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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样,她的心里充满了感谢,充满了喜悦,充满了安全。
赶回KTV 的时候, 他们的身上还带着雪花, 头上还戴着圣诞帽, 刚一进包间,就看到于索然将话筒摔在了刚才那个一直在哈哈大笑的男人头上,顿时,所有在场的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许明媚惊呆了,她看到于索然双目喷火地狂喊:去死吧。变态!
然后在众目睽睽下冲了出去,许明媚才反应过来,转身追了出去。于索然的步伐非常快,几乎是在奔跑,许明媚喊:索然,索然!于索然更加快地跑了起来, 平日里懒洋洋的她, 现在看上去健壮如一头小鹿,奔跑似乎是家常便饭。许明媚体力不支,一边喊一边停了下来。于索然已经跑远。已经无数次看到于索然失控,许明媚并不觉得奇怪,她完全可以想象出暴力事件的背景,一定是她再也忍受不了他的不间断的哈哈大笑和喋喋不休。于索然真的是一个孩子,一个率直得令人心疼的孩子,许明媚垂着头喘息,这时候,看到一双脚停在她的视线里。是于索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原路返回,一脸忧愁地阴着脸。许明媚和她对视了十秒钟,两个人竟然不约而同笑出了声音。你搞什么——于索然问。许明媚做晕状说,这句话应该送给你。天。于索然,你在搞什么?于索然不以为然地说,没什么,罗拉快跑。嗯。阿甘也跑。所以,我跑也没什么稀奇。我问的是你的帽子,你在演出百老汇歌剧里的圣诞树吗?许明媚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顶着滑稽的帽子。她摘下帽子说,你让何威利怎么收拾这个残局?于索然说,不知道。我连他的年龄都搞不清楚,又怎么知道其他的。许明媚说,尊重一下他。他不喜欢说的,就不要追问了。但是今天是他的生日,你应该控制一下自己。至少可以只是言语痛斥。
于索然说,已经过了十二点,他的生日已经结束。他的三十八岁或者二十六岁生日,已经结束。暴力事件的受害者是咎由自取。我必须要给他一点点教训,要他知道怎么做人。
许明媚说, 索然, 我可以理解你所做的一切奇怪的事情, 但是你一定要明白, 这世界上, 最重要的不是率性而为, 而是规则。每个人都被一堆规则约束着, 没有什么人是绝对自由的。当然, 不良的人大有人在, 你大可不必理睬他们,没有必要将自己置于尴尬境地。
于索然说,明媚,你现在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俗女人。
许明媚愣了一下,于索然继续说,彻头彻尾,从你恋爱开始。这是好现象,你应该庆祝。你从天堂降临到了人间,现在你的身上,充满了万家灯火的味道,你融了进去。也许因为江北川的缘故, 你轻松地就融了进去。我不行。我是树妖,是孤独的。我是一个弃儿。我十一岁就被父母遗弃,他们认为我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老麻烦他们。从小我就是一个厌恶任何人的孩子。明媚,你是我这世界上唯一不厌恶的人。明媚,你也许还想象不到,我到现在,还是一个失败的处女。我厌恶任何人,我讨厌任何人靠近我,我厌恶世俗男人的怯懦和恶心,讨厌世俗女人的白痴和矫情。我觉得我和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是一国的,他们没资格靠近我,尽管我生活得流离失所。明媚,原谅我,我是个孤独的孩子。
于索然一边说一边哭,这些话却把许明媚给击溃。
对于于索然,她知之甚少,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年纪和籍贯,更不知道她的那些伤痛往事,从头到尾,她所知道的,只有这一个名字,和这个名字下面流传的一些绯闻,以及亲眼目睹的一些暴力事件。她一直对这些暴力事件非常好奇,但是她总觉得会触动于索然的伤口,于是她从来没有询问过她这些事件的起因。
她想给她一点安慰。雪下得非常大,午夜的城市冰冷无边,她们就这样站在盛大节日的夜空下,她应该怎么样给她一些安慰……她试图伸手去摸触一下她瘦弱的身体,但是又缩了回来,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表达感情的人。这一刻,她突然再一次感觉到了缘分的薄弱。她看到她哭,好像是在告诉自己她要离开的信息。和所有的城市一样,北京最终也不可能成为于索然的终点站。这城市没有她预计好的爱情,也没有格外令她留意的细节,她总是会因为下一个契机而离开的。想到这样,许明媚无比难过地沉默了。
这时候, 江北川的车赶了过来, 江北川下车来, 说, 于索然, 你搞乱了全场,何威利和那个被你打的男人发生了口角,然后扭打起来,后来保安来了,将两个人送去了派出所。
许明媚大吃一惊,说,为什么会这样?何威利他……
江北川说,全部都失控,朋友们都散场,他们俩扭打起来,都受了伤……
许明媚说,那赶快,我们去看看何威利。
江北川说,好,那我们一起去吧,我就是来找你问怎么办的。于索然,你一起去吧,不要逃避责任。尽管那个家伙不是你的朋友,也要去说清楚。
于索然哼了一声, 说, 那个男人, 被我打的那个肥胖又庸俗的男人, 就是小雷。
