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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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 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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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小姐也太爱喻古讽今了。”我回她一句。 
“你道那泣望族的小姐姓什么?” 
“姓什么?” 
“姓惠。” 
“不!”我跳起来。 
“是真的。” 
“我母亲?” 
“是的。”她直看到我眼睛里去。 
“不!”我又跌坐在沙发里。 
“为什么不?是因我父亲,一个有二分一葡国血统的坏孩子,家中开当铺发迹的,不配追求你的母亲?” 
“不,而是那时候根本不流行自由恋爱,这怎么说呢?”我震惊,“那时只有放荡不羁的女人才搞男女关系,我母亲是规规矩矩的家庭主妇。” 
“她真的很规矩,不到一年,嫁你父亲,成为周家妇。” 
“他们在一起很好的过了三十年。”我为母亲辩护。 
“廿六年。”忻齐家改正我。 
“好,廿六年。”我承认,“我父亲一直对家庭尽忠。” 
“他们快乐吗?”忻齐家问。 
“当然,子孝母慈,有什么不快乐?对于一些人来说,一己的肉欲之快最重要,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平静幸福的日子才最要紧,你心目中的快乐不是他人的幸福,小姐。” 
“那你额头为什么都是汗?”忻齐家问。 
我用手帕抹汗。 
“你不想知道令堂除了令尊之外,还认识别的男人?” 
“你为什么要败坏她的名誉?”我急问。 
“可是他们的确曾是一对恋人!” 
“不可能,那是你父亲的痴心妄想!” 
“我的天,你跟你外公一般固执!”忻齐家吃惊的说;“多么奇妙的遗传因子。” 
我颓然坐下,“我不相信。” 
“家父至今还留着惠小姐的玉照,她的脸型有些像李丽华,是位美女” 
我生气,我不想再听下去。 
“家父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如今分家,还得留给她一份纪念品,但是她不肯收取,叫你送了回来。” 
一切合情合理,我气绥,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我? 
由外人来告诉我关于我家的事,我真忍无可忍。 
大哥是知道的,这个鬼祟的人,他是一直知道的。 
姨妈什么都不同我说,但大哥是她心爱的孩子。 
我有一丝寂寞。 
我问:“令尊为什么忽然之间决定分家?”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他也看开了,他已宣布正式退休。” 
“你们虽然不见面,可是你对他的事,实在知道得不少。” 
忻齐家沉默,“但是这次,他一个子儿也没有分给我,我生活得很好,我不稀罕他的钱,但我渴望他的谅解。” 
“当初为什么同他闹翻?”我问。 
“为了这个孩子,”她说:“乐基的父亲与我始终没有结婚。” 
“为什么不结婚?”我越问越多。 
“来不及结婚他就过了身。” 
“啊,”原来有这么多事故,“对不起。” 
她点上一枝香烟,“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所以有些人可以靠写小说为生,只要略略发掘一下,加些调味品,便吸引到读者,”她加上一句,“真实的故事往住又比创作小说更曲折离奇。” 
我笑了。 
她是一个有趣的女人。 
“李莉呢?”我问:“她怎么会跟你出现在同一个故事中。” 
“她身不由己。” 
我立刻伸长耳朵。 
“她是我小姑,她坚持要照顾我们母女。” 
“什么?”我完全想歪了。 
忻齐家没有注意到我的讶异,继续说下去,“我们相处得很好。” 
“既然如此,孩子何必跟你的姓?” 
“因为我还活着,而她父亲已经故世。” 
这算第几号理由?她真是新派人中的新派人。 
我们之间思想有着颇大的距离,她父亲此时的罗曼史,她引以为荣,认为是浪漫的一段插曲,我却觉得象小报上不负责任的报道,明明没有什么,可是一被这种人的手写过,登在那个地方,就五时三刻委琐起来。 
我原谅了她,本来再谈下去,叮是实在觉得有探听人家家世之嫌,故此沉默起来,况且我知道得也已经够多了。 
过很久很久,李莉抱着熟睡的小乐基自游戏间出来。她说:“我抱她过去睡。” 
我打个呵欠。 
“今天就这么散了吧。”忻齐家说。 
她给我两张毯子,是以我睡得很好。 
是场误会。我脑袋太肮脏,怀疑两个女人有不寻常关系。 
是这样的,越是自以为清高,其实越易生疑心病。 
第二天早上,我嗅到香喷喷的烟个肉蛋。 
小乐基正在吃羊角面包。 
我问:“谁做的好面包?” 
“好好。”她说,“我妈妈是个好厨子,你要不要追求她?”为了肚子而爱上一个女人,不是我的作风。 
但如今的女人很少很少在厨房内钻研学问,我很佩服她。 
她坐下来说:“我的条件比较好,我的工作可以在家中进行。” 
“你做什么?写作?画画?” 
“我做电脑程序设计。”她说;“电脑在楼上工作室。” 
“什么,可以在家中进行?”我睁大眼睛。 
“自然。”她说,“你太孤陋寡闻。” 
她实在太特别太奇怪,我还以为她是一个无业游民,谁知一步步探索,竟是一个新大陆接一个新大陆,我的势利因子发作,对她刮目相看。 
我说,“我想我要告辞了。” 
“这么快?”她很诚意的说:“你比你大哥可爱多了,我不介意你多留几天。” 
“我只告了几天假。”我讶异说:“怎么,我大哥也来过?” 
