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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英悄无声息地走迸这间向东的榻榻房,见吟儿站在窗边发呆,便轻轻咳了一下。吟 儿慌忙转身,发现李莲英站在门边,长脸上透着一丝笑意。
“李总管!”
“吟姑娘!怎么没去前边儿看戏?”李莲英明知故问。
“老佛爷让我留下。”吟儿笑笑,知道对方没话找话。
“我刚从那儿出来,台上正唱《苦肉计》。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可是 一出好戏啊。”李莲英笑眯眯在茶几边坐下,问起吟儿在珍主子身边当差的情况,间她想不 想回储秀宫。
“想有啥用?那都是主子的意思,让我在哪儿就在哪儿当差呗。”
“说得好,说得好!吟姑娘您比先前懂事多了。”李莲英指着茶几另一边的空椅子,让 她坐下,等吟儿坐下后,他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对她说:“吟姑娘,您要想回老佛爷身边, 我可以帮你。只要辛苦您唱一出苦肉计,当一回黄盖就成啦。”
一听对方将平时的“你”换成了您,吟儿心里已经绷紧了弦,再听说对方要她演苦肉 计,让她当一回黄盖,心里更加大吃一惊。她再笨,这话里的意思她还是听得明白,他想让 自己再当一回平儿,她低下头,心里怦怦跳,使劲咬着舌头不说话。
“你放心。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平儿这丫头太笨,戏过 了,底下可就全瞧你唱了。”李莲英见吟儿不吭声,并不着急,玩着手心里的鼻烟壶,耐心 地开导她。
“我压根儿不会唱。”吟儿沉吟半晌,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这容易。珍主子那儿有什么动静,你随便写俩字儿,我让小回回去取,要是你不肯留 字,跟小回回言语一声也行。”
“您让别人干吧,我不行,干不了!”
“别人在明处,你在暗处。各有各的用处。再说珍主子亲近你啊。”
“总管!我求您了。我什么也不懂,我干不了,真的干不了,到头来不定会惹出什么祸 事!”
“话说到这儿了,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了。”李莲英沉下那张驴脸,说翻脸就翻 脸,“这几天就是节骨眼儿,你要是唱砸了,可别怨台底下拽‘倒好儿’,到了那个劲儿 上。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谁也救不了你!”
“这是老佛爷的意思?”吟儿一听那口气,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这绝不仅仅是他的 意思,就算他是总管,老佛爷身边的红人,怕也不敢独自跟皇上较劲儿。她突然明白,老佛 爷不让她去前边听戏,原来是想分开她跟珍主子,让李总管趁着空当跟她说这件事儿。
“那你就别问了。”
“不,我要面见老佛爷!”
“你当你多大面子?”
“李总管!”吟儿想起茶水章提醒她有关平儿的遭遇,心想一定不能踏上这只船,上了 就下不来了。不要说珍主子对她有救命之恩,就算没这档子事,她一个当奴才的,决不能掺 合这种事。想到这儿,她引用茶水章说过的话,苦着脸跟对方论起理来。“您想想,两边儿 都是主子,都攥着我的小命儿。人家母子婆媳,就算有个磕磕绊绊的,说到底是一家子,我 插在里头向着哪头儿?您这不是把我搁火上烤吗?”
“唱砸了也不怕,有我在。你没见平儿,惹了那么大祸,老佛爷不是硬把她给保下来 了?”李莲英明知对方说得在理,但嘴上却死硬,加上这是老佛爷要他办的事,他就是不想 办也得办啊。
“到时候我就没地儿找您了!您想要我的命,也别绕这么大圈子呀。”吟儿见对方语气 有些软,索性敞开话儿说到底。“嗬,挺透亮的人儿,怎么就犯糊涂呢?”李莲英将鼻壶放 在鼻尖下使劲嗅了几下:“你听我跟你掰扯,别瞧老佛爷压着火儿,皇上跟珍主子… ”
吟儿双手紧紧堵在耳朵上,嘴里叫着:“我不听,没听见。”李莲英急了,气得张大嘴 巴要骂她,话到嘴边又忍住,冲着吟儿叫起来:“这么说,非得老佛爷亲口跟你说才行?”