许明媚一下子站在了那里,不知所措。
……
江北川跑到派出所去接何威利,许明媚和于索然等在车里,好久他们都没有出来,许明媚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被搞糊涂了。
于索然一直在沉默,看到许明媚慌张的样子,不耐烦地说,索性告诉你真相好了,这样的生活我实在是过够了,太累了。
许明媚说,天。我真的不知道你有把生活搞得这样糟糕的能力。
于索然眼神诡异地看着许明媚说,实际上,我和何威利早就在一起了。
……
于索然说,我搬家出去,就是搬到了何威利那里——对不起,明媚,我也许不应该隐瞒你,可是我总觉得应该隐瞒你。
……
明媚,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你不要再理睬我了,真的。我承认,江北川,是我一眼看中的男人。我去公司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我当初说起你,或者说我要把他介绍给你,完全是为靠近他而找的契机。我设想中的小雷,就是江北川的模样……我喜欢他,非常喜欢他……明媚,我是无法与你住下去的了,每天看到你们打电话,甜蜜似火,我要疯了。
……
小雷不过是我的一个遮掩的借口。实际上我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拒绝他了,我所受到的煎熬,来自于江北川,我之所以会经常不回家,其实我都是在逃避,我甚至有时候会跑到江北川家里去,可是,他似乎对我一点点兴趣都没有,他心里眼里只有你。后来,你们突然去了杭州,我的心崩溃了。我不想活了。我失去了生存的意识,因为我知道,你们俩,是多么的美好,多么的相配……完美爱情,老土的套路,我的心上人,我的好朋友……并且,庄城突然的到达,也是我的功劳,我以为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阻挡你和江北川的发展。其实在这之前,我就不动声色地让江北川知道了你很多的感情事件,可是谁知道,他从来都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他如中魔咒一样地,全力以赴地爱你。
……
所有的人都被蒙在鼓里,只有何威利知道真相。
那天, 我要自杀那天, 他找到我, 带我去喝酒, 我喝醉了把所有的心事都讲给他了,后来他就变成我唯一可以放肆倾诉的对象。而那个莫名其妙的小雷,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他我心里爱上了一个人,他以为我变心爱上了何威利。当然,谁会想到我无耻阴暗,我又是那样地没用,我喜欢上一个人,却又不敢告诉他。我怎么能够告诉小雷,我喜欢的,是我最好的朋友的男朋友——这简直是令人羞愧死的肥皂剧情节,可是它真实地上演了——我只能拉一个垫背的,我对小雷说,好,我爱上的是何威利,因为他比你瘦,又有钱,他可以给予我安逸的生活。
……
小雷崩溃了,他认为我玩弄了他。当然,我确实是玩弄了他。其实,即使他不是那样肥胖和庸俗,我也可能会喜欢上江北川。
许明媚在于索然的这一篇磅礴的叙述里彻底垮掉。
她真愿意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一些可怕的话。这些话,全然颠覆了于索然在她心目中的美好。所有的美好。
一个工于心计,又异常冷漠的女人。
她一直那样关怀着、疼爱着的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仅仅因为她的某一幅画,或者某一句话,就可以满心欢喜地认为,这世界上找到了同生的影子。真的是太搞笑了,许明媚凄凉地笑了一下,她突然想起她俩一块儿吃饭的时候,她从来都没有付过一分钱,理由是没有钱。她和她一起做某件事情的时候,她总是心安理得地享受。打自己和江北川在一起之后,她对她莫名其妙地躲避和仇视,她那些夜不归宿的日子里自己对她那么的惦记和牵挂,而她正在试图去获取江北川的喜欢……
天啊。
许明媚如同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地冷静地看着身边这个女人,她因为对于她太主观的判断而模糊了一切,她面前的于索然,是一个暴躁、无理、严重神经质的女人,她将之归于她的艺术气质。她给自己和周围都营造了一个巨大的纯情罩,似乎被她肯定过的人,就同她一起生活在这个美好的纯情罩里。她以为类似的人都是天使。现实给了她一个巨大的倾倒式的嘲笑,她在这一片巨大的嘲笑声里垮了下去。垮了,以被压抑的不甘心的姿态垮了下去。如果不是在车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倒下去。这一刻,于索然脸上闪烁着一种邪恶的光芒,她第一次认真看于索然的脸,她的表情僵硬而寡情,在凌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尖硬而犀利。她觉得她是那样陌生,她无法相信,那个一直在她心目中,与众不同的于索然,竟然会跟世间任何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一样,只是她给自己包装了一层犀利的保护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