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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吸了一口气:“令堂当年号称‘女诸葛’、‘赛观音’,可不是等闲人物!”
我这句话一出口,红绫就大叫一声,直跳了起来,指着于是女士,张大了口,好一会才道:“不对!不对!”
于是转向她,笑道:“怎么不对。”
红绫道:“我见过你妈妈的画像,你比她漂亮:刚才你怎么说比起她来要差远了?”
于是笑道:“天下再好的画家,也无法把真人的容貌十足表现出来,实在是由于人是活的,像是死的,所谓栩栩如生,只不过是说说而已!”
她这样说当然没有贬低白老大的意思,实际上白老大后来也说他的那幅画像虽然已经是得意之作,可是比起真人来,实在连一成也没有!
红绫还是摇头,表示不相信,她很高兴:“我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原来如此。”
我一说出了于是母亲的外号,红绫立刻也就明白了──对我记述的故事有认识的朋友一定也同时明白了。这位“女诸葛赛观音”曾经在《人面组合》这个故事中出现过。
第二章 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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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面组合》这个故事中,她没有正式出场,可是却是关键人物。她的身份是伏牛山一股土匪的首领──所以于是才会有“坏事行千里”的感叹。
在接触《人面组合》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再也想不到日后会和这样的一个人物的女儿见面,所以当时的感觉很是古怪。
在这时候白素问道:“请问令尊是──”
提起她的父亲,于是自然而然现出自豪的神情,道:“先父叫于放,是一位军人。”
从铁蛋的介绍上,我们已经猜到那位传奇性大将军,现在经于是证实,我们并不感到太意外。
然而在这时候,我心中疑惑之极。因为一个是占山为王、打家劫舍、大块分金、大碗喝酒的强盗首领;一个是为主义洒热血、为理想抛头颅、奋身为国为民、简直是正义化身的革命军人;这两个绝对对立的人物,是怎样会走在一起、成为夫妻的,简直完全不可思议!
可以肯定这其中一定有非常曲折杂奇的故事在,我对一切曲折离奇的故事都有极浓厚的兴趣,当时就打定了主意,要设法弄清楚它的经过情形。
因为在于放将军受到他一生所忠于的组织,残酷折磨到死的这件事情中,大家都知道,于放将军的妻子并没有像其他被清算者的配偶一样,在组织的劝导或者压力之下,和将单离婚,做出所谓“划清界线”的行为。
由于这样,她当然也同时遭到了极可怕的待遇──其可怕的程度,只怕远栽在任何人所能想像的之上。她居然熬了过来,真不容易。
而她坚决宁愿受苦,不肯离开丈夫,当然是由于她对丈夫的爱,由此可知这个女山大王,对丈夫的爱情是何等坚贞、何等伟大!
就凭这一点,她就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性!
至于一位这样美丽的女子,如何会成为强盗首领,只怕又是另外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了。
我一面想,一面回应:“令尊的大名,如雷贯耳……在他出事的时候,你们母女二人,受了不少的苦吧?”
在于是的脸上,有一刹那很痛苦的神情,然而却一闪即逝,她用淡档的神情、淡档的声音道:“都过去了。”
虽然她看来全然若无其事,可是我可以感到那段经历是她永远的哀痛!
不但是我和白素感到如此,连红绫也知道这一点,她突然过来,紧紧地拥抱了于是一下,于是当然也知道红绫为甚么会有这样的行动,她眼睛中略有泪光,可是她并没有进一步伤感的表现,而立刻取出了名片来,分给了我和白素。
接过名片,我看到她的衔头是“国家历史研究所现代史研究员”。
我问了一句:“是研究中国现代史?”
于是点了点头,在这时候白素显然知道我接下来想说甚么,所以她重重地碰了我一下,并且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抢着道:“不知道我们可以提供甚么样的帮助?”
给白素这样阻止,当时我要说的话,当然没有说出来。后来我问白素:“你为甚么要阻止我?”
白素反问:“当时你准备说甚么?”
我道:“我准备向她指出一个事实:根本没有所谓现代史──一切历史都可以随意篡改,甚至于连相片上的人,也可以随意令之消失,毫无真实可言,全凭当权者的意志决定,这样的所谓历史,有何研究价值!”
白素吸了一口气:“或许正由于如此,她才要研究,以求还历史的真面目。”
我哈哈大笑:“你太天真了,当权者自有一套历史,他们不要真面目,真面目就永远不会出现!”
白素叹了一口气:“虽然如此,可是她既然是研究员,必然明白这一点,不需要你去提醒她,如果你说了,徒然使当时的气氛变坏,这又何必!”
我虽然还是不同意白素的想法,可是也没有继续说甚么,因为对于当权者决定历史这一点我和她意见一致。
却说当时白素问道:“不知道你来找我们是为了甚么事情?”
