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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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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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闷闷不乐,“为什么一定要穿姬仙蒂婀?” 
小文说:“我不是女人,我怎么知道!” 
“外衣也就是了,为什么内衣也要名牌?” 
“睡吧。” 
我失眠。 
成夜构思肥皂粉广告。 
成夜心痛廿七元一只生蚝。 
哀氏计划如期进行。她自己找了个模特儿来,长方面孔,老是斜着眼看人,展示她的七分睑,一张嘴大而且薄,简直从耳朵的一端拉到另一端,手大脚大。 
哦,这样的女人合标准?我不懂得,乔治童子比她更像个女人。 
但是,客户永远是对的,我忧郁的想:混口饭吃不容易啊! 
哀安慰我,“美这件事呢,是很主观的,你放心,顾客会喜欢,她反映一般事业女性的形象,太飘渺的美不易获得认同,你不妨留意一下,最红的女明星与嫁得最好的太太,其实都不见得美若天仙。” 
我仿佛明白,仿佛不明。 
她叹口气:“长得美,并不是资产。” 
“愿闻其详。” 
“中庸之道才是高招。古时的美人还不是坐在一间房子内绣花终老,与丑女人有什么分别。现代社会女人出来做事,与男人一般,讲的是能力,卖艺不卖身,长得好,人家会怀疑她办事水准,怕她多多少少靠手段及美色,又易招忌。” 
“这是夫子自道?”我微笑。 
“我?”她红了脸,“我算是哪一国的美人,你听谁封过我?” 
“倒是丑人占便宜?”我诧异。 
“平凡是福,”她感喟,“又不会引起高高在上的错觉,世人多数同情弱者,而什么人强什么人弱,只是凭表面印象。况且,美人能做什么是丑人不能做的呢,何必恭奉一个美女。” 
哎呀呀,这话真新鲜,还是头一次听到。 
“美女唯一的特长,不过是美色,无论靠美色来干什么,都是可悲的。” 
“太悲观太悲观,我不要听。” 
她笑笑走开去。 
我在腹中打稿,看看能说些什么来安慰她,才向前,者见一个年轻小伙子走进来。 
他与我们差不多岁数,但不知怎地,春上去比我们精神、比我们活泼,好比两张纸,他那张,是平滑簇新的,我们这张,却团得稀巴皱,虐待我们的,是工作压力。 
这是谁,何方神圣?我用眼角吊住他。 
只见他手戴金表,身穿米色皱麻西装,风度翩翩,一副公子哥儿款,朝哀绿绮思走过去。 
幸亏哀看见他,没有什么陶醉的样子,只是客气地寒暄。 
我把又连拉在一边问:“哪家的少爷?” 
艾扁扁嘴:“姓空心名佬倌。” 
“是吗,”我大吃一惊,“她怎么会认识他?” 
“朋友介绍的吧!” 
“这种危险人物,”我急起来,“噫。” 
艾莲取笑我,“别对自己没信心。” 
“我自卑得要死。” 
“文先生跟丁先生也一样,”艾莲叹口气,“你们太老实。” 
“唉,”我涨红面孔,“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子。” 
艾莲双目瞄一瞄那边,“人家银行存款只得三千,可有胆子开一百五十万的支票,这才适合出来混,先声夺人嘛。” 
“哗,吃了豹子胆不成,他干哪行?” 
“做期货。” 
对于这一行,我的知识止于财经报告。 
“炒金子?”我问。 
“什么都炒。”艾莲说。 
哀要当心这种人啊。 
“看你急的。”艾莲笑。 
“希望她不会喜欢他。”我连忙安慰自己。 
艾莲关心我,“皮先生,无论什么,都记得加把油。”已说得很露骨。 
嗯嗯嗯。 
我放心不下,走过去哀身边。 
哀问我:“要不要去喝咖啡?” 
我懊恼:“公司有客,得赶回去。” 
空心人立刻殷勤地:“我陪你好了,车子就在外边。” 
我紧张的握紧拳头,不不不。 
哀淡淡说:“这里的事还没有完呢,改天吧。” 
我马上笑,空心人瞪我一眼。 
我同哀说:“我先走一步。” 
我吹起口哨来,我虽一钿如命,但有别的美德,哀绿绮思目光如炬。 
艾莲在门口叫住我。 
我问:“你也走了?” 
她点点头,“约了人。” 
“男朋友?” 
艾莲笑。 
这时一辆小小的日本车子开过来停下,她跳上去,向我摆摆手说再见。 
多好,工作时工作,娱乐时蜈乐。真不明白我们这三剑怏怎么会搞得连应酬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周末应当散散心,白相白相,松弛神经,适才哀邀我喝咖啡,要答应她。 
公司里的事,让阿文阿丁去应付。 
我回头走,奔进摄影室,去找她。 
短短十分钟,已经人去楼空。 
我问:“她一个人走还是有人来接她?” 
