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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房间的确是整幢楼中最好的；站在窗前；整个山乡的风景与过路江流的雄姿尽收眼底。
傍晚时分；校长——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来通知开会。于是我们便被领到了会议室；会议室里已坐了许多人；衣着打扮却有鲜明之比：年轻的几个头脸光亮；衣观楚楚；中年以上的满脸菜色；邋里邋蹋。男的手指上都夹着烟；女的端着毛线针；交头接耳；屋里挤满乱哄哄的声音和腾腾的烟雾。
〃各位老师；请安静。首先……〃校长危坐正经地说了一些欢迎致词；随后安排了工作。就这样；我被安排到初一两个班教语文。
我做梦一样地当上了近乎与我同龄的一群孩子的老师。当我站在讲台上；在这破旧的教室里我仍然感到了师者的尊严。教室里没有一点声音；似乎连呼吸也没有。他们并不知道我的学业或许连他们也不如；他们以沉静的眼神膜拜似的望着年轻的我。我有些心痛；是为自己的圣人的伪装下一颗浅薄无知的心。我鼓着勇气开口：
〃各位同学；我虽然是你们的老师；但并不是说我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超人。有些东西我还要向你们学习；如果我讲得不对了；请大家指正。〃
还是没有声音；但他们的脸上却奇异地发生了变化；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一层微笑———是一种善意；一种鼓励的微笑。
这是一群纯洁的胆怯的憨朴的乡下孩子。我的心终于在此时感到了莫大的安慰。我向人生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步；似乎踏实住了脚。
下课的时候；我正走出教室；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叫住了我：
〃老师；请问…〃
我回头过来；是一个瘦小的女孩；她涨着通红的脸；羞涩地看着我。她单薄的身子包在显然是穿过多年而变得窄小的衣服里；纤弱极了。
那身子随着我的注视而不安地扭动着；短短的袖子下露出了长长的手臂；正竭力地要把它们藏起来。
〃什么事？〃
〃我……有些笔记没…记到。〃
她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那含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蹩脚费劲极了；我仄着耳朵连听带猜地弄懂了她的意思。
〃好吧；你把我的讲义拿去抄；不懂地再问我好吗？〃
她感激地拿走了我的讲义。后来我了解到这些山里的孩子普通话听力与表达太差了；所以大部分的学生在课堂上因为我讲得太快而无法把笔记记得完整。
我想了一个办法；要求他们讲普通话；绝不讲方言。不仅在课堂上；就是平时在跟他们讲话时；也放慢了速度；有时边说；边写出来。很快地与这些孩子打成了一片。他们偷偷地给我起了个外号〃洋老师〃。
而那个抄我讲义的女学生卞小妹在还我讲义时；给我送来了一袋当地特产蜜柚。正当我有些惶恐不知如何处置时；我那一条胡同里的；一墙之隔的邻居们一下子把它们瓜分了。
学校离家的路途实在令人感慨的。这里的老师一般都是外地的；他们极少回去；有的一两个月回家一趟；有的却把家安在了这里；一个学期结束了；才携家带口的回家。而我们这一群年轻人是无法忍受这里的〃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枯寂的生活；勉强两个星期回家一趟；来时必带来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填补因为枯燥无味而感觉空虚的休闲时间。但奇怪地是逐渐地习惯了；在奔波
几周后也不想回家了；这里的一切渐渐熟悉起来；知道在哪儿可以买到需要的东西；也了解用哪种方式可以使自己玩得开心。对于家和父母亲似乎渐渐地淡淡然了。反倒觉得像一只鸟飞入了高空；多么自由多么地美妙。
但凡孩子都是这样的。我自称是一个孩子；因为我的心中还是如一个孩子般的焦渴；渴望甩开母亲的手；而甩开之时；简直是一下子升入了天堂；心里只被想飞的欲望充满；执迷地享受到手的自由。
我也得到了一种我原本料想不到的幸福；如众星捧月一般的幸福。学校里的年轻女老师只有几个；名花无主的更少；像我这样的小妹妹更是稀罕；我想我是理所当然的集大家宠爱于一身了。什么都缺不了我的；就是我的宿舍里常常发现有人丢了东西在这；有时是一个香柚；有时是几个苹果；还有时是一束野花。
有一天午饭时；有一只可爱的小狗溜进了我的门里来；是那种灰黄相间的乡下土狗。憨憨的；胖乎乎的；用嘴拱着我的鞋帮；用牙咬开我的鞋带；还呜呜地发出声音。我弯下腰去摸它的头；它非常温顺地伸出了舌头舔我的手。有人在门口笑出了声：
〃这只小狗很乖吧？〃
我闻声回头；原来是方健。
〃你是哪里弄来的？〃
〃一个学生送的；他家的母狗生了一窝的小狗。〃