“当然!他没告诉你?是李莉把他赶出去的。” 
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来干什么?”我好奇问。 
“来打听家父是否已经去世。”她说:“态度很坏。” 
“啊,分家、遗嘱,难怪他那么想。”我说:“我并不知道他来碰过壁。” 
我转头看李莉,“所以你对我态度恶劣?” 
李莉不理睬我。 
我耸耸肩。 
我收拾一下,披上大衣,去发动我租来的小车子。 
引擎格格格隆隆隆一地响,半晌也没动。 
我深呼吸,清新的空气使我心胸空明。 
小乐基站在一旁看我,一副观察入微的样子。 
我检查汽缸、油量、电池。什么都没毛病。但车子不发动。 
李莉冷冷瞥我一眼,“落雨天留客。” 
我亦有一丝高兴,可不是。 
忻齐家说:“叫租车公司来拉车吧,换另一辆。” 
我坐在栏杆托上吸烟斗,“那要好几个钟头呢,这里好不偏僻。” 
“我就是喜欢这里偏僻。”齐家说。 
我打电话叫租车公司来拖车。 
李莉仍然冷冷的看我一眼,“我可以开车送你去温哥华,别担心。” 
“我担什么心?”我回敬一句,“你少担心才真。” 
乐基说:“今天星期日,反正要去野餐,喂,你要不要去?”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 
“车子要下午才到,不如参加我们。”齐家说。 
李莉大声叹口气。 
我太喜欢这个地方。简直似世外挑源。因为没有什么古迹名胜,它永远不会遭游客染污。 
我真想随便找一份工作,就在此地长居。 
街角有几幢二十世纪初叶的小房子,经过维修,应该别有风味…… 
我一向喜欢寂静的生活。读书都挑一个没有人迹的省份,在校园耽足四年,特别选一间没有中国学生会的大学,以免有人叫我站出来唱《龙的传人》或是《阿里山的姑娘》。 
这里适合我。我如游子,突然归家,有说不出的舒畅开怀。 
随便什么工作,我喷出一口烟,随便什么工作都可以,我不想回到大都会去。 
大哥时常笑我:“对于彭年,回香港等于判死刑。” 
我回去过。 
那地方充满了精明的人,将一切潜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每日动脑筋弄钱弄关系来提升身份至精疲力尽…… 
没有女人看我,因我不肯低声下气管接管送。没有朋友,因我不肯请客。 
幸而有退路,否则在那里久了,难保不练成另一个名人。 
“在想什么?”忻齐家问我。 
“没有什么。” 
“男人沉思使我害怕,他们平常是不思想的,必然有什么大事发生,才肯用脑筋。”她停一停,“而大事都是可怕的。” 
我笑一笑。 
我们开半小时的车,来到山脚底一条小溪边,李莉已在钓鱼。我靠在大树根下,小乐基在玩挑绳网,齐家卧看蓝天白云。 
不相信自己的运气,竟平白得到这样好的限期。 
“告诉我,这里的人寿命是否平均长一点?” 
“人的寿命再长,不快乐有什么用?”齐家看我一眼。 
“你不快乐吗?”我问。 
“我这笔且不去说它,我知道父亲非常不快乐。” 
“因为令堂去世的缘故?” 
“他们俩感清很好,但他爱的,只有一个人。” 
我失笑,“家母己近五十的人了。” 
“你以为五十岁很老吗?人一晃眼就到五十。人一过青春期便是廿多三十岁,再做几年事,加上一两段不愉快的感情生活,立刻便是望四的人,时间过得太快,令人不甘心。” 
我不响。 
“我在十八岁时想。女人活到三十岁好死了,此刻我还打算再活三十年。”她轻笑。 
我靠在大树根上,喝着她斟给我的白酒,希望她再对我说上几个钟头的话。 
“一眨眼的事。”她说。 
“但毕竟是老年人了。” 
他们有他们的世界。” 
“你很爱你的父亲。” 
“谁说不是?我们只是水火不容。” 
我笑了。 
“他一直想见到惠女士,不过周老伯把她看得很紧。” 
我立刻帮父亲,“她是他的妻。” 
“自然。”齐家微笑。 
我们之间的误会以及敌意全然消失。 
“可否做个说客,使你母亲见他一面?”她提出要求。 
我沉吟,“你呢,你自己也有多年没见他了。” 
“是,他决定气我气到底。” 
“两父女一般的倔强” 
齐家笑,“太可笑了,你认识我才两天。” 
小乐基要我与她一齐玩绳网,我教下她六七种花样。 
“怎么会这样精通?”齐家问。 
“小时候母亲说,玩绳网会得下雨,我喜欢雨天,所以下尽力气学这门技艺。” 
齐家过一会儿才说:“你同你哥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哥哥比较能干。” 
“听说他在香港的生意蛮大。”齐家说。 
“你真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我笑。 
她解嘲,“我兄弟姐妹会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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