于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她的要求很难说出口,犹豫了片刻才道:“家母患了肺癌,已经到了末期──”
她说了这一句,我就不禁皱了皱眉,以为她想来求我为她母亲去找勒曼医院。
所以我立刻道:“令堂高寿有八十多了吧?”
我的意思很明白:人总是要死的,应该接受自然的安排,不应该强求甚么。
于是怔了一怔,显然不明白我的意思,不过她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她才过了九十六岁生日。”
我还想进一步提醒她,人活到了九十六岁,应该已经很够,没有必要还想活下去。可是我还没有开口,白素又阻止我发言,她问于是:“医疗方面怎么说?”
于是再吸了一口气:“医院说从现在起,生命随时会结束,最多还有一个月。”
白素安慰她:“也不必太难过,人总是会这样的。”'网罗电子书:。WRbook。'
于是淡然道:“我不会很难过,家母更看得开,说她一生经历,绝对不枉此生,只是有一件事情她要是不在死亡之前完成,她实在死不瞑目。”
听到这里,我知道自己弄错了,老人准备迎接死亡,只不过还有一件事情要做而已。
关键当然就在她要做的这件事情上。
我和白素同时问:“是甚么事情?”
于是望着我们,道:“她要和卫先生、夫人会面。”
我怔了一怔,向白素望去,只见她的神情也同样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一生充满了传奇的老太太,为甚么要和我们会面──这样临死的要求,可以说古怪之极。
于是看到我和白素神情犹豫,还以为我们不肯答应,她又急忙道:“家母说,她心中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要告诉两位,希望藉两位的记述,传诸于世。”
这时候我思绪相当紊乱,首先我并没有拒绝之意,因为这位老太太,绝对是值得会见的人物,她不请我去,我也要主动提出要求。可是听得于是这样说,我不由自主摇头苦笑,道:“如果令堂知道的秘密,想经过我的记述传下来,那真是所托非人至于极点──我的记述,就算是百分之百的事实,也不会有人相信,都以为是胡说八道,荒唐之极的无稽之谈!”
于是笑了笑,显然她也不见得认为我的记述是事实,她道:“家母这样说,我就照样转述。”
我用询问的眼色望着她,她摇头道:“我不知道她所谓天大的秘密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她虽然年纪老迈,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可是头脑依然清醒无比,绝对不会胡说八道。”
听得她这样说,我不禁很感叹,人,身体死亡,头脑也就跟着死亡,实在很冤枉,如果给还是很好、充满了记忆的头脑一个好的身体,生命还可以继续存在!
于是这样说,当然是想说明她母亲不会无缘无故要见我们,而是确然有话要对我们说。
我本来就没有拒绝于是请求的意思,这时候我已经要答应了,才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我立刻问:“令堂现在在哪家医院。”
于是缓缓地道出了一家医院的名称,那医院用四个数字为名,和普通的医院不同。我当然一听就知道这医院属于军方,而且只收将官以上的高级军官──别以为用美丽的口号堆砌起来的社会不会有阶级之分,实际上在那样的社会中,阶级分得比甚么都严!
像这样只供高级人员所使用的医院,普通人别说进去看病,就算在门口张望一下,也是有罪的。那属于特权阶级高层专用,连特权阶级的中下层人物也只好望门兴叹,普通老百姓更连想都不用想了!
于是的母亲是于放将军的妻子,于放将军死后,名誉得到了恢复,自然家属也恢复了特权阶级的待遇,所以才能进入这样的医院。
我一向对这种情形深恶痛绝,所以一听到这医院的名称,就自然而然皱起了眉。
白素当然知道我为甚么皱眉,她正在想该如何对我说,红绫不知究竟,已经抢着道:“这医院的名称好奇怪!”
我正想接着红绫的话大大发挥一番,于是已经先道:“那是专门为一个高级特权阶层而设的医院──有这样的医院或是其他同类的场所存在,就证明这个地方离人类理想的文明、平等、自由的境界,还相去很远。”
我没有料到于是会做出这样的解释──就算让我来发挥,也不能作更好的说明。
于是又转向我:“我知道卫先生不是很愿意到这种环境的地方去,可是为了完成母亲的愿望,我还是要硬着头皮向两位提出请求:请两位去见一见她老人家,听她究竟有甚么话要说。”
白素没有说甚么:只是望着我──她虽然和我同样厌恶那种环境,可是并不像我那样执着,所以问题在我的身上。
我想了一想,道:“如果只是听她说话,白素一个人去,也是一样。”
于是苦笑:“我早就了解到卫先生的立场,所以我向母亲提过卫夫人来也一样,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