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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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 第2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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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宝憋了好久的情绪忽然崩溃,她尖叫起来,那人被她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边
也提高声音说:“小姐,我并无恶意,我是一名游客,在这所停车场迷路,待找到出路,
闸口已经锁上!”
    同是天涯沦落人。
    美宝瞪着地,噫,也是华裔,穿便装,相貌端正,但是可否同舟共济?
    她仍有警惕之心:“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地?”
    “小姐,我在那一边看到你的车头灯。”
    美实这才发觉车子引擎仍然开着,她连忙去熄掉。那年轻男子看看手表,“还需等
十个半小时方可出去。”美宝颓然,“你看上去顶聪明,怎么也会犯同样错误?”他搔
着头,“信不信由你,我明明记得车子泊在P1,可是却在P3找到,这才耽搁了时间,以
致出不去。”
    美宝一愣,不出声,过一会儿说:“喂,你不会有吃的吧。”他伸出手来,“我叫
王志立,我车厢有一只苹果馅饼,刚自商场小食店买回来,相信还热。”
    美宝哗的一声,虽然自三岁起母亲就教她不要跟陌生人走,现在饥寒交逼,也顾不
了那么多。
    她跟着王志立到他车子里,捧着馅饼就吃,“喂,你不会有喝的吧。”王志立笑答:
“车子是我姐姐的,她有三个幼儿,所以车里一定有果汁牛乳。”
    碰到救命皇菩萨了,吃喝过后,美宝又问:“喂,你不会有毯子吧。”
    立刻有一张羊毛大披肩搭上来。
    这王志立驾驶的是一辆七座位车,后座极之舒服,大可睡一觉,美宝脱掉鞋子,躺
下。
    王志立笑了,他喜欢她懂得随遇而安,“还有十个钟头,或许,我们可以闲谈消磨
时间。”
    美宝这才说:“告诉我关于你自己:你来自何处,干吗到北美洲这个埠来,家里有
些什么人……也许讲完了天就亮了。”
    王志立却说:“我实在不明白,车子明明停在P1……”
    “你会讲粤语吗?”
    “当然会,你呢?”
    “那就别讲英语啦,看样子我们同样来自香港,我住阳明山庄,你呢?”
    “好地方,我家在太古城,这次来是探访大姐与大哥……”
    奇怪,这十来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两个年轻人,被困在一个大停车场内出不去,坐在狭小的车厢内攀谈,忽然成为患
难知己。
    第二天七时正停车场闸门重开,看见天日之际两人欢呼不已。
    出去后不出半年他们就订婚了,梁美宝与王志立仍然不明白,那一天他们怎么会找
不到车子,却万幸找到了对方。
 偷窥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小说集《偷窥》

心理医生诊所的温度非常舒适,令病人躺在丝绒沙发上倾吐心事,一边可闻到案上的栀子花香。 
病人的声音很低:“那时……我七岁。” 
医生本来坐在安乐椅上,有句话没听清楚,故身子向前倾,“你说什么?” 
“我说我开始偷窥的时候,才七岁。” 
医生小心翼翼,故作冷静地问:“你偷窥什么人?” 
“家母。”病人看着天花板一盏小巧水晶灯,陷入沉思,嘴角带一丝笑,思潮像是已飞回童年去。 
“你偷窥母亲?”医生轻轻咳嗽一声。 
“是。” 
“可以说得比较详细吗?” 
“我只得七岁,那时,家父去世已一年多,我们生活倒并无问题,但是家母精神一直恍惚,我很快学会照顾自己。” 
医生像是非常感兴趣,用笔记下对话内容。 
病人继续说下去:“她对声响敏感,故此在家我开始蹑手蹑足,唤她之前,时常把卧室门推开一条缝子,先看看她做什么。” 
医生不语,等病人说下去。 
“有一夜,我起床喝水,看到卧室门缝有灯光,轻轻推开门,看到母亲在一盏小小灯下,对着梳妆台镜子,正在缓缓宽衣。” 
医生轻轻吁出一口气,病人的情况,比他当初想像严重得多了,他略觉困惑。 
“她的长发是漆黑的,皮肤十分白皙,我记得那两种颜色,强烈的对比,可是丝毫没有生气。我屏息站在门后,在缝隙中张望,至今还记得,母亲穿着象牙色丝袍子,她用修理得十分整洁的手指轻轻把吊带卸下……” 
“你……每夜都愉窥?” 
“是,每一夜。” 
“她一直没有发觉?” 
“我不肯定,”病人声音非常经,几乎似自言自语,“大抵太专注了,没发现我站在门后。” 
“这种情形,持续了多久?” 
“三年吧,医生,镜中的她真美,嘴角带一抹微笑的痕迹,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不,她在镜中细细端详自己,然后,把灯关掉,那么,我也会回房睡觉。” 
诊室内静默了一会儿,病人的神情十分温柔,像是再度看到年轻美丽的寡母缓缓放下头顶的长发,对镜梳妆。 
医生问:“这种偷窥行为,在什么时候停止?” 
