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永别,梦卿,我们还会再见。”
十亲爱的梦卿
十 亲 爱 的 梦 卿
“下雪了!下雪了!”
英韵被隔壁于闻光的叫声喊醒了,她一睁开眼,果然,满眼的白色雪光,一夜之间,圣大校园银装素裹,躲在被窝里的她都能感觉到这冰凉世界的清寒气流。
圣大美丽的雪景昭示着英韵已经跨入二十二岁的年龄,这天,元旦晚会照例在圣大的大礼堂热闹地举行。在这个众人欢腾的聚会上,面对着灼热的华灯、缤纷的人群,英韵坐在朱丹、白朗身边,默默地看着巴克斯在人群中欢舞,他们忘情的生之喜悦引出她巨大的悲哀。
朱丹轻轻地叫她,“英韵,你的《花殇》在《才子》上发表后,丁院长看了很欣赏,他跟我说,今年……”
英韵好像没在听朱丹说话,《花殇》是她在梦卿落葬第二天一气呵成的哀辞,岑夫人看了,立即打电话来约请她,她说她很感动。英韵婉言谢绝了,她说自己不想再为梦卿的事多说什么,她觉得不开心,这事没人能帮她解决。英韵不知道她的拒绝让岑岚很伤心,从中她看出英韵并没把她当作依靠,但她又没办法。
朱丹见英韵不知想什么,他提高了声音,“英韵,我不能不说你了,自从梦卿走了以后,你的魂就不在身上了,疏远我们,上课开小差,教授们都有反应……”
“朱先生,我知道。你想培养我,你觉得我有才,有前途,将来能留在圣大当教师、学者,可是,你想过没有,这留有梦卿身影的圣京大学,我还怎么呆得下去?”
“什么?你想离开圣大?”朱丹瞪眼了,“你准备去哪儿?”
英韵低头不吭声,白朗也板起脸,“你是想溜了?告诉你,没门!”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英韵不理他们,朱丹生气地,“柯英韵,你可要负点责任呵!我们化了那么多的心血培养你,你自己又苦苦奋斗到今天的程度,你想全部放弃……”
白朗狠狠地,“你这是在拆散才子社,你走了,我们还有什么意思?”
那边的交谊舞又开始了,英韵看见巴克斯和一个异常漂亮却陌生的女生慢慢舞来,她的眉毛又蹙到一起,“难道刚走掉一个,紧接着又来一个?”
白朗见英韵在看那女生,“那是一年级的新生,叫李倩敏,也是个校花级的美女生。”
那个李倩敏在快乐地旋舞,她转得像梦卿般如神似仙,灿烂的笑容映得礼堂顶上的华灯也更耀亮了。英韵眼睛觉得刺痛,她一转脸不再看那女生,“管她是谁,反正都不会有好结果!”
朱丹说,“这样不行,英韵,听我一句,你不能再住七室了,整天对着梦卿的空床,你搬到研究生的单元房间……”
英韵立刻反应,“我不同意!朱先生,在本科生期间,我绝不离开七室。”
“这倔丫头,真拿你没办法。”
舞停了,巴克斯与李倩敏一起走到他们桌前。
“认识一下吧!英韵,我们圣大的又一个美女生——李倩敏,她也是你们海城人。”
李倩敏大方地朝英韵笑笑,“柯小姐,我早就听说你的才名了。”
“噢,你好。”英韵显然在应付。她淡淡地看了看李倩敏,她看见的不是李倩敏的青春容颜,而是梦卿的生命惨痛,她笑不出来,梦卿去世还不到半年,她熟识的同学、师长都已把她抛置脑后,一个个在此地兴高采烈地迎接新年。这世上真是离了谁,谁都能活下去。这世上惟独她柯英韵还没把裴梦卿真正忘怀。
英韵站起了身,“对不起,我人不舒服,先走了。”
“英韵!”朱丹大叫,许多人朝他们这儿看,英韵没回头。
英韵独自走在“嚓嚓”作响的雪地上,“又是一个,又来一个,怎么不会完?这白茫茫大地还有一片干净的时候,人世间的惨剧要演到何时才能了?那位无知的李倩敏正兴致勃勃地开演她的青春剧呢……”
英韵被夜里的寒风吹得直哆嗦,她又想起梦卿留给自己的遗信,她临死时的哀恳,领悟,她被无情的罪恶凶残地碾压过的灵肉,难道不是一直在要求她为她复仇?她能行吗?虽然,她气质上比梦卿更为坚毅,但是,她是阿奶的孙女,她更是母亲的女儿,阿奶关照她必须完完整整地回到母亲身边,她要在母亲欢喜的眼泪中品尝女儿的生命甜果。
英韵回到清冷的七室,一看见梦卿空着的床位,眼前不由浮现她生时在此地的笑容倩影。刚才那个李倩敏的出现猛烈地刺激了她,两个同样年轻、美丽的面影交相叠现,一阵透彻肺腑的难过击穿了她,她哭叫一声“梦卿”,便扑倒在再也不会有梦卿与她相对而坐的书桌上。
海城的冬天,马路两旁的树木,叶子都已掉尽,只剩下僵硬的枝条在空中乖张地蔓展。
远在京城的英韵准时回到惦记自己的阿奶身边。大学时代历经的并不漫长的四年,英韵已从十八岁的稚嫩高中生成长为二十二岁的英秀女青年,她充分育化的身体,非常诚真地学习,洁净地生活,使她在阿奶眼里呈现出不负厚望的可贵爱孙的形象。
阿奶不知道这次回家过年的英韵正怀着一段惨痛的人生经历,而未能从梦卿的死亡阴影中摆脱出来的英韵,也没有想到这将是她今生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英韵闷闷不乐于世俗的热闹气氛,小年夜的下午,她独自走出幽静的意文里,来到人来车往的海平路。
近临除夕,几乎每个路人都带着过年的热切气息,英韵心里却觉得隔膜,她的心是凄凉如被行人踏碎的薄冰。事实上,又有哪个懂事后的春节,英韵不是怀着隐秘的哀伤去孤独地度过?英韵望着商店橱窗内漂亮的摆设,这给冬日带来温馨的设计,只对亲近它的人才有意义。
一个穿着苍黄色毛皮大衣的华贵女郎在一个时髦的青年陪伴下,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穿着普通却形样优美的英韵无谓地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回头朝英韵关注了一眼,大概这两人奇怪,英韵这样的好看女孩怎么会孤零零地走在马路上?
