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短篇集)》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亦舒(短篇集)- 第15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她这个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夫也是一流的。 
“慧中,为什么离开你的母亲?” 
“如果我把答案给你,以后就没有吃茶的机会了。” 
“胡说。” 
她大笑。 
那夜,仍不得要领。 
意外终于发生,司徒太等不及,在艾莲处知道慧中的地址,忽然模上写字楼去。 
正如她自己所说,慧中果然不肯见她,她在会客室等足好几个小时,结果由保安人员把她请走。 
司徒太崩溃下来,呜咽地,告诉那些职员知道,慧中是她的亲生女儿。 
听见这事我很难过,司徒太应该控制她自己,在大庭广众间出丑,牵涉到慧中,是多么不智的事。而慧中好胜而倔强,会因此更加痛恨她。 
司徒太事后很后悔,说很多话来掩饰过错。 
我同她说:“小郭侦探社想不管这件事。” 
阿戚阿毋以股东的身份叫起来,“你疯了。” 
我摊开手,“我失败,我无法令司徒慧中与她母亲和解。我们的工作到此为止。” 
“请再帮帮忙。” 
“不行,”我说:“我很惋惜这件事,但无能为力。” 
阿戚说:“你总得完全了解这件案子。” 
我看着司徒太:“慧中到底为什么离弃你?” 
司徒太知道不说老实话是不行了,她惨白的说:“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叫国际会 
所。” 
我愕然。 
这是本市红灯区最热的一个夜总会,有人说过,男人若没到过国际会所,就不能挺起胸膛来夸口。那里一共有三百多个小姐,美女如云,只要肯付钱,什么都买得到,灯红酒绿,场面豪华,是著名的销金窝。 
呜呼噫唏,咱们四人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请问,你是几时退休的?” 
“我……一直没有退休。” 
“嘎?”我们齐齐站起来。 
“我是国际夜总会的英姑。” 
阿毋刺激过度,叫出来,“我知道,我听过你的名字,我也看过有关英姑的特写,她手下有一百个女孩子,是神通广大的妈妈生。” 
慧中,冷傲、高贵、孤寂的慧中,有一个做欢场生意的生母。 
不过话得说回来,又怎么样呢,这也是一份职业。 
我们其实也早已发觉,司徒太的风情与魅力非比寻常,在这个城市中,有什么天才是会被埋没以致郁郁而终的呢,天才,才必有所用,果然,司徒太又为这个理论做了一次证人。 
她说:“为生活,一切是为生活。” 
我不再相信。 
我问:“慧中的大学学费由你支付?” 
她支吾以对,“好像是司徒家……” 
阿戚说:“过往的事不提也罢,把她们母女拉拢在一起,案子就好结束。” 
“无论做什么职业,母亲仍是母亲。” 
事实一层一层剥开来,司徒太一直有意无意间愚弄我们,虽然她思念慧中之情属实,但我觉得核心中还包着不可告人之秘密。 
是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 
我去找慧中。 
她把感情掩饰得很好,什么都不会在脸上露出来,你不提,她不说,你提了,她也不说。 
我问:“你为何离开你母亲?” 
“你为什么不问她?” 
“她已经很懊悔,可否给她一次机会?” 
“不。” 
“我不会告诉你。” 
“你若坚待不原谅她、就不能做一个健康的人。” 
“我不介意患着心病做人。” 
“慧中。” 
“是,小郭。” 
“我们是不是朋友?” 
“小郭,我不知道。” 
两母女也不是没有相似之处,两人同样滑不留手。 
“你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 
“说得好二 
“丈夫也不说?” 
“我没有丈夫。” 
“将来。” 
“不会有这个可能。” 
“你为什么同我出来?” 
“我喜欢你,小郭。” 
我们微笑地分手。 
我在司徒太身上下手。顶顶大名的英姑,要知道她的历史,还不容易。 
十五岁入行,廿五岁任领班,三十岁升经理,三十二岁入股学做老板,失败后重操故业,嗜赌、嗜小白睑、嗜锦衣美食。 
与司徒让搭上,是入行不久的事。 
奇是奇在她一边做一边敷衍司徒让,很少告假,连姐妹们也不明所以。 
众人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养到十余岁忽然失踪。这就是慧中了。 
那时她已与司徒让分手,有一个年轻男朋友,穿制服工作,据说长得非常英俊,很得她欢心。他不久离开她,但别担心,她身边的男人一直没有断。 
我想了一想,去追查这名男子。 
花尽心思,得到的答案是:他在T埠,离开本市已近十年。 
我看过他的照片,果然英伟非常,一双眼睛尤其诡异,在没有放大的照片看来都觉晶光闪闪,似一头兽,不似一个人。 
英姑好胆量,竟与这种人在一起,这位女士是传奇女性。 
我找到以前在制服界服务过的朋友,向他们打听这位英伟男士。 
“啊,他,多年前的旧贩,翻来做什么?现在我们都没有这种败类了。” 
我笑,“好色也不算败类。” 
“你好不好稚龄女童?” 
我一怔。 
“此人因非礼女孩坐过一年零九个月。出来就往别处发展。” 
我的、心况下去。“是几时的事?” 
