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折子不顺他的心,还是我不顺他的心。
改了没几本,远远已有更鼓响起,他突然很突兀地一把推开桌案,直向我而来。
我努力地想展开笑容,可惜嘴角只能微微扯出一个口子。
我有些惶恐,他的脾气我知道,自从我那次昏睡多日以后,他便很少直接对我动手了,但我若不顺他的意,他却就要拿奶娘及柳苑众多的下人撒气。
虽然板子是落在他们身上,可我心中的煎熬,心中的痛楚,却绝不会比他们少上一分。
心中一急,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就越发牵强了。
“够了!”头顶传来了他的一声喝。
我畏缩地打了个颤,叩头道:
“奴婢该死!”
他皱着眉神情复杂,象要发怒却又隐忍,忽地一下伏下身子,将我牢牢拥在怀里,声音透着抹苍凉与无奈:
“够了,不要笑了!你再笑下去,朕的心就要……”
他停顿了语声,却加力地搂住了我。
我微有一怔!
如此无奈的语调,这真是赵光义吗?这真是那万里江山在握,蹙眉天下动的赵光义吗?
他的臂收的越发紧了,喃喃道:
“不想笑就算了,朕不勉强你了!”
我垂头:
“谢皇上不罚之恩!”
他抬眼望着我,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无奈叹息,轻轻将我抱起,安顿在榻上。
原本血脉凝滞的下肢,稍稍一动之下,便如针扎般作起痛来,我不敢呼痛,只能咬紧了下唇,额上的冷汗大滴大滴的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拿着巾子替我抹汗,有些焦急地道:
“怎么了?腿上痛得紧?朕替你揉揉?”
原本已是万针攒心般作痛的膝盖,怎么还经得起他这一揉,一个抽搐下,我使劲一合牙,唇齿上立时泛起铁锈味。
“别咬了!”他无措地收了手,心疼地道。
说话间他的唇瓣覆了上来,用舌尖轻柔却熟捻地挑开了我的牙关,探了进来。
他的舌尖垫在我的齿间,我牙齿不敢再用力,膝上的刺痛就越发难耐了。
他拥紧了痛得发悚的我,含混地道:
“痛得紧了,咬就是了!”
什么……
第五十章 奈何(下)
什么?
我哪敢下这个口,只能不断隐忍,但这酸麻的痛楚随着时间的推移却越演越烈,我终捱不过去,一阵刺痛之下还是猛一合唇,浓重的血腥气立时在口中浸漫开来。
他吃了痛,原本蹙着的眉头,却反而松开了,眼神中隐约还有了丝喜色。
哄我道:
“朕替你分了痛,你就好些了,是不是?”
他的语调十分认真,丝毫不见玩笑之意,我被他这话一噎,到是怔了半晌,再回过神来时,膝上的痛楚果然是好了些。
他将我拥在怀里,轻轻摩挲着我尚有些发木的膝盖,神色幽幽地道:
“朕幼时是极怕痛的,有一次染了急症,军中一时找不到大夫,皇兄他……不对,那时他还没当是皇帝,朕还是叫他大哥的。
大哥他亲手为朕烧艾,朕呼痛,大哥就取了艾自炙,说是能分朕之痛,虽然明知是无稽之谈,可朕的确就觉得没那么痛了!”
忽地听他提及他与赵匡胤幼时之事,我心下不免有些惨然。
他与赵匡胤原也是对患难与共的手足兄弟,若赵匡胤不曾登上帝座,他们可能永远都是互相扶持的好兄弟,可惜那把冰冷的龙椅却将那昔日的亲情完全磨碎,最终落到兄弟相残的局面。
南唐亦是如此,若不是父皇的几个兄长,为了皇位彼此杀伐争夺乃至赔了性命,父皇排行第六,又怎么会登上这帝座呢?
权位与亲情间的抵触与倾轧,怕是我们这些生于帝家的子女,永远无法逃避的枷锁。他将头埋入了我的肩窝,低声道:
“为了这个皇位,朕失去了大哥,失去了从嘉,失去了太多太多,朕再也不想失去什么了。
星霜!朕知道朕以往做了许多伤到你的事情,那是朕在害怕,因为就算是拥你在怀里,你却依然清冷的就象随时会化掉的冰,朕真的害怕会失掉你!
你原谅朕好不好?朕现在起改过了好不好?”
我无语,今日的赵光义决然不同于往日。
往日哪怕他再暴戾狂怒,我的心都可以静若止水,可今日他这些看似平常的低语,却触及了我心底的隐痛,让我居然生出种同病相怜的哀戚之感来。
他看着我的神色似乎有些动容,目光熠熠地发起亮来,焦急地道:
“星霜!你能明白朕的是不是?你原谅朕好不好?不要离开朕好不好?”
“送我父皇的遗骨回江南……我就永远留下来……”
这近一年的时光,使我很清楚地认识到我是斗不过赵光义他的。
这险恶的宫闱,这贪婪的人心,还有他那不断压榨着我生命的欲望……
我争过……我反抗过……我甚至用命来搏过……
可最终又怎么样呢?
除了一身的伤病,与百孔千创的心以外,我还得到了什么?
我真的累了,身与心皆是!