“这种无聊游戏可不是我人生舞台上的有趣景致。”
英韵把陌生情侣抛在脑后,在经过国安电影院时,她想起一年半前她与梦卿在此度过的两小时,那场并不出色的电影给予她的启示。而今天这里正在放映一部喜剧片,英韵的艺术口味较苛刻,她对言情、武侠、喜剧十分厌嫌,朱丹说她是象牙塔里的嫩雏儿。
一辆乳色轿车停在她面前,车上下来一个阔气的、拄着拐杖的老头,一边依着一个年轻、娇媚的女人,两人最起码相差三十岁,英韵暗暗叫绝,“哎哟!这仰人鼻息的女人怎么还这么神气?”
北风迎面而来,英韵颈上的白围巾愈加显得温暖,她弯入了可以回家的南明路,她看见了熟悉的国际礼拜堂。
在雕栏围栅的庭园里,古典的O式建筑俊秀挺拔,教堂尖顶上的银色十字架永远象征着被缚圣子的受难主体,被缚的主体在所有主体中是最伟大、自由、高贵的,岛矢志不渝追求这种起自天地的悲壮美,这是肉体变形之后引致的灵魂飞升。不过,英韵从不敬慕这位圣子,救世主遵循的原则,只能证明这个世界的顽强存在的无理与可恨。
“实在太可恨了!”英韵愤愤地走过礼拜堂。
回到家,阿奶递给英韵一封信,“好像不是梦卿来的。”
英韵一看笔迹就知道是朱丹的,“嗯,是朱先生的。”
“梦卿,好吗?”
英韵不看阿奶,“她,忙着谈恋爱呢。”
阿奶笑了,“这孩子,我挺惦记她的。”
英韵低下头,“我知道。”
室内的灯光温和地抚照在英韵的脸上,她忍受着阿奶对于梦卿的关爱。她对梦卿的恶讯守口如瓶,一旦被阿奶知道梦卿已经遇难,阿奶从此会陷于恐怖的联想,自己又为梦卿闯过一次大祸,她绝不能让阿奶知道圣京发生的一切。
朱丹的信对英韵倒是一帖清醒剂,他批评英韵意志消沉,难道她这个圣大女才子要“才随情没,志趋影亡”?
英韵躺在床头,看着室内雅洁的布置,就在一年半前,就在这个房间,十九岁的梦卿和英韵共同度过了一个爱的盛夏。
大二年级的暑期,海城给亚热带的艳阳蒸烤得天眩地花,英韵每日在自己的房间里,抒写着她的《帕拉斯》。
梦卿来信了,“我嫉妒那占据你的帕拉斯,你说那个世界有着我的生命气息,我又不胜欢喜。如果我让这温柔甜蜜的女性的自身亲临你的家,让我陪伴你度过两个月的炎热暑假,我的朋友,不知你这个一贯冷傲的女才子是否情愿接纳?”
英韵读完梦卿的来信,高兴地奔到二楼阿奶的房间,“阿奶,梦卿要来我家啦!”
手捏着梦卿的电报,英韵独自一人去海城火车站迎接远道而来的梦卿。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自我的“属有感”。
梦卿随着英韵走进湥Ъ诺囊馕睦铮蟮呐茫焐淖┣剑谄崛缧碌脑好牛考已籼ㄉ习诜抛殴凵椭参铩C吻湫ψ牛坝⒃希愠ぴ诹撕玫胤健!�
她们走到英韵的家门前,英韵打开了院门,带梦卿走进方砖铺地的院子,院内有一盆半人高的小青松,在明亮的落地玻璃门前,英韵停下来,朝梦卿看看。梦卿拉下戴着的草帽,她搀住英韵的手。
两人进了底楼的客厅,英韵见厅内无人,“阿奶呢?梦卿,你先坐,阿奶肯定在楼上睡午觉,我给你倒杯凉茶,我们这儿可比圣京还热。”
“英韵,别忙,慢慢来。”
英韵走到玻璃柜前,拿出两个杯子,她正在倒茶,忽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她回头对梦卿说,“大概阿奶来了。”
穿着纤薄衣衫的阿奶从后门走进客厅,梦卿的呼吸刹那屏滞,这就是独自扶养孤孙二十年的坚韧老妇?看她衣着素雅,气质平和,她面容上的希望之光早已掩去了悲哀的内里。
英韵抢前一步,到阿奶面前,“阿奶,这就是我常跟你提到的梦卿。”
梦卿微微鞠了个躬,“阿奶,您好!”
阿奶微笑地看着孙女的好友,“你就是梦卿呵!”
“是的,阿奶,真不好意思,这么热的天,到你这儿来打扰,请你老太太多多包涵。”
阿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