“早十年,八年,不记得了。” 
“帮我查档案可以吗。” 
“很费时间,找来干吗。” 
“业务有关。” 
“可以,我介绍你去看缩微底片。” 
整整一天,我孵在档案室内研究资料。 
导致英姑男友入狱的主角并不是司徒慧中,我松一口气。 
但我已明白司徒慧中离家出走的原因。 
可怜的慧中。毫无疑问,她也遭受类似的待遇,但碍于母亲的颜面,没有声张,但决定离开家庭,永不回头。 
她有理由这样做。 
不知是幸抑或不幸,她性格上与英姑没有半丝相似,母女并不能共同生活。 
出走那年只十七岁,多么大的决心与毅力,同样地,她把性格上的优点施展在学业及事业上,导致成功。 
我更加对慧中另眼相看。 
我对阿戚说:“案子经已结束,英姑叫我们寻找司徒慧中的下落,我们经已替她找到,算她一星期的工作费好了。” 
“七日?我们足足做了个多月。” 
“算了算了,做生意有赚有蚀。” 
“嘿,咱们的招牌得重新擦亮。” 
“照我的话做。” 
英姑再上来的时候,我依心直说,不想再追查下去。 
我对她的态度很冷淡,她是个聪明人,马上觉察到。 
“你……你知道了?” 
我点点头。 
她低下头,“她很我一辈子。” 
我侧过头,不去看她。 
“我们……喝了点酒,不料发生那样的事,她求我,她求我脱离那个人,求我不要做那样的职业,我……没有听她。我中毒已深,我无可救药……”声音低下来,细不可闻。 
小郭侦探社此刻静寂得一根针掉落地下也听得见。 
艾莲脸上之失望,不是笔墨可以形容。 
不,英姑不是受害者,司徒慧中才是。 
我们沉默许久,像是为慧中的童年致哀十分钟。 
这是慧中心内一个永不愈结的疤痕,她外表装得再好也不管用。 
我不欲置评。 
英姑打开手袋,取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送客。”我说。 
没有人移动脚步。 
她自己拉开门走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仍然姿态婀娜,腰是腰,胳臂是胳臂。 
这个坏母亲。 
艾莲颤抖着声音,“我看错了人。” 
“不必自责、看人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谁都会犯错。” 
我取起那张支票,银码不错,超过我们理想。 
我照例的在街角等慧中。 
天气更冷,南国的冬季很少有呵气成雾的日子,今天本市像北欧。 
“小郭。”她鼻子红咚咚的走过来,“好久不见你。” 
“慧中,”我很冲动,“我要拥抱你。” 
说完便把它紧紧拥在怀中,挤得她透不过气来。 
“喂喂喂。”她笑着低叫。 
我松开她,自己的眼睛先红了。 
“喝茶?”她先问我。 
“好,喝茶。” 
老地方坐下来,我握住她戴手套的手,贴在脸旁。 
慧中轻轻说:“似你这样的人,不适宜做这种行业。” 
我不出声,怜惜的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过来,“你知道了?” 
我点点头。 
她低下头,耸耸肩。 
“当年你出走,走到什么地方去?” 
“福利署,他们安排我同生父见面。” 
“他肯认你?” 
“我长得像他,一个印子印出来。” 
“你要求回他那里?” 
“不,我只要求四年学费及生活费,他很慷慨,答应下来。” 
我握得她的手更紧。 
她轻轻说:“我戴着指环,轧痛了。” 
我放开手。 
“我不需要你同情。” 
“谁同情你。” 
她笑,像是完全没有阴影的样子。 
“我有一宗消息告诉你。” 
“什么消息,请说。” 
“我被公司派到纽约去一年。” 
“呵,几时动身?” 
“下星期。” 
“回来又升级?” 
她说:“不能降级,就得升级。” 
“恭喜你。” 
“小郭,别担心,有一日,当我遇到理想的人,我也会组织家庭。” 
“你决定不原谅她?” 
她摇摇头。 
“不肯见她?” 
她再摇摇头。 
“我求她很多很多次,叫她离开那个圈子,她不肯。一个人总得有所取舍,她舍弃我,我便离开她。” 
“那是多年前的事。” 
“我不是不记仇的人。” 
“她是你母亲。” 
“我知道。” 
“你不能饶恕你母亲?” 
她说:“小郭,这是我的事。” 
我叹口气。 
她又低声说:“我有我的理由。” 
“我明白。” 
“不,你永远不会明白,你永不知道我遭遇些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详情。” 
“我们仍是朋友?” 
“可以高攀吗。” 
“可以。”她微笑。 
“将来有什么用得着我之处,万死不辞。” 
“将来也许要请你调查我的丈夫。” 
她趋向前来,轻轻吻我的脸颊,我顿时觉得整张面孔芬芳起来,一个月不想洗脸。 
我们依依不舍的道别。 
我不会去送她飞机,但会怀念她。 
回到写字楼,还是不能忘记她的倩影,很少遇到坚强如花岗石的女性。 
写字楼内人声鼎沸,议论纷纷,十分热闹,只有我一个人独自�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