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语。
──男孩子如苍鹰,飞得高且远。她继续劝慰我,历劫风霜,锻镜自己,岂可为小小事感怀身世。
我惭愧了。
──回去参加婚礼,别令母亲伤心。
三两句话,她使我的烦忧去净。
──她是永远爱你的母亲,但她也有权追求自己的快乐。
我完全被说服,伤心管疡心,我原谅了母亲。
她又伸出手,手心中又有一粒糖。
我立刻取过糖,手指接触到她的掌心,温暖而滑腻,我忽然涨红了脸,一边面孔发烫。
“这糖是什么地方买的,怎么只有你一人有?”
──吃吧。
我剥了糖,放进嘴里。
那股香味又沁人心脾,我又安静下来。
“再陪我说一会儿,不许走。”
──你这个喜聚不喜散的毛病如果不改,始终是要吃苦的。
我也知道自己外冷内热,感情过份丰富,无法抒泄,一遇到喜欢的人,抓住,难舍难分!不让人走。
──看,天空是什么。
我抬起头,水塘那边出现半边残虹,在雾中显得霞彩缤纷。
突然忆起这可能又是调虎离山之计!忙回头,果然,她消失了。
不可能是幻觉,我手中仍握著糖纸,连上一次,一共有两张了。
我下山回家,换上西装,去参加婚礼。
是大人了。
母亲穿米色的缎子小礼服,颈项挂串珍珠,同色皮鞋,见到我,马上绽出笑容。
我过去祝贺她。
母亲眼眶发红,我暗暗叹气。
我没有去留意她身边的男人,是她的选择,希望她快乐。
母亲是一个苦命的女子。
生活中为何会有那么多的折磨,做人到底是为什么,我一时胡涂,一时清楚,心中悬挂著绿色雨衣的少女。
母亲在我大学毕业那一年离婚。
婚姻共维持了七年。
这七年我.一直住在宿舍,也习惯了,即使是放长假的时候,也不过回家坐一坐。
宿舍地方小,所以我没有私人浴室,没有音响设备,没有电视机……物质享受贫乏。生活中主要调剂是看书,什么都读。
同学都知道我只得两套衣裳,并不看低我,反而都说要学我的朴素。
“一连三年都考取奖学金,连书簿费都有著落,”他们说:“不穿衣裳咱们更敬重他,哈哈哈哈哈。”
母亲离婚后,我又搬回家去。
她老了许多,非常若涩,脸上罕见笑容,性情有些古怪,谁能怪她呢,环境造人,那么苦的生活,就有那么苦的人。
她仍在工作,仍不爱做晚餐,通常由我为她做晚餐。
我很快找到一份好职业,安定下来。
母亲说:“儿子都赚薪水,我也该退休了?”
“辛苦那么多年,也够了,让我养活你。”
“可是空下来做什么?”她迟疑。
“享福呀。”
“我不懂享福。”
“学习。”
她苦笑,“不行,你差不多要成家立室,我不能拖累你,免得人说你负担重,嫌你。”
“妈妈,那样的女孩子我才不要。”
母亲抚摸著我的面孔,“父母不长进,令你受委屈。”
“妈妈。”我大力拍她背部。
母亲一直郁郁寡欢。。
正如她说,已有女孩子注意到我。
读书的时候,无论异性如何暗示,我都无动于表。但出来做事,少不免应酬几句。
都不是我的绿衣女郎。
同事之中,也有对我特别关心,甚至替我织毛线背心都有。
但使我震荡的女孩子,却从没遇见过。
直到一次在某跨国公司的会议室遇见一个女孩子。
一眼注意到她是因为那套薄荷冰淇淋般颜色的套装。
许多人认为职业女性穿黑白灰最有尊严最高贵,弄得会议室暮气沉沉,难得看见赏心悦目的水彩色,况且,又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只颜色。
于是我冒昧地兜过去看她的面孔。
她抬起眼来,自我介绍。
令我惊艳,五官有三两分似我心中女郎。
马上微笑,“我们彷佛见过面。”
她再仔细打量我,“没有。”她肯定的说。
这不要紧,三天后我们开始第一次约会。
三个月后我把她带回家见母亲。
原以为母亲会喜欢她,一个有学识、大方、经济独立的女孩子。
但是不。
一次会面,母亲足足批评了她十次八次!想起来便说几句,想起来便说几句,令我十分烦恼。
母亲根本不是针对人,而是针对事。
那件事再简单没有,她不想我结识固定的女朋友,她怕失去我。
理智上她接受儿子长大后会离开她,但感情上她应付不来。
这将是我最大的难题。
怎么说服她?我是她生命中唯一的锚。
可怜的母亲,可怜的我。
从此我没有把女友再往家里带。
母亲生日,我竟忘记,开会至七点多,才疲倦地返家。
只见妈妈铁青面孔,坐在客厅中央生气。
我暗暗吃惊,不知为何原委。
母亲随即开始埋怨、诉苦、解释,一说说了三个钟头,我连领带都来不及解开!呆著脸坐在沙发上听她教训。她以为我与女友寻欢作乐,以致完全忘记这个重要日子。
我纳罕起来,妈妈一向不注重日子过节,从不庆祝,好几次连她自己都浑忘。