“我就信老佛爷一个人!”吟儿横下一条心,虽说心里非常害怕,脸上却装出一副非此 而不可的坚决。
戏唱到一半,看台上的慈禧在震天响的锣鼓声中睡着了。身边侍候的太监宫女,包括隆 裕皇后和珍妃,瑾妃,以及亲王的福晋们全都不知该叫醒她,还是让她继续睡,或者索性让 台上的戏停下来。众人凑在一起商量,都希望隆裕皇后能拿主意。偏偏她没主意。这时正好 一出戏完了,另一出戏刚要开台,珍妃当即让人叫台上停了锣鼓,让唱戏的人先歇一阵子, 好让慈禧睡一会儿,其他看戏的福晋夫人们也休息一下。
说也奇怪,锣鼓一停,慈禧反倒醒了。她一醒,连声问台上怎么不唱了。隆裕连忙说是 珍妃主意,好让老佛爷多睡一会儿。慈禧揉着眼睛,说她老了,要在过去,连轴转地看上一 天她也不在乎。她挥着衣袖,让台上继续唱,说不能因为她一个人坏了祖宗规矩,哪有夏至 不唱戏的,最后众人决定让慈禧先回宫歇一会儿,歇好了再来这儿看。反正按这儿规矩这戏 要从下午演到晚上,一连演两天。慈禧起初不肯,顶不住众人劝,她只得同意回宫歇会儿再 来。临走时她对隆裕和珍妃说,你们是宫中的头,我走了你们可不许走,并特意吩咐隆裕 说:“等小叫天儿上台时,一定先打住,随便垫点儿什么戏,然后派人去叫我,让他等着 我!”皇后知道她戏瘾大,连连点头答应,这样慈禧才勉强让人扶下看台,坐着软轿走了。
大戏台上的戏接着往下唱。看戏的大部分是女眷,慈禧一走,亲王的福晋们和宫妃们顿 时放松了许多,巴掌比先前拍得更响了。珍妃无心看戏,心里仍惦着留在仁寿殿的吟儿,慈 禧不在这儿,她很想让身边的小红去叫她来这儿瞅一眼,否则她跟自己辛苦跑一趟,连这著 名的大戏台也没见着,不是太亏了。想了半天,她还是没让小红去叫吟儿,因为这儿的眼睛 和耳朵太多了。
原先她总觉得慈禧不让吟儿跟她来看戏,这里头好像有什么名堂。别的不说,吟儿进殿 那么老半天,她竟然没认出来,可能是有意装的。刚才见慈禧看着戏便睡着了,可能她是真 的老了。毕竟她六十好几往七十上奔的人了,身体再好,也顶不往年岁往上爬啊!想到最近 好多亲王大臣往颐和园跑,找老太后告皇上的状,她原先还有说不出地担心,现在反倒松下 一口气。只要皇上再熬上二年,抓住军机处几个要害部门不放,天下很快便是皇上的了。
慈禧并没有回乐寿堂睡觉。她其实并不困,只是故意装出来给别人看,特别是给珍妃看 的,她让人一路将她抬上佛香阁,为了避人耳目,她特意选在这儿接见吟儿。
慈禧靠在一张红木榻椅上,榻几边放着一只长管铜烟袋,边上放着一套敬烟的工具。她 几次拿起烟袋又放下,拿起纸包里的青条烟放在鼻尖下使劲嗅着里头的香味儿。过了好一会 儿,李莲英走进,轻声告诉她,说吟儿来了。
李莲英话音刚落下,吟儿从门外走进。一进门,吟儿迎着慈禧炯炯有神的目光,心头不 由一怔。这眼神和刚才在乐寿堂接见珍主子时判若两人,一下子令她想起老佛爷平日威严, 慈禧目光中的内容再明白不过,她根本没忘了她,更不用说认不出她。那刚才她为什么要装 作一副老糊涂的样子?吟儿跪在地下,一边磕头一边在心里思忖。
“吟儿!”慈禧两眼盯着吟儿,沉吟片刻,突然单刀直入地冒出一句出人意料的问题, “你恨我吧?”
“老佛爷!… ”吟儿愣在那儿,一时不知所措,嗑巴了半天,“奴才罪有应得,不恨 老佛爷。”
“你不说心里话。”慈禧平静地说。
“奴才敢发誓,是我掏心窝于的话。”
“要是那天我真把你打死了呢?”
“只能怨奴才自个儿不懂规矩。三宫六院,好几千人,都得老佛爷操心。您不从自个儿 身边儿的人管起,别人也不心服!”想起那天慈禧说到要处死平儿,她手中的烟管差点戳到 老佛爷嘴里的情景,额头上沁出一片细汗。
“你还当你是我身边儿的?”慈禧口气软和了许多。
“只有身边儿的才知道,老佛爷太不容易了。”慈禧长长吁了一口气,轻轻点着头,说 了一句:“嗯,我没瞧错了人。”“吟儿!老佛爷吩咐了,你在这边儿的月例银子照旧,全 给你存着呢。”李莲英不失时机地插上一句。
“老佛爷!这… 这奴才不敢领受。”吟儿心里一惊,慌忙趴在地下磕头。
“起来吧。”慈禧看一眼茶几上的铜烟袋。
“老佛爷,奴才给您敬烟。”吟儿立即上前拿起烟袋,蹲在地下,像往常一样手法纯熟 地装烟,打火、点纸眉,然后将烟管递到慈禧嘴边,在对方刚刚咬住的同时,火眉子正好凑 在装满烟丝的烟锅上,这一切是那么纯熟,那么干净利落,慈禧满满吸了一大口烟,眼望着 脑袋边团团青灰色烟雾,这才在心里认定自己没看错人。
什么叫心领神会?这就是,一个眼色,其它全不需要,吟儿做了慈禧想要她做的一切。 吟儿没进门前,慈禧特意在茶几上放了烟具,试试这位宫女是不是还能像从前一样精心侍候 自己。在慈禧来看,吟儿能不能做到,不仅是聪明不聪明的问题,而是考验奴才对主子是否 忠心。
慈禧一连抽了好几袋烟,然后满意而舒心地靠在榻椅上。吟儿收好烟具,轻轻替皇太后 按摩后肩。按着按着,慈禧渐渐有了睡意,闭着眼,全身心地放松开,享受着这份满足。吟 儿心里纳闷,李总管让她来这儿见老佛爷,为的是当面讨慈禧一句话,让她在景仁宫监视珍 妃是不是老人家的意思,可是慈禧什么也没说。吟儿几次想问又忍住。在宫中任何话题主子 不说,奴才是不能先提的。
李莲英心里比吟儿更着急。他在吟儿面前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