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楠说你是伤心人,你做什么我们都要支持你。
我听江楠是这么说,心想还是这丫头了解我,感动得不行。可我等了几天,高阁终究还是没来。我点失望,说不出为什么要失望。
快要走到楼下的时候,林海峰突然高兴地说:我现在搬到六楼了呢,今天刚刚搬!
我有点奇怪:那个宿舍没人吗?
那个宿舍的都是毕业生,昨天刚走。他一走我就跟楼管提意见,楼管就让我们宿舍都搬上去了。现在跟你在同一楼,不用在下面被蚊子咬。一楼的蚊子太多啦!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傍晚一起打球去。
好啊。
中午的时候,赵良杰从图书馆回到了宿舍。我撒谎说今天在某某街道上看见了采芳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会不会有出现三角恋的可能?赵良杰的反应叫我惊讶,他手一挥就跟我大讲特讲三角恋的可行性。他说,根据数学几何原理,三角形具有无与伦比的稳定性。整个世界是由三角关系构成的。有了三角恋,才成就了我们更加稳定的恋爱关系。
我对他这个理论有点莫名其妙,同时对他无所谓的态度深感钦佩。他接着说,卓越,我说过,你的悲剧在于你碰上很多放荡的女人。你潜意识里总认为这世界上的女人都一个样,其实不是这样的。天龙八部那个扫地老和尚不说过吗,武功练得层次越高,人身体受到的伤害就越重。心魔太重,最终会让你走火入魔。对绝大多数女孩子来说,从床下到床上是需要一翻曲折的过程。她们需要感情的交融,先有爱,再有性。你所说的性和吃饭一样都是生理需要,我同意。可是,性注定是隐秘的,不可能象吃饭那样随便地做在表面。要不然,人类为什么自古以来就知道树叶遮住下身,而不是遮住嘴?至于她和男生一起走路,那能够说明什么呢?我还天天和一个女生面对面地坐在一起看书呢!
我哈哈大笑起来,心说赵良杰你狗嘴里总算吐出象牙了。
江楠打电话过来,问要不要一起再聚聚,喝个茶什么的。我说晚上再说。她问什么时候,我说大概七点半吧。我还要去打会球呢!
离别在即,我越发舍不得这一切了。下午,我再在学校的边边角角转了一圈,凡是我和陈燃一起走过的地方,我都要重新走一遍。我要把它们刻在心底,一草一木永远保留在我的记忆里。我想,等我打完球,和江楠一起吃完饭。然后在宿舍度过最后一个夜晚,明天一大早,我就会坐上横跨琼州海峡的船。从此,我与这个消耗我一生最美光阴的地方割断一切联系。这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告别?我还会回来吗?会不会在我想回首的那一刻,有云遮断归途?有荆棘密布?
如果傍晚的悲剧没有发生,我的生活会按照自己想象那样进行下去。可生活永远不能如我所料。该走的走了,该来的,还是要来。
我逛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赵良杰也在宿舍,我穿好球服,问他去不去打球?他说去。接着,我就给林海峰打了个电话,说我们马上要下去了,你在宿舍等着,我呆会叫你。他高兴地说好。
显然,在事故发生之前,我们所有人都没转过弯来林海峰是住六楼。就连林海峰本人也没想到,要是都知道,我应该直接去他们宿舍找他,我和他现在是住同一层。可我没想到,我甚至不记得他中午就跟我说过他已经搬上来了。要离开呆了四年的地方,而且又发生那么多事,我要想的其他事情实在太多。
我和赵良杰穿好球服到了一楼就喊,疯子,出来!照往常,林海峰就会炫耀他那超强的弹跳,从一米高的围墙那跳出来。可是当我喊完,林海峰立即答应了,是在楼上。我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住六楼!我当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该不会从六楼的阳台跳下来吧。
事情的发展都是冥冥之中有谁的安排。如果他不是今天刚刚搬上了六楼,如果不是我在下面叫他——可一切假设都没有发生。事实上是,林海峰听见我叫他,非常高兴,抱着个篮球就飞奔了出来,然后又向人们展示他那弹跳,跳过了阳台,等他终于醒悟过来这是六楼,他人已经在半空。
电光火石,一切已经太迟。
我喊完他,心里莫名地一阵慌乱,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六楼那个阳台。所以我是亲眼看见林海峰那壮实的身子形成一个抛物线跌下来。我还清楚地看见他那张惊惶恐惧绝望的脸。我清楚地看见他在半空时,身子还扭了一下,那手还不由自主地往上抓了一下。可他最终抓住的是一团空气。多少个日子过去,林海峰那在空中的连贯动作象电影的胶片一样在我的脑子不断回放。一节一节,一张一张。我想如果人生能够象放电影那样,随时可以暂停。那我就会立即按下那个按扭,然后弄一把楼梯,将他从半空抱下来。
可我后来抱着的是他的尸体。
