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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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根-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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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让人疑为世外桃源。
    雨把墓地浇得十分静谧。来上坟扫墓的都是一家一伙的,牵着大人带着孩子,忙着添土修坟,摆放他们的供果,顺
便教他们的子孙认着祖宗的名字。守陵人拿着铁锹和油漆等工具忙不迭地在墓地间走动,忙来忙去。这天不用担心人们
会烧纸点燃明火,那些草纸点也点不着。他们要做的主要是替人添土修坟、念叨几句吉祥话讨一份赏钱。还有几个掘墓
人穿着雨衣,在墓地的一隅艰难地挖着坑。他们骂骂咧咧诅咒着天气,一个说谁家的人死的不是时候,偏偏要在这会子
挖坑下葬,湿漉漉的,搞得老子一踩一脚泥。另一个说人要是能自己选时候死,那他也就不死了,闲着没事儿活着该多
好。
    夏小禾怀里抱着一束白百合,神情肃穆地走进墓群。武殿新默默跟在她身后。夏小禾长发飘飘,二十来岁,高高瘦
瘦,一袭黑衣黑裙,领口翻衬出一点白色,显得凄艳又孤绝。武殿新高大魁伟,五十来岁年纪,衣冠楚楚,跟在她身后,
撑着伞,隔着一段矜持的身位。他们按照记下来的墓碑牌位号寻找,穿过一排排面貌相似的碑群,来到西边的一群墓碑
中间站下。夏小禾脚步凝重,眼神缓缓掠过墓碑上那一个个相同的姓氏:于忠孝之墓,于忠顺之墓,于树原之墓,于树
奇与于李氏合葬之墓……
    就是这里了。她默默地在每块碑前站了一下,最后来到紧把边的一块墓碑前停了下来。武殿新也跟在她身后站住。
夏小禾娇柔无助地站着,抑制不住慌乱的心跳,弯腰把鲜花放在墓碑前。接着退后一步,定定地瞧着,眼泪刷刷流了下
来。武殿新跨前一步,撑着伞,左手轻轻揽住她的腰,似要给她注入一股力量。夏小禾惊着了似的,扭头看他一眼,用
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将身形依赖地侧斜过来,倚靠在他的肩上。两个暧昧的男女如此勾肩搭臂紧密无缝地立于墓前,
很快就让墓地里的守陵人闻风而至。守陵人五十多岁,瘦长脸,大鼻子,有着鹰隼一般锐利的眼,像个西域回鹘人。他
来到跟前,一手拎锹,一手撑伞,飞速地剜了武殿新一眼,又把贼不溜丢的鹰眼盯住夏小禾,搭讪道:清明时节看望亲
人,儿女都是孝子贤孙。我说姑娘,把房子上这棵树修一修吧,底下的树枝已经压着屋顶了,人呆在里边喘不上气儿。
    武殿新微微闪动了一下身子,跟夏小禾拉开一些距离。夏小禾则莫衷一是,不置可否,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不容
她回答,守陵人已经回身一招手,另外一个守陵老妇人已经拿着铁锹跟了过来。老妇人看样子也有五十来岁,跟这个男
人熟络默契得像一家子。她打眼看了看坟头那个小松树,放下锹,从腰里拔出一把锋利的腰刀,在树上快速砍起来。嚓
嚓几下,就把树底下的赘枝剪掉。小树立马显得枝条利落,压在坟头上那些旁逸斜出的东西也瞬间皆无。这是夏小禾当
年亲手栽到母亲坟头的一棵小松树,那会儿还高不及她的膝盖,现在却已经长过她的腰。
    砍完了树,守陵老妇人似乎意犹未尽,不等吩咐,又麻利地端锹给坟头培了几锹土,嘴里叨咕道:姑娘,把这碑上
的字也描一描吧?看这房子也该装修一下,让屋子里鲜亮鲜亮啦。
    说着,又没等小禾点头,守陵老妪就像生怕抢不到这个生意似的,一把将锹塞到她男人手里,迅速从兜里掏出一应
工具:抹布,油漆,小板刷,软毛笔,兀自蹲下身去,照着墓碑上的字迹一笔一画描了起来。
    夏小禾有点猝不及防,没有拒绝,也没有阻拦,呆呆地看着她做着这一切。
    姑娘,这里是你什么人啊?
    低处传来守陵老妪的声音问。
    母亲。
    噢。
    守陵老妪好像善解人意,不再往下问,又嘟嘟嚷嚷念起她的祭拜经:要说呢这人有人的命,鬼有鬼的福。老太太你
睁眼看看,你女儿看你来了!你看看她吃得好穿得好,天天抱得金元宝;人漂亮,有福气,一钓钓得金龟婿;多子多孙,
财源广袤,知书达理,贤惠孝悌,老太太你好有福气啊!
    她不是老太太。她走的时候,就跟我现在一般大。
    啥?