我想我认命了,只要他送父皇的遗骨回江南,我这一生便就这样认命了……
他望着我,眉宇纠结起来,猛然收紧了手臂,气力极大,勒得我身上的旧伤全都作起痛来。
“不……不行……”他不住地摇头道:“不行……朕知道,把他送走了你就会要离开朕了,朕再也留不住你了,不行……朕不能冒这险!”
心头微微燃起的一丝希望的火焰,瞬间熄灭了。
我不由嘲笑我自己,怎么在历经了这么多纷扰之后,我竟然还会生出如此天真的念头呢?
我凄然地苦笑了下,缓缓阖了眸。
他俯下唇来吻着我的眉峰,好似想将我那微蹙的眉头吻开,带了些愧疚地对我道:
“除了这个朕什么都答应你!”
我淡淡道:
“奴婢别无所求!”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双手有些无力地抚了抚我的颊,然后缓缓滑下,轻轻来解我的衣衫。
我的身子微有些僵,他轻柔地吻着我,似乎想抚慰我的紧张。
可和他的交欢,几乎是我一切苦楚的源头,我的身子已经无须意识地本能畏惧他,无论他如何悉心地撩拨,我却生不出半点热情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眼神间都是因为压抑了欲望的烦躁与不耐,终于一声低吼,冲了进来,狂乱地律动起来。
痛楚使我不自觉地想要逃避,可我却必须强迫自己展开身体努力迎合他,还要迫使那可以让我无地自容低低的吟哦自唇间逸出。
他因我的迎合更加忘情地在我的身子里出入,有些迷乱的吻铺天盖地。
顺应他乃至撩拨他,这都不是出自我的本意,但却是我必须要做的,因为他那日暴怒下,曾告戒过我,如果我的身体象具死尸不能回应他的话,他便要对我用药。
屈从于药效的那种无奈与狂乱,就仿佛是在无望的沼泽中沉沦与挣扎,那种抛却了所有的希望,沉溺在欲望旋涡中的感觉,至今让我不寒而栗,我绝不想再见到那银色的药丸了;所以我必须迎合他……
激烈的欢爱以他的尽兴而告终,他却好似极为贪恋我的身子般,紧紧将我压在身下不愿离开。
他细细地吻着我的琵琶骨,沉沉道:
“朕知道,朕每次占据你的身子,只是会让你更恨朕!但是朕不会放开你的!
因为只有占据你身子的时候,朕才觉得……
朕才觉得你是真正属于朕的……”
欢爱的余温在他的话语中迅速退去,我瞬间只觉彻骨的寒意,原来赵光义他竟然一直存着如此贪婪的占有以及如此疯狂的念头!
他缓了缓,语调越发决然了:
“星霜!朕宁可让你恨朕,也不愿你漠视朕!你是朕的,一生一世是朕的,生生世世都是朕的!”
这一夜我只是听到他不断地重复着:
“你是朕的,一生一世是朕的,生生世世都是朕的!”
……
第五十一章 “故人”(上)
而后他似乎对我更好了些,变着法子想要逗我一笑。
因我一日在花园中偶尔赞了句江北的秋景也有别样风姿,他便上了心,得了闲暇便轻车简从地携我到汴梁近郊游览名胜。
他最喜携我共载,将我牢牢拥在身前,在明山秀水间寻芳撷翠。
他时常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讲些江北风光或者说些幼年趣事,我便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上一句两句,这却能使他喜上眉梢。
我知道他身为九五至尊,这样的微服出行必然是要招来群臣非议的,但他却好似乐此不疲一般!
这种对我极不寻常的寻常幸福,曾让我产生过狐疑,他是至始至终将我当做一件替代品?还是对我多少有丝真情?
随即我却自嘲地想到,难道这还有区别吗?
就算赵光义对我真有一丝情意,难道他还指望这些许的温柔便能抹去他以往种种的暴虐,还指望让我对他生出分毫的情愫来不成?
想明了这一节,心头到豁然了许多。
活着对我本身就是种奢侈,但既然活着,便没有理由无故将自己推入水深火热之中,我现在能做的,便是在他身下卑微地活,如果有可能的话,至多也就是让自己的苦少受一些罢了。
我的这种安静与顺从,让他的心情更好了些,就连床帷之间,他也会少点强蛮,多少会顾虑点我的身体,顾念些我的感受。
时间就在这种分不清真假的平静中流淌而过。翠寒零落红衣老,狂风卷折繁华消。
转眼已然到了十月,赵光义的生辰即将来临,契丹、高丽及吐蕃诸部落都遣使来朝,贺他千秋之喜。
赵光义颇为高兴,在乾元殿设宴款待各路使节,席间契丹国敬献了一般武乐,赵光义观后,不知怎么居然想到了我,派人宣旨,让我到殿上献曲,说是让外邦使节也品评一下中原雅乐。
我只得领命而来。
紫檀木的琴几之上,依旧是去年那把焦窗夜雨筝,我心头不免有些凄凉,真道是物似人非了!
入宫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可当年那怀着一腔坚定信念的我,如何会料到就是这一年的时光,我这身子便会残破飘零如秋草,我的心便会苍老枯萎成耄耋呢?
心里有了这缕哀思,曲子便不太用心,一曲终了只见赵光义的眉宇间隐约含了些怒色。
不过好在除了他外,在场也没什么行家,几个使臣更是大赞天朝之地,礼仪之邦,文辞乐赋果然都是一等一的,说完又道了许些谄媚之词。
他面上稍霁,吩咐道:
“曲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