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没什么。”虎牙艰难地咽了口酒水,却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味道。那些用爱恨生死刻下的名字就如利剑,挑破了平和时光布成的假象,狠狠地剜入裸露的伤口。西夏……贺兰山……将噩梦终结于起始之处不也算是个绝妙的主意。他垂下眼睛掩饰心中的杀气,后背又是一阵刺痛,仿佛能看到其其格视线的温度。
没有月光,夜空上大概布满了乌云,连窗口也是昏黑的一片,炉膛里残存的牛粪火亮着微弱的红光,帐篷里均匀的鼾声显得格外清晰。
虎牙有些烦躁地翻着身,沉寂中的煎熬格外让人难以忍受。明天就该告别了,已经不该有任何的迷茫,在贺兰山,一切都等待着了结,但内心却陷入了从没想过的矛盾中。脑中不断闪过的是其其格略带期待的目光,与深重的仇恨一起涌出的是同样深重的愧疚,其其格那双清澈而严肃的眼睛似乎就在面前,和他的心灵进行无休止的辩论。
她耗尽的青春和那些在及膝的青草中化为白骨的亲人一起无声责备着,十一年了,从没想过认真探听他们的消息,一直把“被抛弃”的不幸作为自己的护盾,但也许实际上是他们被自己抛弃割舍了,连同那无数次被祖先重复的生活轨迹。也许应该留下来,再次的重逢能否视为上天赐下的救赎机会,将那些刀头舔血的日子当成一场漫长的迷梦,重新回归到平静无波的的牧人生活……
这时,虚空中似乎传来一声压抑的,长长的叹息,像是一声颤抖的呻吟般的,缓缓舒出的叹息。如同听到召唤的号角,虎牙猛地坐了起来,哧哧喘着,仅余的左手紧紧掩住满是冷汗的脸庞。他无声地笑了,为刚才自欺欺人的幻想。自己怎么可能安于建立于淡忘上的脆弱平静,罪恶的宿业仍在身后,摆脱不了,也从未想要摆脱,已染满血腥的手除了复仇的刀刃,还抓得住什么呢?
虎牙轻声穿上皮袍,生怕吵醒沉睡的人们。帐外浮动着拂晓前秋夜的寒冷,他解下拴在羊圈旁的马匹,默默看着呼吸化成一阵白雾消散了。不告而别对大家来讲都是最好的结果了,一个人的一生会是多少次他人眼中的过客,就让彼此成为擦肩而过的陌路人吧。
东方的天空已经褪去了夜色的青墨,虎牙拍了拍晃动的马颈,黯冷的目光投向远处暗蓝的山影。
“察朗台兄弟……”背后突然响起一声低哑的呼唤。指尖闪过一丝颤抖,他转过头,其其格只披了件袍子,静立在帐篷前,死命咬着的嘴唇微微泛白。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了好久,她才又低声开口:“不是说要长住一段吗。”
虎牙难堪地垂下了头。
“你并不用勉强,”其其格有些伤感地笑了,“你的眼睛总是看向很遥远的地方,那儿有牵绊你的人吗,是爱人……还是仇人呢。”不待对方回答,她将一个鼓鼓的水袋和一个散出小面饼的甜香的包裹塞进虎牙怀里,“我早知道了,你总会走的,我有时甚至会想可能你从来没出现过,一切不过是我的想象。”
又是沉默,空气中似乎流动着湮没的质问。两人无言对视,半晌,其其格猛抬起头,晨曦下她的脸散发出某种包含着希望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光彩:“我的三弟弟,格日朗,他的外号和劫走了忽阑公主的马贼头目是一样的,”她急切地讲着,用一种异样的嘶哑的声音,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在他左鬓角有一块拇指盖大的伤疤,那是小时侯淘气留下的……我还清楚地记得他的长相,从没有一刻忘记,哪怕他成为地上的一株草,我也认得出他……你明白吗?”
“……我应该走了,代我向者别大哥道谢。”虎牙逃避般别开头,胸口烦闷得就要窒息。
“……一路平安,察朗台。”其其格的脸色突然黯淡了,垂下眼睛,用微弱的声音喃喃说着,“但请你……请你一定要幸福。”她抿着嘴唇,脸颊抽搐了一下,“我想,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对不起!”虎牙突然伸出手,用力拥住那有些佝偻的身子,感受到他细微的颤动。“对不起,但我只想完成那个心愿,不管伤害到谁,只想完成它。因为那个男人还活着,所以我必须去……”他轻轻抚过其其格散乱的头发,附在她耳边低声吐露了一个称谓,在无忧的童年常呼喊的亲昵称谓。
其其格浑身一震,双手紧紧掩着脸庞,泪水漫过了一道道刻痕般的皱纹。虎牙无言地收紧了手臂。
***
马又快又稳地跑着。残夜延伸着黑色的温暖怀抱,默默地同情地追随着孤独的旅者。只有它和这孕育黎明的光辉的夜草原才知晓一切,知晓在它深邃怀抱中往事的点点滴滴,知晓这冷漠的男子也曾有过真正温柔和善良的一瞬。
