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靠背椅,一个梳妆台,上面的油漆已经起翘,有的地方已经剥落了。有台小小的
投币电视机用螺栓固定在屋角,每开一次得塞进两毛五的硬币。梳妆台上放着两条
叠好的浅蓝夹粉红的旧毛巾。正对着床的窗户很窄,它外面挂着个蓝色的霓虹灯,
灯光一闪一闪的,发出令人不安的嗡嗡声。在房门后面还有一扇门,通向一个豆腐
干大小的浴室。
进来后邓肯随手闩上了门。“好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说。“你肯定是
知道的。”
玛丽安先脱掉套鞋,接着把鞋也脱了。她的脚趾冻得发痛。她抬起头,只看见
他那张憔淬的面孔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他大衣领子朝上翻起,头发给风刮得乱糟糟
的,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只有鼻子给冻得通红。她看着他,只见他不知从身上
哪里掏出一块纸巾,擦了擦鼻子。
天哪,她想,我到这儿干什么来啦?我究竟是怎么会到这地方来的呀?彼得会
怎么说呢?她走到窗前,茫然地朝外望去。
“好家伙,”在她身后邓肯兴致勃勃地张口说。她转过身。原来他发现了一样
新东西,那是一个大烟灰缸,就在梳妆台上毛巾旁边。“货真价实的东西啊。”烟
灰缸做成贝壳式样,粉红陶瓷,边上做成扇形。“上面写着伯克瀑布赠品,”他得
意洋洋地告诉她。接着他又把它翻转过来看看它的底部,一些烟灰洒落到地板上。
“日本货,”他说。
玛丽安感到一阵绝望。非得采取点行动不可。“喂,”她说,“看在老天份上,
把你那个该死的烟灰缸放下,把衣服脱掉,到那张床上去!”
邓肯就像挨骂的小孩那样垂下了头。“嗯,好的,”他说。
他一下就把衣服脱光了,似乎他衣服上的某个地方藏有拉链,或者说只有一条
长拉链,一下子就拉开了,好像脱了一层皮似的。他把衣服扔到椅子上,三下两下
就跳到床上躺下,把床单拉到了下巴上,眼睛牢牢盯着她,带着几乎不加掩饰的好
奇神色,只微微露出一点儿善意。
她紧闭嘴唇,下定决心脱衣服。旁边有个人把头伸在床单外面,像青蛙似地瞪
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你是把长统袜随便往下一扒呢,还是一点点慢慢往下退呢,总
是别扭得很。她又伸手到背后去摸拉链,可是够不大着。
“替我把拉链拉下来,”她生硬地说。他照办了。
她把衣服扔到椅背上,使劲解开紧身褡。
“嘿,”他说。“真的紧身褡!我在广告里见过这东西,不过从来没有见到过
真的,我老是奇怪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让我看看吗?”
她递给了他。他在床上坐起身接过去,把它摊开来,又把支架弯起,翻来覆去
地认真看着。“天哪,简直是中世纪的东西,”他说。“你怎么受得了的?你天天
用它吗?”听他的口气那似乎是一件令人不快但却必不可少的外科手术用的装置,
例如矫形用的支架或者疝带之类的东西。
“不,”她说。她身上只剩下村裙,不知该怎么办。在灯光底下,她不愿意再
脱(她想这也未免有点假正经),但是他似乎正津津有味地在欣赏紧身褡,她不想
打断他。另一方面,房里很冷,她有点发抖了。
她牙齿格格作响,坚定地向床边走去。采取这一行动需要坚韧的毅力。她再也
没有半点犹豫,决心义无反顾地投身进去。“往前走,”她命令自己。
邓肯把紧身褡一扔,像乌龟缩进壳里那样一下缩到了床单里面。“哦,别,别,
一他说,“你要是不到那里面去把你脸上涂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洗掉,我就不让
你上床。搞婚外情这事也许挺有趣,不过要是把我脸上弄得像块花花绿绿的墙纸的
话,我可不干。”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等她多多少少洗了一洗回来之后,她关掉电灯,上床钻到他身边。一会儿谁都
没开口。
“那么我该伸出男子汉的胳膊搂紧你了,”在黑暗中邓肯说。
她把手伸到他冷冷的背脊底下。
他来摸她的头,嗅着她的脖子。“你身上的气味真好笑,”他说。
半小时过后邓肯说:“没用。我一定是腐蚀不了的。我得抽支烟。”他从床上
起来,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摸到了自己的衣服,掏了一阵找到香烟之后
又回到床上来。这会儿她隐约可以辨出他的五官,在香烟的火光中那只陶瓷烟灰缸
闪闪发亮。他坐在床头,身子倚在铁床架上。
“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他说。“一半是因为我不喜欢看不见你的脸,
不过要是我能看见你的脸的话情况可能会更糟。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发育不良的小东
西趴在一大堆肉上一样。倒不是说你胖,一他加上一句,“你并不胖,只是我总觉
