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人家何少明,人强马壮,从来不怕编辑部,在阁下神功练成之前,还是乖乖交稿吧。”
何少明乘胜追击,发表伟论:“优异文字构思下笔需时,焉可能天天交稿,只有劣质马虎行货,才不费吹灰之力日日见报。”
所有埋头苦写,尽忠职守之同文统被打入敷衍塞责之黑五类,不知何年何月方得平反,此系题外话,且表过不提。
花开两头,单表一枝,话说何少明的得意之秋也持续了好几年,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傲视同侪,忽然一日,报馆老总李锦昌欲约他见面。
何少明纳罕,一向有什么事,他从来不与老板以外的人商谈,老李有什么事,莫非他的子女也想找工作了?
为表示大方,何少明说:“请到舍下一行。”
李锦昌自有一报之总的风度,笑容满面来到何宅,拱拱手,开门见山,“少明兄,报馆方针已改,以后请准时交稿,凡脱稿者报馆只好割爱。”
何少明一愣,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干笑数声,“这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你只是想叫那些天天交稿的作者不得脱稿,可是这样?”
“不!”老总耐心解释:“任何人不得脱稿。”
何少明不服气:“我找卜老板说话。”
“卜先生度假去了,这正是他临行之前的最高指示,少明兄当然是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卜先生是有意整顿纪律。”
何少明大嚷:“纪律关我什么事?我是客卿,你是伙计,伙计才须遵守规矩,我不干了,我到别家去写,告诉你们,损失不在我方。”
老李只是笑,“消息已经带到,我告辞了。”
三天之后,何少明籍故脱稿。
编辑部立即找人顶替,把何氏专栏一笔勾销。
李锦昌问副刊同事:“何某反应如何?”
同事答:“频频找老板说话。”
李锦昌感慨:“我一早提点他,这并非我们搞鬼,此乃卜先生主意,不拿他开刀不行,近年来本报副刊脱稿成风,一天总有三四个专栏开天窗,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副刊没有何少明,不是损失?”
“世上没有谁不行呢?”
“咦,何少明有续稿到,并附有宣誓书,以后誓不脱稿。”
“姑且信之,向上请示,看上头肯不肯多给他一次机会。”
何少明到底是何少明,一枝生花妙笔自有群众基础,报馆为着读者着想,网开一面。
可是何少明仍是何少明,总无存稿,需日日追,编辑部只觉筋疲力尽:“少明兄,多写三日,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那怎么行,我要是明日死了,岂非不值,白写那么多存稿”,“少明兄——”,“不用多讲”。
如此这般老脾气总是不改,编辑部徒呼荷荷。
一日,李老总正忙,何少明忽然找上门来。
这是一个不得不应酬的人,“少明兄,什么风吹来,请坐。”
何少明说:“下星期我将与家人乘轮船到欧洲旅行。”
“不要紧,豪华轮船一定有完善传真设备。”
“我想多交几篇稿,免同事们辛苦。”
李锦昌愣住,抬起头来,怀疑耳朵出了毛病,有话没听清楚,“什么?少明兄请再说一遍。”
“我打算改过自新,”何少明重重吁出一口气,“不再叫你们烦恼,出发之前,会多交几段。”
李锦昌几乎没流下泪来:“皇恩浩荡,这真是读者的福气。”
何少明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过一会儿说:“最近出版部同我说,拙作销路,已大不如前。”
李锦昌一边陪笑一边、心中忐忑不安,似有不良预感,一直传说,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人的性格会变,还有,其言也善,他连忙说:“少明兄,不必写那么多,一天一段已经足够,不必改变作风。”
何少明无言,稍后离去。
报馆在十日后接到何少明在旅游途中、心脏病发的消息,同事们匆匆撰写痛失英才特稿,只有李锦昌一人坐在墙角发战。
忽然之间有编辑提高声音:“看,何少明,有传真稿件到。”
“噫,一段、两段……共有四段,终于等到他的存搞了!”
