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择端出生在东京金线巷家中,就在他刚满周岁时,张克古急流勇退,称病辞官,携带全家回乡归隐山林。离京时,陈朝天夫妻抱着千金陈云凤到十里长亭相送,依依惜别。小择端长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小云凤刚过百天,细皮嫩肉,眉清目秀。一双小儿女耳鬓厮磨,“咯咯”欢笑,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两家父母早有此心,触景生情,当场敲定结为儿女亲家,交换了信物,约定儿女长到十八岁时择吉完婚。一年多后,陈朝天又派人到山东张家报喜,他又添了一位公子,起名陈云龙,张家也派人进京送礼祝贺。逢年过节,两家都要鸿雁传书,互致问候。张克古回乡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再也没有出仕,除和亲家书信往来外,和政界断绝了一切来往。小择端自幼生长在原野乡间,山水陶冶性情,读书识字之余,特别喜欢绘画,厌恶官样文章,无意追求功名。张公深知伴君如伴虎,宦海险恶,人心叵测,儿子生性淡泊,为人忠厚,一根肠子通到底,决不是能在官场周旋的料,便也听之任之。好在祖上留下几亩薄田,将来躬耕田园,春种秋收,娶妻生子,安居乐业,未尝不是好事。张择端十六七岁时还是个没有考取功名的白丁,更加醉心于绘画一道。这年夏秋之交,父母染上瘟疫,相继去世。他禀性仁孝,依照乡俗结庐守墓,整整三载。他在草庐里栉风沐雨,刻意揣摩绘画技巧。天上飞鸟,河中游鱼,信手拈来,跃然纸上;田园风光,行舟飞车,挥笔摹写,维妙维肖。守孝期满,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索性将家中田产变卖,遍访名山大川,寻求名师指点。两年来,他浪迹天涯海角,结交了无数画坛高手,博采众家所长,在绘画上创出了自己独特的风格。此行的终点便是东京,打算投靠岳父陈朝天,暂且栖身,在丹青妙手云集,精品佳作荟萃的京师游学深造,有机会为国家为百姓做点有益的事,也不枉来世上走一遭。
风云多变,世事艰难。张择端独对孤灯,黯然神伤。他踏进东京前还有个天真的念头,想借助岳父陈朝天的地位影响,把沿途所见的灾难和弊政转呈朝廷,责成地方官员兴利除弊,为民造福。不料,岳父早因仗义执言招来大祸,落得家破人亡,本人身陷囹圄,惨遭暗算;儿子亡命太行,落草为寇;女儿生死不明,杳无音信。他思绪如潮,心想事件经过只是道听途说,不足为凭,有凭有据,方能有所作为。如何才能排除障碍,查清事件真相呢?天子圣明,一时受了蒙蔽,通过什么渠道才能将冤情上达天听,拨乱反正呢?奸贼当道,百姓遭殃,如何才能扳倒阉宦童贯,为民除害呢?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如何才能劝说义弟陈云龙归顺朝廷,将功折罪呢?休戚相关,生死与共,如何才能找到未婚妻陈云凤破镜重圆呢?眼下当务之急是,自己初来京师,举目无亲,寸步难行,囊中差涩,生计无着,如何才能安身立命呢?心中好像打翻了五味罐,什么滋味都有。又好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直到东方发白,他感到浑身发烫,两眼干涩,才昏昏沉沉地迷糊过去。
第三章 大病初愈信手拈来画墨蟹
第三章 大病初愈信手拈来画墨蟹
生计无着不为利诱拒春宫
第二天,日上三竿,霞光灿烂。师师府大门紧闭,两个小贩打扮的壮汉在门前焦急地徘徊。他俩看看天色,交换了个目光,一齐上前挥动拳头,把大门擂得山响。
一会儿,一个中年龟奴打着哈欠开门,一看二人的穿着打扮,满脸不高兴的叱道:“去,去,这是你俩来的地方吗?”
卖胡饼的小贩拱手道:“我们是来迎接我家主人的,烦请阁下通禀一声。”
“你们进错了庙门拜错了神,我家姑娘三天不接客!”
卖馄饨的小贩脾气暴躁,一听就急了眼,高声嚷道:“胡说八道,我家主人要是少了一根毫毛,就砸烂你这狗窝!”
龟奴双手拤腰,不甘示弱:“何处来的野小子,敢在东京撒野!”
两个小贩不愿和他纠缠,从两边绕过他冲向内宅。龟奴边追边喊:“来人呀,有人捣乱啦!”
吵闹声惊动了早已起床的鸨母。当年的李香兰,如今年过半百,养尊处优的生活使她显得很富态,同行和姑娘们都尊称她为李姥姥。这个很有心机的女人,虽然同意养女师师自选客人破身,但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会选中一个一文不名的穷书生,还倒贴过夜钱,未免太过分了。她深知养女的脾气,后半生全靠这棵摇钱树养老送终,不敢公开阻拦,但也像吃了一只苍蝇,一夜心里都不是滋味,直到现在还闹合哩。她闻声出屋,见迎面窜过来两个奇异的小贩,一看便知其中必有隐情,忙拦住施礼道:“二位客官有何贵干呵?我是这里的主人,有话请冲我说。”
卖胡饼的小贩连忙还礼:“妈妈,打扰了,我俩来迎接公子回府。”
李姥姥挥退龟奴,笑问:“你家主人姓甚名谁呵?怎么会在我家中呢?”