都说不清楚。 
那个空心人亦不在,难道是结伴离去的?我又坐失良机,我真笨。唉,还是回去做功课吧。 
周末,王老五之家变为临时办公室,我们三人边喝啤酒边商议大计,只穿一条牛头裤,倒也自由自在。 
三个人当中,只有小丁吸烟。 
我们讨厌他染污空气,不住的骂他。 
小丁说:“其实昨日你可以同哀去喝咖啡。” 
“别再提我的伤心事。一心不能两用,你叫我怎么兼顾。” 
“你特别骄纵,打电话的同时就不能嚼香口糖。” 
“别互相伤害,”小文说:“明日我去约她游泳。” 
我说:“她不喜欢晒太阳.说会起雀斑。” 
小丁说:“如果我们有一只百公尺游艇,情况就两样。” 
我说下去,“而这只艇如果可以把她带至一所堡垒,更加理想。” 
文说:“也许她不是那么虚荣的人。” 
我说:“若不是女人爱钱,男人才不会花那么大的劲儿去赚钱。” 
丁说:“你们自己财迷心窍,却怪在女人身上。” 
我沉默一会儿,“不怪女人怪谁呢?自古打褒姒开始就是这样的,已成习惯。” 
“没出息,来,再想想这两句宣传语有什么地方可以改良:‘用金花,赛神仙’。” 
“怎么改良?简直不能用。” 
“再动脑筋,快快。” 
“明天我决定约哀绿绮思去游泳。”小文说。 
我酸溜溜说:“明天你有空?” 
“空档是可以挤出来的。” 
“挤死你。” 
“太没风度,瞧,咒我死呢!”小文喜孜孜地,并不介怀。 
他去打电话给哀绿绮思,我们挤在他背后听。 
哀居然在家,小文按住话筒说:“她在洗头。” 
这小子狗运亨通,哀在打扮整齐后就会出去的,凑巧让他碰到。 
他低声吗咕,然后抬起头来,“你们要不要过去看铁映带,她的朋友每隔三个月就录映美国的电视广告寄给她。” 
我很有兴趣,但看着案头一大堆工作,只得摇头。 
小文说:“我去,”他挂上电话。 
悠悠然进浴间去维修,我们瞪着他,红了双眼。 
出来的时候香喷喷,我抗议:“你不该用我的剃须水。” 
他不理我们,刚要出门,一个电话来,把他叫住。 
小丁幸灾乐祸:“美乐公司找你。” 
他无奈,接过话筒,说了半天,“……什么?现在来?你们老板看过不喜欢?不会吧?我过来解释,好好,马上,廿分钟内。” 
铁青着面孔走出去,着我们通知哀,他要爽约。 
我叹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小丁说:“其实是有选择的,有人不爱江山爱美人。” 
我怪叫起来,“那是因为他不要美人还有江山,我们有么,嘎?我们弄得不好做瘪三,到时候还问美人要生活费不成?你说得太轻松了,纯理论,怎么站得住脚?” 
小丁说:“我去替小文。” 
“你敢!”我骂,“你看看这些书稿,都要赶出来。” 
我们四只眼睛,对望半晌,只得认命,去推掉哀绿绮思的约会。 
她很失望,我们很难过。 
不过小丁说:“没关系,一下子就有人把她叫出去,你信不信她那么美的女子会周末呆坐家中?” 
我艳羡,“不知道谁有这种福气。” 
“不是福气,只不过他比我们空闲。” 
有很多男人都有空闲,也不见他们工作,可是有收入,成日跟在女人身后当观音兵,管接管送是小事,布菜剥水果低声下气更是全褂子的武艺,伺候功夫优胜丫环,陪伯母搓麻将,哄未来小叔小姨欢喜,天天有新鲜礼物送到,日子久了,假意真情便分不开来…… 
不得不佩服他们,也颇为妒忌。 
女朋友说声头痛,立刻把药丸递上,张罗开水,安排他看专科,送花买糖,一连串嘘暖问寒,似做戏般,但你别说,这几道板斧,效果灵验。 
我老认为成熟女性不应吃这一套,这些把戏、绰头都是用来哄小孩的,有智慧的女人懂得黑白是非。 
我对哀有信心。 
那日我们做到很夜,打电话过去,结果没人听。美女还是出去了,真令人怅惘,但又不能够叫她成日坐家中等,等谁?我们可不敢叫她等我们。 
等到几时去? 
弄得不好,这间小公司随时关门,自己还养不活,怎么组织家庭,八字尚无一撇,又是那么娇滴滴的一个女孩子,真是的。 
我们三人为了省电费,挤一间房内睡,除了冷气机嗡嗡,便是大家辗转反侧的沙沙声。 
我们都是好男人,都向往有美满家庭,放工一打开大门,有可爱孩子蹒跚地移动肥胖短腿前来叫爸爸。 
加把劲吧。 
星期日,小文再接再厉,找哀绿绮思出来游泳。 
我们照例在他身后问:“怎么样怎么样?” 
小文说:“她说她母亲生日。” 
“一样可以跟着去。” 
“她说亲戚爱打麻将,怕我们无聊。” 
“要有牺牲精神。” 
“说得也是,我决定去。” 
他出去了,总算得到一亲芳泽的机会。 
我与小丁继续努力。 
我呻吟,“如此闷的生活。” 
“别忘记我门也有表现的机会,下星期可以到新加坡开会,一步步走,终于去到欧美。” 
我被他逗得笑出来。 
“上半年已有盈余,如果下半年一直维持生意额,今年可以分红利。” 
我喜欢小丁,是因他乐观。 
“三十岁之前二定可以买层写字楼,来,兄弟,干呀,切莫灰心。” 
吃饭的时候,我下去买两只饭盒子。三十岁,目标在三十岁,还要捱四年。很容易过的,到时便可以看到成绩,同行已开始注意我们,认为我们有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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