“这一定是他病发之前一天做好的。”
“唉,也许就是交存稿的压力使他、心脏不胜负荷。”
一位编辑大惑不解,“这四天存稿还有什么用呢,多么不值,原本他可以用这三两个小时去寻欢作乐。”
自该刹那起,李锦昌决意他一天只做一天事,一日只交一日稿,何少明起先说得对,存稿要来何用? 单性生活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选《金环蚀》
对她这么好,奉她若神明。
百般迁就,万般讨好,她还是离我而去。
各位亲爱的读者,别误会,这并不是失恋的痴心汉在诉苦,我自身亦是女性。
上文的她,乃是我家的钟点女佣。
可别小观了这个她。
唉呀呀,不得了,没了她还真不行。
女同事甲说:男友与女佣两人之间任她选其一,她即时叫男友走。
男人哪里找不到,可是一个手脚干净,勤快,可靠的女佣,说什么出尽百宝也要留住。
这样的例子或许夸张一点,但也可以知道女佣在职业女性心目中的地位。
我搬出来已有长远一段日子。
并不是坏女孩,只是耐不住母亲日夜在身边唠叨,一句话讲两千次,完了还要我聚精会神,嘴角含春的表示精彩这同八小时之办公室生涯一模一样,老妈同上司一般会折磨人。
聪明的小女子我一打算盘,发觉这样子下去会得精神崩溃,工不能不做,因要生活之缘故,只得忍痛挥泪辞别慈母,独自搬到小公寓住,落班後遂可名正言顺除下面具做人。
慈母不原谅,也只得由她去。
毕竟在这世界上,我才最重要,我我我,我才最宝贵,叫别人委屈一下,也只好说声对不起,敬个礼。
开头租间小公寓,百多平方米,由亲戚辗转介绍来一位女工,每星期只做两次,每次两个小时。
记得那个时候,每早我还有摺叠被褥的时间,从不假他人之手。
如今想起来,真像神话一样,薪水少些也值得,职位低,上司叫做什么便做什么,上午九时到公司,下午五时下班,除出午饭时间,才做七小时,轻松写意。
放了工,喝碗罐头汤,健脾益胃,看阵电视,有拖拍拖,无拖睡觉,不知多开心。
像一切事情,做做便开始认真,两年蜜月期一过,大家比升级,努力表现,下班越来越迟,个个挖空心思,在上司面前孔雀开屏,努力指证他人是丑小鸭等等……
我自然不甘后人,你没听过有句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吗,三两个回合,包括死拚烂斗告状混赖,我升了上去。
这同钟点女工有什么关系?
哦,待我慢慢说来。
升级之后,薪水加了一倍,钱简直没地方花,也没有时间花,约会,有男士付帐,穿衣服并不是我至大的嗜好,又不赌,亦考不到驾驶执照,唯一的享受,不过是租一层比较大的公寓。
阿一跟着我搬到中型住宅去。
这个没良心的女子要求我付两倍酬劳,并且抱怨工作量多了十倍。
其实按钟头计,我的薪水只比她略高一倍,你说可怕不可怕,而我们是要穿意大利套装与法国皮鞋去上班的。
不过少了她还真不行。
这时我已疲态毕露,回到家直奔温暖的大床,躺下喘气,像死鱼般躺著。
晚上多梦,淌冷汗,老是听见同事的狞笑声,以及老板吆喝声。
神经衰弱,毫无疑问。
早上不再摺被,事实上我不再理会家中发生些什么事,全部拜托阿一。
她不笨,立即知道我没她不行,先是在公众假期无故失踪,后则爱做不做,家私上灰尘一公分厚,我只得忍声吞气。
三年前调职,薪水又再上去,有种飘飘然感觉,不是心中,而是脚步,身体已经吃不消,靠维他命九与鸡精黑咖啡死挺,工作繁忙到已无下班时间,裁员之后不再请人,正副两职都由我一人担当,老板巴不得我脚都跳上来做,忙得头顶生烟。
周末也要出动,外地有客户驾到,我还得随时应召去接客,陪下午茶陪晚饭。
这时已经七年过去,人早已成熟,也想得比较多,午夜梦回,也会问自己:为什麽,这是为了什麽?
又搬了家。
公寓面对大海二千平方米,没有再理想的居所了。
亲友来小坐,都赞叹“真能干唷,短短几年而已,有几个女孩子住得起这样的公寓。”
但我已经憔悴,嘴角饱含苦涩。
亲友称赞之余,面孔上全是问号,譬如:场面作得这么大,怎么嫁出去,是否心里变态?过三十年,她是否打算自置喷射机?
我已疲态毕露,公司里比我年轻貌美,干劲冲天的女职员咄咄逼人,巴不得将我挤出去,替而代之,上司为了进一步激发我工作能力,常站在她们那一边,利用她们来践踏我,其间血肉横飞,不足为他人道。
一日一日也这么过去了。
这是职业女性血泪史。
已有五年没放长假,这是策略,你不能让上头知道没有你也一样行。
精神身体越来越差,从前约会的男友全部失散,唯一的亲人只是阿一。
阿一当然更加恃宠生骄,因为知道我没有空同她玩。
每日晚餐为蕃茄煮牛肉,一煮便一个月不变。
我也累得不能出声。
母亲根本不明白,“你可以放松来做。”
你可以不做,但一定得抽紧来做,这是森林之律例,明白没有?
谁叫你想住海景一千平方米的公寓。
偶然有一日空闲,站露台上,更觉如此生活荒谬。
你得到的是生计,付出的却是生命。
五十五岁退休后,两手空空,文件合拢,一个告别会,便将阁下一笔勾销,家庭呢,伴侣呢,孩子呢,什么都没有。
但,但现在怎么回头?
叹口气,忧郁地跑出去买一堆衣服首饰作补偿。
这完全与某类女性惯养小白脸一样,是种发泄,否则会发神经。
在获得成果后才发觉果子并不如预料中甜美丰满,但怎么办?
读到吴蔼仪博士的专栏,她说剑桥大学设有一年制游学设备,学期内可以在任何科系旁听,令我心向往之。
真想飞出樊笼,到那柳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