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哟,雪花那个飘哟……”
我泪如雨下。我突然特别想给雷可打电话。
雷可亲切地问,是小多吗?
我告诉他,张力的职称已经解决了,我说我谢谢你,可我突然莫名其妙无法控制地吞声抽泣起来。雷可在电话那边急切地叫,小多小多,怎么啦怎么啦?你现在在哪儿?千万别动,千万不要离开,我马上去找你!
20分钟后,雷可亲自开着黑色奥迪车冲到我身边。跳下车,他一把拥我在怀喃喃说小多我爱你我爱你。我伏在他肩头上,孩子似的哭了。
就在那天夜里,我把自己给了雷可。在城郊海星水库边的一幢欧式别墅里,我们紧紧相拥,在水库的泄洪声中那样忘情那样投入……
城市的喧嚣从窗外远远涌来,和不息的海潮混合在一起,让人无法平静。
我说小多,你和我不一样,我还年轻,还想好好玩一阵。虽然我并不清高,但绝不会为钱或为权找男人,我只同我喜欢的男人上床。你哪,已经快30岁了,应该找个可以寄托后半生的好男人了。我不相信雷可会为你离婚,这样泡下去,哪年哪月是个头?你整天像个应召女郎似的等着他,累不累呀,惨不惨啊!难道就因为他是个副市长?
不不不,晓婵,你误会了,小多眼泪汪汪地说。
我并不是为钱、为权。你还年轻,没经过生活的煎熬,没尝过失败的滋味。当一生的追求和理想一夜之间突然破灭,就像一件稀世瓷器,你珍爱了那么多年,突然被命运狠狠摔碎在地上,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幻灭,彻底的幻灭,还有疲惫,是身心交瘁、无可救药、无法自拔的那种疲惫!这时候,我惟一的需要就是找一棵大树或一块山石,让我依靠着喘口气。
我的爱,我的生命,一直泡在舞台上,泡在艺术里。可舞台是虚拟的,艺术是虚幻的,我从未享受过生活,也没有足够的坚强来面对生活的残酷。我和雷可是我特别的“初夜”。我经历了太多太惨的失败,我太累了,我再没有气力跋涉,再没有勇气面对不可知的未来,我已经退出人生的跑道,只想在路旁找块石头坐一坐,让我静静地歇息……
床上地板上瓜子皮一片黑白狼藉,像她生命的碎屑。
我敬重一切成功的和失败的奋斗者。我必须承认,我不再讨厌甚至有点喜欢上了秦小多。尽管眼下她不过是雷可摆在密室里的花瓶,生命之花散发着没落和腐败的气息,但是我喜欢她曾有过的倔强,喜欢她曾经历过的那令人泪下的奋斗,喜欢她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杂志,这儿抄一笔那儿抄一笔的样子。她的沉沦和随波逐流是因为她对追求的无望,是因为她为理想付出的巨大牺牲和命运的摧折。这些天,我以私人助理和“哥们儿”的身份多次提醒和警告小多,在当下社会,有时你必须学习我们超另类某些阴险的优秀品质。
我劝她找点儿事情做,不要总吊在雷可这棵歪脖树上。
她说,你这个私人助理没大没小,是我管你还是你管我?什么事都瞎操心。
我说,尽管你年龄比我大,但我是从无法无天、崇尚新潮的大学女生寝室钻出来的小滑头,你是老爸老妈和传统社会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培养出来的大傻妮儿。以往你的生活只是虚拟的舞台和布景,我的生活却是充满风险和挑战的现代社会,我18岁就会坏笑,你快30岁了只会傻笑,我不操心行吗!
小多懒懒地说,我已经伤透心了,现在什么都不想干,混吧。
9月20日,是我任秦小多私人助理整三个月的日子,试用期已满,我第一次收到高达5000元的月薪。雷可在这儿睡了一夜,起早走了,他说昨天他跟市里和家里打了招呼,说去近郊的A市检查工作,这会儿得赶过去,不然就露馅了。
雷可走后,小多搂着戴安娜睡了个回笼觉,10点多钟醒了,睁开眼就一连声地喊,晓婵,你在哪儿?死鬼,你哪儿去了?
我躺在我那间小屋,双手垫在脑后瞅着天花板就是不动。
小多腾地跳下床光着脚丫匆匆跑过来,你怎么啦?更年期了还是怀上狼崽子了?我不理她。
你怎么回事你?声都不吭,谁惹着你啦?她光身子套着大衬衫叉着小蛮腰气哼哼地问。网上说,小女人裸身穿宽松的男式衬衫最性感最刺激,小多就这么穿了。我还是不理她,瞅着天花板眼珠儿都不错位。
小多奇怪地仰头瞧瞧天花板,那上面没戏呀。
我腾地坐起来,我说我不想干了,给多少钱也不干了。
为什么?秦小多瞪大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还用问为什么,腻歪透了!整天吃喝玩乐,什么事儿也不干,什么事儿也不想,哪怕干事儿干失败了下岗了也值啊,空虚得甭说有价值的事儿、让人振奋的事儿,连个愁事儿让人想自杀的事儿都没有!