    守陵人惊得直起腰来。
    姑娘,你……
    守陵老妪又定定地打量姑娘几眼,见她弯弯的眉毛,细细的眼,光洁如玉的小鸭蛋脸,怎么看,怎么也就是二十几
岁的样子。
    让我自己来描吧。
    夏小禾醒过味儿来,从大婶手里接过油漆和小板刷,弯下身去,蹲跪在母亲坟前,一笔一画,描摹起碑上那几个黑
黑粗粗的汉简魏碑字:母亲于小庄之墓

一、
   
    于小庄那天早晨是噘嘴赌气从家里走的,临出门前还和于小顶吵了一架。16岁的于小庄得理不让人,骂起话来叭叭
叭叭小嘴跟炒蹦豆一般。与之相比,19岁的大姐于小顶显得老成持重,处处想显出老大的威严,说话总要达到板上钉钉、
掷地有声的效果。今早一出了这个家门,往后可就是天各一方,命运未卜。高中毕业生于小顶显得忧心忡忡,脑门心儿
结成疙瘩,初中毕业生于小庄却是欢蹦乱跳,没心没肺,多少有点傻不溜丢的。东北的十二月早已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打西伯利亚来的一股寒流已经整晚上在城里转悠,折断了老树的枝桠,扑棱棱吹掉不少屋瓦,残雪与大字报的碎屑滴溜
溜在风中打转。大地僵硬,天空低垂。浓重的霜气里见不到一个活物的影子。
    天不亮,小顶小庄的娘就起来生火做饭,打点两个丫头出门。这一说要上山下乡,两个丫头蛋子就双双出走,着实
让她这个当娘的有点揪心窝子。自打门口老槐树上的大喇叭筒子哇哩哇啦传来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
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她家里头就没得消停,两个骚丫蛋子都跟吃了枪子儿炸药似的扑棱扑棱往外蹦,满大街敲
锣打鼓去欢庆游行。最高指示里还说,“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
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还没等街道公社干部们上门动员,俩丫头就自己做主在学校报名申请
下乡,等到生米成了熟饭才回来告诉她们的老娘。那个老大还算略微懂事,知道把话圆乎着说,宽慰她娘说,下乡是出
于不得已,不下乡,就连户口和工作都没有,呆在城市里成为黑户盲流,人就没法活下去。再说,她是校学生会主席,
也应该给同学们做个榜样带个头。老二小庄则二百五一个,连个人话都不会说,把小辫一支棱,小脖一梗,道:我不走
干啥?走!我要走远远儿的,省得你们见天价看我不顺眼。
    她娘气得干没辙。她老人家把大脚片子一跺,怒吼一声:滚吧滚吧,臭鳖犊子!你们都走,走!瞧着到时候累成王
八羔子样,谁也别给我回家来叫苦!
    老大也不无埋怨地对小庄道:咱们都走了,谁在家里照顾娘呢?
    老二又小脖一梗:谁照顾?你说谁照顾?你是老大,你应该孝顺留在家里啊!只许你进步就不许我进步?
    娘在一旁赶紧拉住:你这个二彪子,只会说飙话!本来不该你去的,偏要跟着去。你才那么大点儿,看到时候想家
了回不来可咋整。
    小庄说,我才不会想家呢!我要扎根农村干革命,哪还有什么家不家的。
    她娘叹口气,唉!我这是养孩子养出孽来了!咋就揍出这么个没心没肺鳖犊子?
    说归说,当娘的该答待的还得答待。这一走就走俩,也真够老于家受的。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铺盖卷都答
待不起来。她又出去借了几尺布票,好歹扯了几尺棉布,把她俩的旧棉絮做了个被套缝起来,看着也有个半成新。今早
一睁眼,老太太就琢磨着,这最后一顿饭给俩丫头整点啥嚼谷。说是“老太太”,实际上她今年的虚岁57,守寡八年,
生养过十个孩子,有两个中途夭折,其他八个勇敢地活着。前边四个小子已经出门成家立业,目前还窝手里头四个,他
们分别是大女儿于小顶、二女儿于小庄,外加一对10岁的龙凤双胞胎。每逢那两个双胞胎一打架闹哄,老太太就会恶狠
狠地说:打!打!打死你们这两个白吃饭的货!
    接着她又捶打自己胸脯,无限懊悔道:唉!这都是那死老头子临死前造的孽啊!
    小庄那小鳖羔子这时就会人事不懂地接话说:生生生!谁让你们生那么多!当初你们就不能把裤裆夹紧点?
    她娘操起一把笤帚疙瘩劈面照耳根子抽过去:你这个杂种操的!你那是跟你娘说话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羞没
臊的败家玩意?!
    小庄原本那跑得飞快的两条山羊腿这时也不跑了,在当地一站,举手轻轻一搪,她娘就噔噔噔倒退几步,差点一屁
股跌坐在地上。老太太手里失了准,嘴里还不服气,骂骂咧咧道:二鳖犊子你还真长能耐了哈!看我还打不动你了呢!
说着,又一次气运丹田,举起长柄笤帚疙瘩家法,以简单轻捷的滑步脚法急速趋近前来。
    老大于小顶这时及时推搡老二一把:二狍子你快滚!赶紧躲远点得了!别总没事在家惹咱娘生气。
    老二就坡下驴,这才悻悻地闪开,一猫腰钻出屋去,哧溜一下,跑得不见人影。
    闺女大了,打不动了。她娘手举笤帚疙瘩,望着二鳖犊子远去的背影,内心涌动好些怀才不遇、教子不成的感慨。
    于家撑门立户这位于老太太,一米七几的大个儿,缅裆裤,斜襟大布衫,先裹后放的一双民众脚,脑后灰白相间一
团大抓鬏,一张铜盆四方脸,满脸都是横肉丝子,那才叫一个杀伐决断,毫不含糊。要不价,她一个孤寡老太婆,如何
辖得住家里这八个孩子?
    于李氏也就是小庄小顶她们的娘,看了一下炕头俩呼呼大睡的一对双胞胎小崽子,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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