得太多的肉,叫我喘不过气来。”他把盖住他的那一半床单扔到床上。“这样好点
儿,”他说,用拿香烟的那只手遮住了脸。
玛丽安在床上他身边跪了起来,把床单像披巾似的裹住身子。街上照进来的蓝
蓝的灯光把房里映得半明不暗的,在白床单的映衬下,她看不大清他那又长又白的
身体的轮廓。隔壁房间里有人拉了抽水马桶,房里响起一阵水流在下水道里的哗哗
声,接着又嘶嘶两声之后就静了下来。
她捏紧了拳头抓住床单。她觉得十分紧张,在感到不耐烦的同时又有另外一种
感情,她领悟到这是冷酷无情的力量。她觉得最重要的便是在这一时刻激发起他的
热情,他的一些反应,尽管她无法估计那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她从来没有觉得其他
事情有这么重要过,然而,她却没法做到这一点。她望着在黑暗中躺在她面前的这
个白色的模糊不清的轮廓,在她转动眼睛想要看清它时它也在移动,似乎了无生气,
一片虚空,没有体温,没有气味,没有厚度,没有声音。这种冰冷的孤寂感要比恐
惧更糟糕。在这里意志再坚强,再花多大力气也是白费。她觉得没法让自己再伸手
去触摸他,也没法让自己移开身子。
烟头的亮光熄灭了,得的一声瓷烟灰缸放到了地板上。她能感觉得出来他在黑
暗中窃笑,但究竟是何种表情呢,是嘲讽,憎厌,或者甚至是善意,她猜不出来。
“躺下来,”他说。
她躺了下来,还是紧紧裹着床单,双膝弯曲着。
他用胳膊拢住了她。“别这样,”他说,“你得把腿伸直。像胎儿蜷在母亲肚
子里那样根本不行,老天知道,我采取这种姿势时间够长的了。”他用手轻轻地抚
摸她的身子,几乎像是熨斗一样,让她躺直了。
“要知道,这事不是由你随便给的,”他说。“你得让我慢慢来。”
他渐渐朝她身上挤过来。她能够感到他的气呼在她脖子的一侧,凉凉的带着浓
浓的烟味,接着他的脸贴到她脸上,凉凉的直往她肉里钻;像一个动物凸出的口鼻
部,满带着好奇,只微微露出一点儿善意。
29
他们坐在从旅馆拐弯过来的一个肮脏的咖啡店里。邓肯在数钱,看看还剩多少
用作早餐的开销。玛丽安解开了大衣扣子,但用手紧紧按在脖子那儿。她不想让别
人看到她的红衣服,因为它显然属于昨天晚会的一部分,恩俾丽的耳环呢,她放在
口袋里面。
他们坐在一张绿色的树纹纸贴面的桌子旁,桌子上乱糟糟的,既有脏的杯碟,
又有面包屑,泼出来的饮料,奶油的污迹,这些都是前面的旅客留下来的东西。那
些人勇气可嘉,他们一大早赶来吃早餐时,桌面上还干干净净,没有人用过。那些
快乐的旅行者离开时总会留下一大堆这样的垃圾,他们知道这地方今后再也不会来
了。玛丽安满心厌恶地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早饭的事她打算尽量随便一些,
她不想让自己的胃出洋相。她想,我就要咖啡跟烤面包片,或者加点果酱就行,那
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女侍者走过来收拾桌子,她在他们面前分别扔下一份破旧的
菜单。玛丽安打开了她的那份,找到“早餐”这一栏。
昨晚的一切问题似乎已经得到了解决,连她想象中看到的睁着双眼追赶她的彼
得的面孔也随着白昼的到来而模糊了。这并没有什么令人高兴的,它只是使她把问
题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晚上一切都被浓浓的睡意掩盖住了。等她醒来时,只听见水
管中水流的哗哗直响,走廊上又有人在大声说话,但是她记不起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她静静地躺着,试图集中精力思索一下,想一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望着水迹斑
驳的天花板出神,可是没有用。接着邓肯的脑袋从枕头底下钻了出来,晚上他为了
安全都是把枕头盖在头上睡觉。他呆呆地望了她好一会儿,似乎完全认不得她,也
弄不清自己干吗会到这个房间里来。然后他说:“我们起来吧。”她俯下身子吻了
吻他的嘴唇,但在她重新坐直以后他只是舔了舔嘴唇,似乎她这个举动使他想起该
吃东西了。他说:“我饿了,我们去吃早饭吧。你这模样真糟糕,”他又加上一句。
“你自己那副模样也算不上好看吧,”她回答说。他的眼圈黑黑的,头发乱得
就像老鸦窝。他们从床上爬起来;浴室里摇摇晃晃地挂着一面镜面发黄的镜子,她
到跟前照了一照,只见自己脸色苍白憔悴,皮肤干燥得奇怪,邓肯说得不错,她的
模样的确很糟。
那几件衣服她并不想再穿,但是没有办法。他们默不作声地穿上衣服;房间地
方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很有些尴尬。在早晨昏暗的光线中,这个房间显得更破旧
了。他们偷偷地走下楼梯。
她隔着桌子朝他望去,只见他又弓起肩膀,在大衣里缩成一团。他又点上一根
香烟,这会儿正望着袅袅升起的烟。那双眼睛没有朝她看,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