有词。多年来,部队要求转业者当中,鲜有如此露骨的。 

   司令员感到自己无力说服他。“研究一下吧。”他把桑平原的转业报告塞进衣袋。 

   “我已经准备了多份复写件,可以随时面交各位首长。”桑平原计划得挺周全。 

   “我记得你是扒火车来当的兵,对吧?” 

   “是的。我是您接来的兵。”桑平原拘谨起来,仿佛成为一个新兵。 

   司令员眯缝着眼,打量着桑平原,想找出当年S市那个瘦弱少年的影子。 

   接兵,是种植一茬军人的季节。你接过的兵,你就永远是他精神上的教父。 

   真是参军时难别亦难! 
二


   墙上贴着大红标语:是好儿男当兵去! 

   那时候国防绿是世界上最醒目的色彩。当兵卫国,又威武又风光,走南闯北,到处见识,开枪扔手榴弹,没准还能到前线打死美国鬼子苏修特务……年轻人的血被这些念头,搅得冒气鼓泡,象一锅沸腾的粥。 

   报名参军的名单上,桑平原写的是血书。名单贴出来一看,才发现许多人写的都是血书,而且字比桑平原的大,颜色也更鲜艳。 

   “我的血稀。”桑平原沮丧。 

   “不是你的血稀,是有的人掺了广告色。”王五一说。 

   王五一是桑平原的同班同学,贫农后代,真正的根正苗红。他是五一节生的,可惜他的学习成绩和这个光辉的节日一点也配不上。不过天下大乱之后,学习不好也成了光荣的事情,桑平原的品学兼优,反成了不足挂齿的经历,两个人成了好朋友。 

   政审合格之后是检查身体。听说地方医院正闹派性,不堪信任,都由军医军护们检查,十分严格。 

   桑平原和王五一捏着体检表,象捏着自己的前途,在迷宫般的体检部,进这个门,出那个门,绕八封阵一般。哪儿都要查,连肛门都查。王五一说:“要是当不上兵,真亏!查那儿的时候,我直想拉屎。” 

   桑平原可不理会这些小小的难受,他拿着体检表横竖端详:“怎么这表上有的画减号,有的还要在减号上再串一个零,跟吃得只剩一个的糖葫芦似的?” 

   “那叫双重减号,省得你瞎改。”王五一学习不怎么样,这倒挺明白。 

   因为体检的人太多,护士指示他们甭按表格上的顺序,哪儿人少先上哪。查视力那儿总挤成一团,他俩最后才去。 

   墙上的视力表,经过无数双激动的视力扫描,已变得破旧不堪。横躺竖卧的“山”字,山头已模糊得看不清走向。桑平原平素视力极好,不知怎么,第一只眼1.5,第二只眼只有0.9,整个一个斜眼。 

   轮到王五一了。他的眼睛锐利得象夜间出没的豹子,响当当硬邦邦两个1.5。王五一兴奋的唾沫星子乱溅:“真可惜没有2.0这一项,不然我也能一瞧一个准!哎,你听人说过没有?空军招飞行员,视力表上都是些C。就那么头发丝细的一点缺口,跟铁环似的,稍一走神就看成圆圈了,真的,不骗你!” 

   桑平原毫无兴趣。骗不骗他现在都无所谓了。关键是他是个斜眼,是个斜眼! 

   看着好朋友垂头丧气,王五一说:“你哪只眼不好来着?” 

   “左眼。其实瞄准用右眼。再说十大元帅十大将里也有戴眼镜的。元帅都能戴眼镜,小兵就不行了?”桑平原不服。“我得跟接兵的讲理去!” 

   “你能跟元帅比啊?人家元帅当兵时并不戴眼镜,那是以后配的。要是当兵时就是近视眼,当到团长时没准眼就瞎了!” 

   “你的眼才瞎呢!”桑平原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正好亮出拳头。 

   “别呀!我正帮你想主意呢!他们是不是让你用一个黄纸板子糊的圆形眼罩挡住一只眼,先测右眼,后测左眼?”王五一边挡拳边说。 

   桑平原不好意思了:“是啊。” 

   “是不是查完一只眼,他们嚷一声,换一只眼。” 

   “对啊。”桑平原不知道这其中有何奥妙,无精打采地说。 

   “换眼罩子的时候,有人盯着你没有?”王五一兴奋起来。 

   “好像……没有。”桑平原回忆着。查视力的护士一天用竹棍点戳小山字千百次,早麻痹得如同机器人了。 

   “这就对了!”王五一完全不计前嫌,高兴地一拍大腿:“你再进去测一回。这次换眼的时候,你把纸罩子倒一下手,然后还照刚才那样挡上,用你那只好眼看。这样,你两只眼不都是1.5了!咱俩一块当兵去,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那行吗?”一想到要弄虚作假,桑平原便觉得没底。 

   “怕啥?了不起跟现在一样呗!走!那俩护士早就晕头转向,自己连左右都分不清了。”桑平原被王五一拽着往回走。 

   他们策划得天衣无缝。只可惜两位头晕脑胀的女护士坚决拒绝重测:“我们不复查!都来重测,还不得把人给累死!” 

   王五一最后也被刷下来了。他的肺上有一个钙化点,复查了,还有。钙化点是什么东西?是象粉笔头或是白石灰那样的斑点吗?不知道,也没人给解释。反正,他是当不成兵了。 

   王五一倒挺想得开。“不当就不当呗,听说咱们这届留城里的名额挺多。” 

   桑平原皱着眉头,鼻梁上方纵起极细的纹线。少年光滑的皮肤,要想拢出几道皱纹,挺费力的。 

   “我要当兵去!”桑平原说。他为当兵这件事,已经朝思暮想了这么多天,当兵的念头已经融化在他的血液里,成为他身体的一个组成部分。他不能容忍那些在血里掺了广告色的少年当兵走了,而把他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怎么去?”平时鬼点子挺多的王五一,也被桑平原的果决惊住了。 

   “挺简单。跟着他们走,直到收下我。就象红色娘子军里的吴琼华。”桑平原成竹在胸。 

   “那是打仗时候,现在行吗?”王五一不相信地摇摇他的小脑袋:“平原,别恨我,我可不敢干这冒险的事。听说咱们这届分城里的名额挺多,咱当个小工人也就知足了。你好好干,到时候当个师长旅长的,咱也好跟别人吹吹牛。” 

   新兵们集合发衣服了。桑平原对那套衣服的羡慕倒还在一般,他主要是眼红那根绿色蟒蛇一样的背包带。一宽一窄,成龙配套,绿得那么纯粹那么地道,在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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