她是要打听我同女友走得怎么样啊,竟如此旁敲侧击,无理取闹,我啼笑皆非。
我没有辩驳,免得火上加油。
等她累了,走过去拍拍她肩膀,然后上床睡觉。
半夜听到母亲哭泣。
声音低微,却哀痛欲绝,听到这种哭声,觉得人生一点味道都没有。
母亲生命中唯一可靠的男性是我,而我总有一日要离她而去。
那是一个初冬的晚上,天亮得迟,我听她摸黑起床梳洗上班。
上班,母亲上了一辈子的班,苦乐自知,从未曾有过靠山,从没有休息,山长水远,跋涉了去做足八小时,除非倒下来,从不休假。
随后我也起床出门。
天气转凉,气氛萧瑟,心情怀得不能再坏,母亲需要我,我需要自己的生活,看样子我必然要有所牺牲。
那日脸色灰绿,五官浮肿。
心情好,能令一个人年轻十年,心情不佳,看上去老十年。
再也不想去约会异性,每日下班,准时回家,过了三数个月,母亲与我也就相安无事。
女友来找我,很坦白大方平静地问我,为何疏远她。
我把理由告诉她。
她沉默许久,至为讶异,但她是一个受过教育的文明女性,她说她相信仍有孝子存在,是否愚孝,那是我的选择,不予置评。
同时她也肯定我们间往来不会有结果,不会有幸福,倒不如即时分手的好。
我送她到门口,她转过头来,还想说什么,结果还是省下了。
母亲也没有看到我的好脸色,我日日铁青著面孔进,铁青著面孔出。
大家这样不开心,不知为著什么,牺牲得毫无价值,加上公司调来一个爱无理取闹的上司,日日呼呼喝喝,不给伙计过好日子,情绪更坏得不能形容。
我开始下班喝上一两杯松弛神经。
渐渐喝得比较多,并且期待那杯酒。
才廿多岁,我叹息,去日苦多,几时才捱得到老。
母亲半夜老是起来咳嗽,同她去看医生,医生劝她退休。
多年来积劳成疾,建康早已崩溃,她浑身是病:支气管、胃、肝、肾、心脏都不大健全,严重贫血、神经衰弱。
归途中,在车子里,母亲紧闭著双眼,忽然微笑,我正诧异,她却轻轻说:“当我年轻的时候,我亦是个标致的女郎。”
听了这两句表面平常底子辛酸的话,我鼻子发酸,眼泪几乎要冲出来。
我握紧母亲的手,这个潦倒半生的女人,我必须照顾她,除了我她还有谁呢。
一年后她去世。
没有公开发丧,没有刊计闻。
告了一星期的假,每夜去喝个烂醉!踉踉跄跄的离开酒吧,走到路灯边,开始靠牢灯柱呕吐,也不觉肉酸,吐完使用手擦擦嘴,活像路边流浪汉。
说来真是惭愧,母亲去世,我竟有些如释重负,多么不孝。
另一方面想,她这一生,有限温存,无限辛酸,活到八十岁那么长寿,也未必是福,徒然白熬日子。
不要说是她,有时连年轻的我都觉得不愿在床上爬起来!不想刷牙漱口再一次去面对现实,怕见太阳,怕那些做不完的工作,应付不完的人事,过不完的日子。
母亲早些安息,对她好,对我也好。
我索性坐在石阶上,哭泣起来。
让警察来赶我吧,我不在乎。
──啧啧啧。
我用手擦面孔,谁?我胸中灵光一闪。
“是不是你?”我大声叫,“请出来安慰我,我需要你!”
──我就在你身后。
我转头。
抬不起的头终于抬起,再不避嫌疑,伸手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成熟了,长发挽在脑后,下巴比从前较尖,身上雨衣改了长时髦的款式,秀丽如昔。
她的手温暖如玉。
──为何时时悲伤?
“也不过数年一次而已。”
──一生一次也已大多。
“但太阳从来未曾照在我身上。”
──是吗?太阳什么地方去了?
“日蚀。”我赌气地回答她的笑。
──不可能,顶多是金环蚀罢了,你可以看到太阳,太阳也见得到你,只不过边缘部份被阴影遮住,人生就是这样。
“可是我痛苦。”
──痛苦塑造性格。
我笑出来,真说不过她,但是我愿意输。
──好好地走完这条路,你还没有开始呢。
“我知道。”
──这才乖。
“让我问你几个问题。”
──我不一定回答。
“你会不会老?等我五十岁见到你的时侯,你会不会白发萧萧?”
──你不会再见我,你不再需要我。
“胡说。”
──你应当庆幸才是,我只在因苦的时刻出现,以后你都不会再有再会见我。
我把她的手贴在脸夸,留恋而固执地不肯放手。
──你会与女友重逢,组织家庭,养育孩子,你的生活会过得很幸福。
“谢谢你。”
──谢我?谢你自己。
“糖呢?”我问:“你欠我一粒糖。”
──没有糖,成年人哪里还吃糖。
她一直微笑,笑容使我心旷神怡,就像看著春风吹皱一池微波。
──再见。
“不不不,你不要走。”
她把手缩回。
我身后有人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