我见过很多死人,见过那些虚假或者真实的悲伤和哭泣。小的时候我奶奶死了,我姐姐在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和我哥哥,我堂弟则在一边嘿嘿傻笑。因为家里死了人,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我们从来就没见过那样的热闹,觉得实在很好玩。后来村里死了人,死人的家里就是我们孩子寻开心的场所。替奶奶送葬那天,父亲让我抱一下奶奶。我一点都不害怕,上前抱了一下。除了感觉她的身子有点冷,其他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想,她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动而已。后来许多许多日子重复,我在家里再也没看见奶奶,我问母亲奶奶去哪了。母亲说,死了。这个时候,我才略微懂得死人是怎么一回事。死了,就是永远见不着了。
可那个时候,死亡似乎都离我们太远。一直到我读初中的时候,一个15岁的同学突然死于肝癌。学校一片慌乱地把我们带到医院里打预防针,预防肝炎。那时我们才从草木皆兵的恐慌中感觉出了死亡的可怕。可我还没有从他的死阴影中钻出来,有一天晚上,我的好同学,跟我睡同一个被窝的曹明就因为在外面看电视剧《封神榜》,回来晚了,爬学校铁门的时候,手一下没抓稳倒栽了下来跌死了。头先着地,红红白白的脑浆迸了一地。他的父母闻讯赶来,他妈妈跪在地上哭得呼天抢地,他父亲则双手从地上捧起他的脑浆,要放进他的脑子里去。我看到那一幕的时候腿肚子都吓软了。那天晚上,老师派了另外一个同学专门陪我睡。可我怎么也不敢睡,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曹明的影子。曹明得了疥疮,每天晚上都要兹啦兹啦地挠一阵子身子,前一天白天还找我要疥疮药呢!怎么说死就死了?从那个时候,我对死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恐惧。它说来就来,一不留神,人就没了。谁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可我没想到林海峰是这种死法。他健康活泼,为人憨厚,心地善良。就连高阁这种人渣他都送到医院救治。他死的时候应该是儿孙满堂,他会脸带笑容没有遗憾没有痛苦没有愧疚地离开这个世界。在生命的终结处,他会留给子孙以及身边的人一大堆精神财富。可是,他留下的居然只是一根触目惊心的抛物线。
赵良杰当时就傻了。因为林海峰就摔在他的面前。我对他吼,快打120!然后抱起林海峰的身体就跑。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量,160多斤的体重,我一抱就起来了。旁边有个人大声喊:不要动他!让他躺那!我反应过来,赶紧又把他放下来,将他的身子放平。旁边跑过来看的人非常多,惊惶的脚步达达达达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跪在地上哭着喊,林海峰你要坚持啊,你不能死啊。江楠晚上还要请我们吃饭呢!林海峰的血不断从嘴巴鼻子里出来,他的眼睛不停地流着眼泪。他一遍遍地喊着江楠,可很快就喊不动了,看我的眼睛慢慢迷茫。等我们坐进120的急救车。他身子迅速变冷,最后软塌塌地瘫在床上。车子抖动时,那双手双腿无力地一摇一摆,象不是他的。后来我才想到,他的骨头全部被摔碎了。
江楠脸色惨白地赶到医院,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抖抖索索地告诉她一切,她母野兽一般咬紧牙关,狠狠地甩了我一耳光,然后就抱着我撕心裂肺的哭,要我找林海峰回来。最后,她哭昏倒在我的身上。
30,还有这样口无遮拦的时光吗?
林海峰的父亲当天晚上就接走了他。我把事情的经过说给林父听,并希望得到他的原谅。本来我不想开这个口,因为没有人觉得这有必要。一条活鲜鲜的命,谁换得回来?他对我摆了摆手,含着泪说,一切天注定。听了这句,我默然无语。
林海峰一走,江楠就在倒在了病床上。她爸爸妈妈听说她躺进医院了,立即赶到了海口。江楠几天下来不吃饭不喝水,靠输液活着。后来她爸爸把她转到另外一个医院,医生说她得是心病。要想康复的话,得有人陪她帮她开导她。她爸爸妈妈就请了假专门照顾她,每天在她面前细声细气地说话。我去的每次,江南都是两眼无神地躺在那,谁跟她说话她都不回答。过半个月,她妈妈哽咽着告诉我,江楠的漂亮头发开始大片大片的掉,早上跟她梳头的时候,一掉一大把。人也瘦得不成人形。有的时候神智出现胡乱模糊。好几次她半夜都从床上爬起来,一个人走出门,说是要去找海峰……
我听说她这样,心如刀绞。我想江楠你要是真能把他找回来,我对你磕头都愿意。他已经死了。永远回不来了。我的观世音菩萨啊,江楠你自己要坚持下来。我的心已经快麻木了,你再有什么事我也会死掉的。
我从林海峰出事之后,就没离开海口。我始终觉得那天我应该知道他住了在六楼,他已经告诉我。我怎么也不该忽略的。我应该亲自去他们宿舍找他。我要去了他宿舍,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想到这的时候,我后悔到死了的心都有。现在江楠这一病,我更没有理由走了。虽然大多数时候,我只能坐在宿舍里,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父亲问我怎么没回家,我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