“我家主人就是昨天被师师姑娘看中的李廷俊李公子呵!”
李姥姥故意摆出一副不屑的模样:“哼,什么公子,就是那个白玩人家姑娘的穷叫花子吗?”
卖馄饨的小贩果然中了激将法,勃然大怒,脱口而出:“老东西,不许你糟践我家殿下!”
“什么殿下?”
卖胡饼的小贩慌忙压低声音道:“妈妈,实话告诉你,李廷俊乃是我大夏王国尊贵的王子,请你们不要张扬出去。”说着从怀里掏出两锭金元宝放在茶几上,“这点儿薄礼,请妈妈笑纳。”
李姥姥心花怒放,两眼放光,心想,宰相家丁七品官,主人是天之骄子,奴才也小不了,连忙巴结地让座敬茶。然而这两个忠心耿耿的小贩执意不肯,一定要马上见到殿下才放心。
事情是这样的:春秋战国时期,列国争霸,分化兼并,纵横捭阖,联盟或敌对国家之间常以对方王室子弟来朝做人质,两国关系一旦有什么变化,人质就可能成为牺牲品。西夏国王李乾顺三岁登基,成年后博学多才,治国有方。这年,他和辽国天祚帝耶律延禧在两国边境会猎,切磋汉学,引为知己。耶律飞燕公主也随兄同游,对李乾顺一见钟情,非君莫嫁,遂结为秦晋之好。二人婚后虽然恩爱,遗憾的是她一直没有生育。李乾顺现有一子一女,都是偏妃所生。王子李廷俊,生母是党项族人;公主李天俊,生母却是汉族人。二人同父异母,年龄相同,长得也很像。特别是公主,英姿飒爽,深受父皇皇后的喜爱,两年前就因为她在游逛边境集市时被童贯派人劫持,和宋朝大动干戈。皇后耶律飞燕亲自回到娘家,恳求兄王发大兵支援,救出爱女。当时,耶律延禧正苦于应付东北女真族的反叛,希望辽、宋、夏三国维持现有格局,不愿两个友好邻国事态扩大,没发一兵一卒,还写信劝说妹夫,要他适可而止,恢复和平。这时,宝贝公主李天俊已被宋朝大将田振鹤搭救出来,礼送回国,西夏军队又大败童贯主力,胸中也出了一口恶气,李乾顺便不失时机地主动停战,索取了宋朝大量赔款后,双方才握手言和。表面上看宋朝胜利了,实际上主动权一直在西夏手中。在这次事件中,辽夏使者往来不绝,互通信息,关系融洽亲密,赵佶和童贯心里很不是滋味,便以邀请王子李廷俊来东京留学为名,实际上是做人质来平衡三国关系。几经斡旋,几经周折,去年冬,西夏王子李廷俊才带领两名亲随千里迢迢来到东京。朝廷对他们不敢怠慢,特地拨了一座豪华的宅邸给他们居住,延请了几位名士上门授业,并责成开封府负责他们的供给和安全。王子李廷俊脾气很怪,不善交际,除了逢年过节向权知开封府的太子赵桓做礼节性的拜访外,平日深居简出,闭门谢客,以各种借口把许多来访的皇亲国戚、朝中重臣拒之门外,那些慕名上门的王孙公子就更不用提了。时间一长,人们也把这位王子殿下遗忘在脑后了。昨天,他出于好奇,和两个侍从化装成同窗好友来看热闹,不料竟博得东京第一美人的青睐,真可谓艳福不浅。当他被美人们拉郎配时冲厅外说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就是向两位侍从打招呼,要他们放心。
这两个侍从是西夏拔尖的勇士,一个叫千旗,是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大力士;另一个叫百胜,是个百发百中的神箭手,二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是国王特地挑选出来护卫小王子的。自从到了东京,王子夜晚安寝后,二人轮班值夜守卫;王子白天活动时,二人随侍左右。王子的身影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俩的视线。今天王子虽然不是闯龙潭虎穴,而是花丛采蜜,二人还是放心不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弥补。客人纷纷离开师师府,他俩也不便久留,心急火燎地回府商议对策。正当苦思冥想时,忽然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二人灵机一动,把卖胡饼和卖馄饨的小贩叫到府中,从担子到行头一古脑儿重金买下,二人装扮一番,尽管行头不那么合身,也顾不得许多了。他俩在师师府前守卫,赶跑了飞天鼠卞勇和钻地龙丁闯,忧心如焚地直熬到天亮,才迫不及待地闯进来要人。
绣楼房门紧闭,一对新人高卧未起。李姥姥得意洋洋地道:“瞧,你家王子和我家姑娘正做美梦哩!”
千旗性急,不顾一切地高声喊道:“李公子起床了吗?”
绣房内,李廷俊和李师师倾心长谈了一夜,东方欲晓时,姑娘才困倦地阖上眼皮,王子却毫无睡意,望着窗外杏花枝头春意闹,思绪万端。听见楼下呼唤,悄悄起身,见师师还没有醒,眼角残留着一滴晶莹的泪珠,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为她掖好被角,蹑手蹑脚走出房门,冲楼下低声喝问:“何事喧哗?”
千旗和百胜面露喜色,双膝下跪道:“请殿下回府。”
李廷俊匆匆下楼,道:“轻声,莫要惊醒师师姑娘。我要在此住满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