什么狗屁私人助理,名儿叫得好听,其实就是陪你泡市长玩,泡到何年何月是个头,你可以泡下去你愿意,可我,大学毕业什么事儿不干就是为每月5000元把自己赔进去吗?人生在世,青春一把,就得到世界上疯一回。青春就是碰碰车,无论生活事业爱情无论狗男人还是大色棍,碰来碰去,成也好败也好哭也好笑也好,都是刺激是体验是经验,是人生和历史的馈赠,老了也不后悔。无论你的豪宅多豪多阔,它顶多是个笼子,你关在里面高兴我还不高兴呢!
第四部分第4节:美女蛇出洞(1)
这样下去小多你毁了把我也毁了,你还是当年那个为艺术发誓一生“只做有意义的事,不做有意思的事”的姑娘吗!你如果就想这么混下去,我现在就走!
我急风暴雨般把憋在心里的闷气怨气怒气一股脑儿全喷发出来。
我跳下床,把头发拢成马尾,一边咆哮一边流泪一边收拾行包。等拉上行包的拉链直起身一回头,小多不见了。
管她呢。我套上蓝牛仔红衬衫,登上高跟鞋,从钥匙链上稀里哗啦摘下门钥匙,拎起行包大步流星走到小多卧室门口,扬手一扔,钥匙一路响亮着滑进席梦思床下。
站住!抱膝坐在床上的小多阴沉地说。
我把行包扔下,一屁股坐在上面。
国庆节后跟我上班去。
上班?上什么班?我吃惊地瞪起眼睛。
你私人助理怎么干的?我秦小多是丽多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你不知道啊?
挂虚名白拿钱,有啥意思!
你以为我就会西皮二簧耍花枪翻跟头,不会做老板啊。
小多朝我笑了,没等笑出声来,嘴角向下一弯,两行泪珠儿突然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哽咽着说,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啊……你看我整天吃喝玩乐好像挺高兴,你不知道我心里多苦多闷……是的,我曾想这辈子什么都不干了,只要不愁吃不愁穿,有房子住有个倚靠,能报答老爹老妈的养育之恩,能给女儿创造一个轻松的未来,我决不再拼死拼活了,我心已经死了。可自从你来,像突然打开一扇窗子,人世间那些烟火味、鲜活气又刮了进来,你敢耍敢玩敢哭敢笑,敢火辣辣地爱自己想爱的男人,活得潇洒活得仗义活得自我……可我呢,人不人鬼不鬼,整天藏在这坟墓里见不得人……雷可为什么找你来陪我?他没说但他知道,我一个人在这儿总有一天会闷死,会发疯的……我想,我不能这样下去了。上个月我跟雷可说过,让他跟吴凯打个招呼,我要去丽多公司上班,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他开始不同意,我说,那好,咱们一刀两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宁可上街头卖茶蛋也不当你的二奶……
我心头一颤,这是她第一次管自己叫“二奶”。
秦小多说,你和北极狼可以散步时手拉手,可以肩并肩骑自行车绕遍全城,可以成双入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北极狼可以继续找他的对象,你可以继续闯荡江湖,你们活得多自由多潇洒,我呢?我哪儿都不能去,我做什么都不能随自己的意。你知道我为什么整天躲在这里,连家都不回吗?我没有勇气去看自己的女儿!天下哪有母亲不疼亲生骨肉的,她咳嗽一声我都撕心裂肺地痛,可是可是……我怕面对她那双天真的眼睛,怕她跟我要爸爸啊!
小多抱头痛哭。
我默默走过去坐在床边,默默抱住她的肩膊,默默跟着流泪。
晚上8点多,雷可从市委常委会出来,拉上秦小多和我到伊丽丝蛇馆吃了顿美宴,理由是祝贺我经过三个月试用期终于转正。作陪的有他的秘书赵启华,还有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李星,一个沉默寡言、表情阴险的彪形大汉,宽宽的肩膀上扛着一个奇怪的小脑袋和一张奇怪的三角脸,显得极不协调。听小多说,李星是本地渔民的儿子,学过几年武术,没多少文化,年轻时极生猛,办过几件漂亮案子,曾只身同五个海盗浴血搏斗,救出两名人质。从那以后牛气得不行,在局里一好喝酒,二好骂人,很长时间提拔不起来。幸亏雷可从中斡旋,他从科长、处长一直爬到常务副局长的位置上。因此他一向对雷可感恩戴德,言听计从,是雷可的铁杆亲信之一,雷可有什么隐私也不回避他。
雷可酒量一般,三杯酒下肚儿话就多起来。他瞅瞅小多又瞅瞅我,不无伤感地说,有二位美人作陪,此时此刻我是最高兴的,什么他妈的烦恼都忘了。
他有点忘形,怎么可以把我和小多并列起来,我不是他的“二奶”更不想做他的“三奶”。我打哈哈说,雷市长您这么大人物还有什么烦恼?在H市您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生打拼到这份儿上很辉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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