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侠妓击鼓传花选新郎
北宋宋徽宗宣和年间,东京开封一派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上河楼船,水门街市;青楼画阁,珠帘绣户。瓦肆勾栏,百戏杂陈;旌旗招展,花光满城。举目所见,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充耳所闻,新声巧笑于柳陌花巷,琴瑟调弦于茶坊酒家。梁苑故都,地处中原,素称天下要冲,水陆都会。历经后周、北宋两朝苦心经营,如今市容壮观,百业兴旺,人杰物阜,风光旖旎,水旱交通汇合,南北士夫云集,真可谓“汴京富丽天下无”。豪门权贵享尽荣华富贵,骄奢淫逸自不必说,就连平常百姓也不识干戈,过惯了太平日月。
阳春三月,风和日丽。京城郊区,疏林翠柳,野店酒家,溪桥扁舟,苗圃菜畦,一派田园风光。通往新郑门的大路上,一匹膘肥体壮的毛驴上端坐着一位风尘仆仆的书生,看年纪二十出头,方面大耳,浓眉圆眼,憨厚之态可掬;目光纯正,不卑不亢,颇有山野村风。他姓张名择端,山东诸城人氏,来东京投亲游学。眼看宏伟壮丽的城楼愈来愈近,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和激动,虚晃几鞭,小毛驴仿佛也善解人意,四蹄生风,撒欢儿奔跑起来。
城楼前,张择端按照驴主人的嘱咐,把鞭子挂在鞍上,朝驴腚上猛击一掌,小毛驴便掉头朝原路奔去。原来,京畿附近各县为了方便进京游客,有不少人家出租毛驴,这些经过专门驯养,挂有特殊标记的牲口把客人送到地方,便自动回家,无须主人随行赶脚。
他目送毛驴远去,转过身来,城门口悬挂的官府文告蓦地映入眼帘,一时好奇,近前观看。布告时日已久,风吹雨淋,布帛裂缝缺角,字迹斑驳不清。仔细分辩,原来是朝廷绘影图形悬赏缉拿钦犯的告示。上面画了一个黑衣蒙面人,黑糊糊一片分不清眉眼,说是一名江洋大盗,曾夜闯皇宫,刺王杀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强盗旁边却画了一位文质彬彬、眉清目秀的贵公子,因字迹模糊,实在弄不清他姓甚名谁,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二犯均已潜逃,军民一体缉拿云云。张择端呆愣半晌,心想,沿途所见盗贼丛生,民心不稳,想不到京城也不太平。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张告示竟和他个人的命运休戚相关。
进了内城,但见各种各样的店铺,五花八门,鳞次栉比, 招牌高挑,帘笼倒卷,“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街道车如流水马如龙,行人南来北往如穿梭,热闹非凡。张择端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暗自惊叹:“‘琪树明霞五凤楼,夷门自古帝王州。’京都形胜繁华,果然名不虚传!”
耳畔忽听一片欢呼之声,眼前人潮“唰”地分开,自动闪出一条通道。两厢人头攒动,翘首张望,仿佛迎接什么贵人似的。张择端定下神来,顺着众人目光望去,只见一群乌合之众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英俊公子, 浩浩荡荡地呼啸而来。这位公子身材颀长,衣着华丽,剑眉入鬓,星眸有神,举止风流倜傥,神态狂放不羁。待从面前经过,他才发现引起轰动的奇特之处。原来公子的锦绣长衫与众不同,后摆足有两丈开外,像一条长尾巴拖在身后。怎么走路呢?莫愁,此公专门雇了四个光腚猴跟在后边拎衣摆,趾高气扬,招摇过市。东京方言土语,把叫花子叫做光腚猴,既风趣幽默,又形象传神。这四个小光腚猴,大的不过十三岁,小的约摸只有七八岁,浑身邋遢,却神气十足。两袖油腻锃亮的叫抹桌儿,满脸稚气未脱的叫金童子,两只小眼刀割似的叫一线天,长得尖嘴猴腮的叫山猴子。别看他们年纪不大,都有一番来历,是市井之中响当当的人物。
张择端瞪大眼睛,苦思冥想也没有弄明白眼前发生的事,便向身边一位瘦高书生打听:“请教世兄,这是什么人物呢?”
书生姓刘名京,年近三十,稀眉毛,尖下巴,浑身上下透着精明劲儿。他不胜羡慕地捋着山羊胡,大发感慨:“这是东京新任江湖把头摆阔夸富,显声扬名呗。如今的东京百姓,兴许有人不知道开封府,却无人不知道江世杰!”