病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说下去:“直至有一夜——那一夜开始的时候,与任何一夜没有不同,她悄悄地在镜中欣赏自己的黑发、皮肤、用手捧着脸细细地看,然后她笑了,关掉那盏小小的灯,她走到卧室中央,忽然站到一张小凳子上面去” 
医生的笔记簿子掉到地上发出噗一声。 
病人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碧清凄沧的大眼睛像幼儿般彷徨,“医生,那时我才发觉,天花板上垂着一条绳环,她迅速套进去,静寂无声,结束了她的生命。” 
病人用手紧紧掩住面孔,“而我,站在门后,始终以一个观众的身分,不作一声,半晌,才明白过来,卧室不是一个舞台,房间里所发生的事,不是一场戏,于是我发狂似跑到邻居拍门求救,可是已经太迟,家母返魂乏术。” 
见多识广,诊治过无数病例的心理医生也禁不住微微张大了嘴。 
病人蓦然坐起来,长发散落在肩膀上,脸容苍白,“医生,我间接杀死了母亲。” 
医生按住她,“不,不是你的错,她沮丧了有一段日子,终于钻不出牛角尖,走了这一步下策,你毋须责怪自己。” 
病人额角冒出亮晶晶汗珠,闭上眼睛,叹息一声,她似镇定下来,忽然说:“哎呀,时间到了,我有事。” 
医生说:“请留步,我想与你多谈一会儿。” 
“抱歉,医生,这不是一个约会,我必须去接小女放学,我明天再来。”她匆匆离去。 
“等一等。”医生追出。 
病人苗条身影已在门外消失。 
看护笑着对医生说:“上天有时非常公道,那么漂亮的人也有烦恼。” 
医生无言。 
病人离开诊所,神色渐渐平静,随便怎么观察,都是一个容貌秀丽的少妇,并无异样。 
她在小学门口接了女儿。 
回家途中,在车上,那小孩子说:“今天是父亲逝世一周年纪念。” 
“是。” 
“我想念父亲。” 
少妇答:“我也是。” 
母女无限惆怅,紧紧拥抱,少妇默默流下泪来。 
她们住在宽敞舒适的公寓里,傍晚,家务助理下了班,女孩独自在房间做功课,累了,在床上睡着。 
深夜蓦然醒来,女孩走出客厅找水喝,大堂漆黑,她蹑足轻轻走过, 
忽然发觉母亲卧室门底有一线灯光,呵,她也睡着了吗,要不要替她关灯? 
女孩走近,把卧室门推开一条缝。 
她为室内的情形讶异,只见母亲放下了漆黑的长发,身上只穿一件象牙色丝袍,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在水晶镜子里细细端详。 
女孩这时发觉母亲的肌肤白得没有血色,压根儿没有生气,只见她轻轻站起来,对着镜子,缓缓脱下丝袍。 
女孩站在门后偷窥,为这个情形迷惑。 
母亲在该到那看上去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她在微笑呢。父亲去世后,已经有一段日子没见过母亲的笑意,很多时候她不言不动,只是坐着沉思,女孩已学会照顾自己,不去打扰母亲。 
站在黑暗中,七岁的她,静静偷窥,直至母亲熄了那盏小小的灯,她才轻轻回房。 
头发
    一位爱美的友人曾说:发式最重要,你每天都穿著它。
    年来职业妇女十分住意仪容,一把秀发或长或短,打理得无懈可击,其间投资几许
金钱时间心血,不问可知。
    照说,男士们的头发应该更易打理,可是,成绩偏偏比异性差,真要加油努力向前
进。
    头发适宜天天洗,修剪得好,不必吹烘烤,就可恢复整齐美观的原状。
    男士头发不宜遮住耳朵与前额——那是六七十年代男女统一发式,早已不合潮流,
配上眼袋皱纹,活脱似中年家庭主妇,何不剪短,恢复英姿勃勃之男儿气慨。
    患头皮屑者速速向医生求救,切莫长年累月有碍观瞻。
    秃发者请处之泰然,头发之多寡与个人才智学识品德一丝牵连都没有,不必企图将
右边馀发留长搭往左边,或诸馀此类。
    有目共睹,青春期过後,女性益发懂得修饰打扮,而同龄男士却远远落後,外型垮
垮的占多,许多连整洁的标准都够不上,何故?    拖地
    亦舒家务之变本加厉
    “拖地”
    母亲说,那时在上海请家务助理,上工之前,第一件事,便是叫该人示范拖地。
    有些工人拖把水淋淋,在地中央略挥舞一下,完事,还得意洋洋,表示快捷妥当,
该等帮佣,立刻请他走。
    有些工人,母亲说,先把椅子全部搁好,绞干地拖,角落缝子,统统精细地抹到,
每拖净一块地,必定洗涤地拖,再拖别处,地上杂物,全部顺手拣起放好,然后,再把
家具归位。
    这样才叫及格。
    每一个女儿都自母亲处承继到一些学问吧,故聘请帮手之际,必请该人拖一拖厨房。
    当然,这不是他的家,叫他的工夫同主妇比,那是不合实际的,毋需一百分,大个
七折不妨。
    但也不能太马虎,三两个礼拜工夫不到,马上可以看到污垢。
    以此类推,我们打工的态度也当相似吧,千万别净挂着自己的好处,也要替主人家
着想,务必自己过得去,东家也过得去。
    东家的扫把十分精密,动辄把不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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