方健端着一个碗；〃啧啧〃有声地招呼小狗过去吃；小狗果然一颠一颠地跑到他的跟前。
〃守立说；养上三四个月；就差不多挺肥了；那时吃；肉更嫩。〃
〃什么？你们养了它；就是要杀它吃它的肉。〃
〃当然；土狗就是养了吃的；到时候让你尝尝；你就知道狗肉的美味。〃
〃你们也太残忍了。这么可爱的小狗也下得了手。〃
〃傻瓜；长大了就难看了；又脏又吓人；还不如杀了呢？〃
我转过脸去看小狗；它正舔着津津有味。
这样可爱的小狗会遭到那样的厄运；我只为它不平；我也隐隐地感觉到在这个人世间；就是我周遭的环境；人心都不是我一样的想法。
等小狗舔完了碗里的最后一滴汤水；我才抬头对方健说：
〃小狗借我玩几天吧？〃
方健欣然同意了。
事后许久；我又感觉到这或许是方健故意这样做的。
刘丹经常到我这串门。刘丹是正牌的师范大学的学生；刚毕业；比我大那么两三岁；圆圆的脸；眯眯的眼；说起话来；像莺儿唱歌一样。她很喜欢来我的宿舍；于是我们就养成了晚上吃点心的习惯：蒸些蛋羹；拌碗酱面；煮一锅汤圆；有时却是简单的在电炉上炖了几个土番薯。我几乎忘不了她吃东西时的表情；一边急急地在嘴里嚼着；一边侧着耳朵听隔壁邻居们的动静；还不忘掉在同时发出嘻嘻地笑声：
〃他们在那边干什么？〃
听了一会儿；又悄声说：
〃他们会听见的。〃
此时我们通常是关着门的。夜已深了；我的窗上常常看得到一轮黄黄的月；不时听到对面山肚里传来的轰隆隆的火车轧过铁轨的声音。我想邻居们如果不像刘丹这样仄着耳朵；大概是听不到的。
不过有时他们会来敲门的。大概他们又买来了几瓶啤酒；在守立与陈辉的小客厅里备下了几碟小菜；或是一个火锅。这通常是周六的晚上；乘酒兴而乐；不醉不归。郭丰弹一手好吉它；这时会大展身手；几个男孩吼的歌声震破云天。刘丹则用她黄莺似的声音不停地笑；两眼醉意朦胧地瞟瞟这个瞟瞟那个；酡红的双颊；像粉嫩地桃花瓣；真是风情万千。没有人不动心的；有一次陈辉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她似乎并不在意；仍然嘻嘻地笑。而我却一下子感到难堪；坐着不动；但也不笑了。我喜欢热闹；但我不疯狂；在别人的疯狂中享受自己的静谥；让我觉得无比的从容与自由；更有一种懒洋洋地舒服。我静坐居多；浅笑居多。一抬眼；看到对面坐着的方健斜倚在椅子上；左手托着右手；右手伸直的两个指间夹着一根烟；姿势优雅地吐着烟圈。烟雾飘绕模糊了他的脸；但他斜睨的视线冲着我；大概是借着烟雾；毫无顾忌；大胆率直地盯住了我。于是；我的视线擦过他的脸颊；余光中只觉得他的脸色苍白。
我每个星期都会收到田雨的信的。他在军营里的点点滴滴我都了若指掌；他的心情似乎并没有改善；相反更有些抑制的忧郁。他在他声称〃炼狱〃的地方接受一种心的洗礼。之后；他告诉我他的成绩是优秀的；他是与众不同的。他会有衣锦还乡的一天。我们之间隔着长长的时间和宽宽的空间；我全凭我的想象；想象他多么的英伟；想象他回乡的那一天旌旗齐动的辉煌荣耀。
一个人的感觉是多么的奇怪；我正是那种凭感觉创造生活的人；我乐于想象；享受想象。收信与复信也是我生活中的一大乐事；那使我在别人丝毫不觉察之中悄悄享受到了一种浪漫。如果有人说我呆板无趣；那是他们不了解我的世界罢了。我沉静得不动声色的挥霍着时间。
春天的一个早晨；我乘车从家去学校。汽车还是一路颠簸地前行；天空有些阴晦；车上的人都跟这天一样昏沉沉地欲睡；我也费劲地睁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水田野；眼中渐渐模糊了。突然；山岩上伸出一团火；红艳艳地跳入眼底；使我打了一个激灵。也使我前座的两个小女孩惊呼了一声：
〃红杜鹃！〃
满车的人都惊醒似地探起头；我定睛一看：是呵；一枝红杜鹃。她娇艳欲滴；但又那么热情奔放；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但我的眼底竟有一团挥之不去的火红的影子；分明得突兀在青白色的天底下。
我更没有想到的是；当我下了车；我的眼前竟然是一片花的世界。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杜鹃花；我的学校被埋在红色的海洋中。我以为我的眼睛出了什么毛病；但同行的几个人的惊呼又使我不得不相信；我们看到了一个奇观。是什么力量使这贫瘠的山峦在几夜之间披上新娘的盛装；我默默地膜拜这自然的无比强大的神力。
有许多学生采来了许多带露的红杜鹃放在我的房间里；这香喷喷的芬芳充满房间的每个角落；醉得人轻飘飘地以为自己是在美幻的仙境中。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让我不得不告诉田雨。
信中夹着两片杜鹃的花瓣；他说：〃我收到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地清香；以为你平时玩香留下；却原来是两片可爱的杜鹃。真想去看看。〃
我也真想他能看到这样清纯无比的世界。我想，有一天；在浓雾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