虎牙的心中荡起一个古老悲怆的旋律,它激烈而又委婉地起伏着,好象更加古老的草原绵延不断——那是达瓦仓,还有许多消失的生命哼唱过的调子。他用力抽了一鞭,脸上湿了一片,曾以为干涸的泪水打在了黄绿的草茎上,许许多多次不断压抑的悲痛决过了心堤,冲击得胸腔一阵阵绞痛。用灵魂默默亲吻这片苦涩的草地,这片埋葬了他的豪情,希望,炽热的爱情以及所敬所爱的人的苍茫草原。
别了,青绿的故乡,还有洋溢着温情的往昔,永远别了。
火红的朝阳烧熔了边缘,点燃天边红艳醉人的霞火。坦荡无垠的大地尽头传来战马嘶鸣的声音。
第九章
山,静静地横卧在坦荡的大地上,带着淡淡的慈悲与恬静,守护一代代迷失与此的夭折年华。草原中野性的粗犷,苍劲和忧伤化成了久不散去的迷梦,萦绕着无语的长眠。偶尔一只独狼会用悠远的长嗥打破沉默,尔后,又像擦肩而过的陌路人,调头悄然消失于远处的山脊。
闭目,刺透低哑的山风,时空深处飘来一阵难以捕捉的余音,细若游丝,暗藏锋芒,在大气中不安地默默浮动……猛然间,甚至来不及惊骇,如同爆裂的狂雷般已逝的一切排山倒海地飞扬而至——黄沙翻滚,刀剑铿锵,甲胄的寒光暗淡日月,冲天的呐喊逆转风云。血光,刃影,铁马,金戈,旋转汇成一条壮美惨烈的洪流,席卷震撼着每一条神经……但,当缓缓睁开双眼,苍白日头下的仍是一派不变的肃穆的苍翠,随着岁月的侵蚀,都已化为流淌的无尽沙尘了,那昔时的血性,昔时的刚烈,只空留下英雄不再的感慨。高得齐腰的幽深野草中散落着一簇簇耀眼的白骨,穿过山谷的风温柔地扫去了时光的足印。
山,依旧静静地横躺着,带着它荒凉寂寞又悠然舒展的风情。生,死,兴,衰,命运的轮回代代不息,春绿秋黄的草叶淡去了浸透与此的层层血迹。而山,就像是一个见证了无数沧海桑田的老人,在不永恒的时间中永恒的沉默毫无逊色。
山,拥有一个美丽温柔的名字——贺兰。
秋意已深,太阳沉沉地向西方群山中滑落,辉煌灿烂的余辉混着从地面慢慢升腾起的寒气,拉扯得影子又斜又长。遍布的枯草间斑斑驳驳地露出黑土,在一片金色中隐着死与衰亡的触目。
也速勒停了马,解下系在腰间的水袋,咕咚咚猛灌了一大口。沁人心脾的凉意缓缓下沉,压住了燎烧着胸腔的那股燥火。他茫然地环视四周,世界似是只余下夕阳的金红和峰影的蓝黑了。在这莽莽的荒山里走得太久,眼前总没有些平坦顺直的路,就仿佛一堵无形的厚墙挡在面前。
队伍流水似地在他身边急急弛过,没有谁停下来询问催促一声。人马的排布已有些散乱,但军官们像是也无心理睬,一种毒药般的焦烦与心灰意冷凉冰冰地渗透在每个人的眉眼间。
又是无功而返,也速疲惫不堪地叹了口气,抚了抚冰冷的刀柄。开战十天了,这刀却连滴血也没粘——如果单方面的驻兵也能称之为开战的话。嘹亮的号角,翻飞的战旗,冲锋陷阵时沸腾般的激奋以及砍杀时血溅在脸上那灼人的热气……这熟悉得已变为理所应当的一切,全被死寂的空荡荡的原野给吞没了。士兵背着军官,军官背着士兵,每个人眼底都凝结着同一个无解的困惑——敌人在哪里?西夏军在哪里?
而如同要嘲讽他们的无能与愚蠢一般,大军的锋头和队尾不断受到流寇似的几小股人马轮番骚扰,简直像挥之不去的毒蚊,来去如风的行动让人防不胜防,支援的人能看到的往往也只是几具倒卧在黄沙上的尸体,虽然这些造成的损失对大军无关痛痒,但却把一种难以抑制的名为“烦闷不安”的瘟疫传给了所有人。
敌人就在附近,这是凭借本能唯一可确定的事情。在暮蔼中郁郁晃动的黑影里正有无数充血的眼睛紧盯着他们,监视着他们,随时伺机扑上来嘶咬。夜风中沉甸甸的杀意撞在肌肤上,像是泛着寒光的匕首轻轻划过,激得心里一阵阵发毛。
“喂,兄弟,借口水喝吧,我的水袋早干得像片破枯叶了。老子可不想还没斩一颗西夏狗的脑袋,就他奶奶的在这儿丢了命。”突然响起的吆喝声打断了也速的思绪。光用听的也猜得出这粗声粗气的家伙是谁,他笑着把水袋扔了过去。
康里一把接过水袋,拿牙咬开塞子,仰着头毫不客气地狠吞了一大半,这才抹抹嘴,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真他妈的混蛋,跑了这么久连根鸟毛也没见到。哪个探子报的这什么破信,说这边藏着西夏军的大营?”
“哼,再利的刀,抽不出鞘也不过是块铁片。”也速自嘲地摇了摇头,号称雄霸草原的彪悍之师现在竟变得和无头苍蝇一样。
“他妈的!要打就打,堂堂正正在沙场上拼个你死我活,这样藏头缩尾的,西夏的男人全都没种!”康里皱着眉愤愤地骂道,“四万个活人白白晃荡了大半天,还不知道咱们将军拿什么回去交代呢。唉,希望天黑前能赶得回老营……对了,兄弟,”他突然笑着侧过脸,带着几份戏噱几份羡慕地问,“你女人快生了吧。”
“啊,”也速微微一愣,随即挠了挠头,漾起有些羞赧的微笑,“大概就在秋末吧,也不知赶不赶得回去。”温柔的思念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