这时,几个管家模样的人在十字路口拦住江公子,逢迎巴结地递上大红请帖,有的请他赴宴,有的请他聚会。江世杰傲岸一笑,微微颔首,命随从金梁收下请帖,连句客套的话也没说。当下,又有四个中年乞丐上前叩头拜见,江公子一挥手,他们便上前接替了四个小叫花。众目睽睽之下,另一个随从玉柱当即赏给每个小叫花一锭金灿灿的大元宝,小叫花欣喜若狂,怀揣金元宝,钻出人丛,飞奔而去。旁观的人群发出一片啧咂之声,甚至有人目瞪口呆,涎水直流,恨不得立马投胎变成光腚猴,能巴结上这位财神爷,捞到这份肥差。
瞧稀罕的人越聚越多,不少人纷纷向拎衣摆的四个中年乞丐招呼,施礼问安。原来这四个光腚猴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是东京丐帮四大分舵的舵主。羽扇纶巾、一身酸气的是诗丐头目文冲天,这一派全是穷途潦倒、衣食无着的落魄文人。他们的特点是乞讨时不言不语,不卑不亢,默默递上自己的诗文,请施主鉴赏。施主慷慨解囊也好,一毛不拔也好,喜怒不形于色,讨饭也不失书生本色;膀乍腰圆、粗犷豪迈的是艺丐头目蛇中王,这一派的人都会一门技艺,有打把式卖艺的,有变戏法玩杂耍的,有玩蛇卖蛇药的,凭一点微末功夫靠观众随意赏赐糊口;眼光灵活、腰插竹板的是响丐头目刀子嘴,这一派的人伶牙俐齿,嗓音宏亮,靠唱莲花落乞讨。他们头脑活络,能即兴创作,见啥唱啥,张嘴就来,合辙押韵,琅琅上口。多给钱的就恭维你,不给钱的就晦气你。他们还有一样本事,两副竹板上下翻飞,边唱边舞,节奏变幻莫测,步履盘绕多姿,很讨孩子们的喜爱;敞胸露怀、伤痕累累的是血丐头目穷不怕,这一派人最杂,有缺胳膊少腿眼瞎耳聋鸡胸驼背的残疾人,有拐骗人家孩子故意伤残肢体为他挣钱的江湖骗子,也有用遮眼手法故意弄得血肉模糊吓唬施主的无赖。他们的乞讨方式大都是编造一套可怜的身世,跪在街头巷尾告地状,骗取人们的同情。这四个人手下有大批徒子徒孙,每天孝敬他们的份子钱,不亚于一个五品京官的俸禄。他们白天蓬头垢面,沿街行乞,晚上回府,净水一洗,衣裳一换,娇妻美妾,呼奴使婢,俨然员外老爷。对这几个地头蛇,一般商贾敬而远之,就连衙门中人也不敢轻易得罪。今天,江公子对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任意驱使,那真是天大的面子。地面上的一些不入流的青皮光棍自惭形秽,没有资格跟江把头攀交情,但能跟为他拎衣摆的光腚猴打个招呼,脸上似乎也有光彩。所经店铺,伙计燃放鞭炮,掌柜献茶敬酒,闹得乌烟瘴气。这样一来,这队人马走走停停,道路为之阻塞。
张择端目送他们转过街角,心中又好气又好笑,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像江世杰这种膏粱子弟,家中有几个造孽钱,就异想天开,大肆挥霍。不过,也真亏他能想出这种荒诞无稽、不可思议的举动,一日之间便可轰动京华,名扬天下。可叹的是,东京百姓不以为怪,反而跟着起哄,就连豪门权贵也香臭不分,争先恐后地与他结交,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张择端此次游览了大半个中国,足迹遍及大江南北,耳闻目睹北方地区连年灾荒,赤地千里,哀鸿遍野,饿莩载道;富庶江南苦于贪官污吏勒索奇花异石,民不聊生。大宋黎民百姓被天灾人祸折腾得上吐下泻,苦不堪言。不料,京城却如此繁华,人们如此无聊,相比之下,简直有天堂地狱、霄壤云泥之别。令他此刻不禁思绪如潮,感慨万千。
平地陡起风波。突然,尘土飞扬,一匹白马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马上的公子一张扁长驴脸,鹰鼻鹞眼,眼圈周围泛出乌青色,显然是夜生活过度被酒色淘虚了身子骨。他就是赫赫有名的东京四大公子之一,当朝太师童贯的养子,人称胭脂兽的童仲。这小子昨晚和娇妻美妾饮酒作乐,胡闹到夜半更深,今天双眼一睁太阳已经晒着腚了,蓦地想起一桩大事,不由心急如焚,也来不及招呼随从打手,单人独骑出得府来,扬鞭催马,横冲直撞。这下可苦了那个贴身小厮童林,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拼命追赶。
路上的行人好像撞见净街阎王,纷纷逃避,大哭小叫,一片混乱。张择端站在街心,还没有回过神来,便被马头撞个正着,一个趔趄向前扑去,幸亏一位满脸络腮胡的红脸壮汉眼明手快,伸手相扶,才没跌倒。倒是那匹白马受了惊吓,扬起前蹄,昂首直立,一声长嘶,脱缰狂奔。童仲被掀下马来, 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摔了个仰巴叉,痛得他呲牙咧嘴,嗷嗷乱叫。张择端转身一看,方始明白,不顾肩背疼痛,慌忙上前搀扶童仲。
童仲一手推开他,一手捂住腰眼,气急败坏地说不出话来:“你……你……”
张择端陪着笑脸问:“你伤在哪里?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童仲好不容易爬起来,喘了一口气,指鼻子剜眼劈头盖脸骂道:“好狗不挡路,你这个愣头青!乡巴佬!!瞎眼驴!!!”
“公子何故出口伤人,有辱斯文?”
“骂你是轻的,我还要揍你哩!”童仲嚎叫着,手握马鞭,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眼看张择端要吃大亏,那位红脸壮汉故意挡在二人中间,良言相劝:“童大公子,莫动肝火,有伤贵体……”
童仲一把推开他,双眼一瞪,喝斥:“你这厮活得不耐烦了,敢多管老子的闲事?”
人们站在远处观看,谁也不敢近前,暗中都为张择端捏着一把冷汗。
童林满头大汗追上来,焦急地催促:“公子爷,天都快晌午了,再耽搁,美人可就是人家的了!”
一句话提醒了童仲,他连连跺脚,冲着张择端一顿臭骂:“险些误了老子的大事,今天便宜了你!再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