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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浪听见那两男人走了。爸妈退进他们的卧室,关上了门。刘浪轻手轻脚走出来,凑到房门上听,听到脱衣服的悉声。母亲说:“怎么办,卖,还是不卖?”父亲叹口气:“卖了房,只有去住大街了……”然后听见父亲的喘息声和母亲努力压抑住的呻吟声,最后听见父亲长长的“唉—”一声,房子里复归安静。一会儿,母亲说:“你睡一会,等一会我叫你,赶得上到圣丘湖的末班车。”
第7章
橡子处理完手里的稿子,走出报业大厦,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橡子是厢城商报社会部的一名记者,自从干上这一行之后,就没日没夜,没有节假日,哪里有新闻线索,就得马上出现场。社会新闻是吸引普通市民眼球的栏目。这两年,报社的智囊们策划出一绝妙点子——有奖征集报料,每成功采用一条报料,给报料人100元奖励,年终,所有的报料还参加“有奖征集报料万元大奖”,幸运者可获得万元奖金。这一措施,极大地刺激了读者的参预热情,报纸发行量上了一个新台阶,新闻线索不断,而且总能第一时间得到新闻线索,商报的记者常常比警察还先到现场。这样的结果是:报社的热线电话总是响过不停,报社的记者每天总是疲于奔命赶场子。
厢城商报成立于十年前。起初是一家民办报纸,挂靠在市政府的一个机构。经过几年的努力,厢城商报成为三厢四省区发行量最大的一份报纸,广告收入突破十亿元,报纸规模位例全国前十名,挤身厢城十大税利大户行例。前两年,厢城市委、市府完成了对商报的招安整编,由商报牵头,联合厢城日报、厢城晚报、厢城早报,成立厢城报业集团。橡子就是在这一年从西厢大学新闻传媒专业毕业,进入厢城商报社的。
今天是星期六。每个周末,父母亲要求她回家吃顿饭,这是她在外面租房的先决条件。无论她这一天有多忙,她总会抽出时间回家,陪父母吃顿饭,说说话。她家在厢城机械厂。如今,厢城已经没有这个单位,就是在新版的厢城市区图,也没有了它的位置;并且从本地黄页和电话查询系统上消失了。只有与厢城机械厂曾经有过关系的人,还记得它大概的位置。机械厂整体改制后,原厂址被盖成高尚住宅区,只剩下一幢五层楼的宿舍楼。那还是十年前机械厂效益好的时候,厂里给职工修的福利房。当初厂子整体出售的时候,开发商要拆这幢楼,因为与住户没有达成补偿条件,才保留了下来。如今,这幢楼在一片高楼大厦面前,显得捉襟见肘。橡子的父母就住在这幢楼上。橡子从出租汽车上下来,看见一辆救护车停在楼门前,一群人忙乱地把一个人抬上救护车。救护车鸣着笛开走了。橡子看见爸妈在人群中说着什么。橡子站在人群外喊:“爸—妈—”周围的人听见声音,见是橡子,有人招呼:“橡子回来了—”妈挤出来,拉住橡子的手,“橡子!”橡子看见妈眼里有泪花,“妈,是哪个不好?”妈说:“是刘浪,刘浪自杀—多好的孩子,唉!”橡子心里一震:刘浪?刘浪自杀?自从刘浪一年前生病之后,她就没有再见到他。在橡子的印象中,刘浪是一个多么优秀的阳光男孩呵,懂事,干净,学习又出类拔萃,多次获取数学奥林匹克比赛和中学生作文比赛一、二等奖,老师、家长、同学都对他寄予厚望,走到哪里都是一个逗人喜欢的孩子。在橡子的记忆中,刘浪从小就是她的跟屁虫,整天“橡子姐——”“橡子姐——”的叫着。有一次,刘浪一本正经地说:“橡子姐,你别嫁给别人,你要等我,我长大了娶你!”说得橡子咯咯大笑,燥得刘浪面红如蟹。那一年,刘浪读小学二年级,橡子念初三。到橡子进入大学住校后,接般才开始减少,但是每个周末回家,他还是扭扭捏捏来看她,这时候刘浪已经成长为一个害羞的大男孩。“妈,刘浪为什么要自杀?”“前一天,有人去他家看房子,他爸妈要卖房给他换肾。这孩子好懂事,不愿成为父母的拖累。唉——,可惜了这孩子,让这怪病给毁了。”
刘浪已经转到泌尿外科。上午120把他拉来,在急诊科作了急救处理,输上血,病情得到了控制。橡子在厢城附院泌尿外科病房见到的刘浪,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厢城灰蒙蒙的天空。李燕说:“刘浪,橡子姐来看你了。”刘浪似乎抬了一下身子,橡子说:“别动—”看见橡子的时候,显得羞怯孱弱,苍白的面颊上浮现出一泓红晕。“橡子姐—”橡子说:“小浪,怎么这样傻……”输血袋里乌红的血液,沿着塑料管子爬进刘浪的血管里。趁妈出去了,刘浪看着输血袋悄悄说:“我真想把它拔掉!或者从这十三层楼上跳下去!”橡子声色俱厉地说:“小浪,你不能这样,今后再也不能这样了,让你父母伤心!”刘浪平静地说:“想死也不容易。往天妈都回来得晚,独独今天回来得那么早。妈回来的时候我还清醒,她很平静,没哭,也没骂我,她拿起我割手腕的那把刀子要抹脖子,她说‘小浪,让妈陪你一起死吧’,她是真的抹,我去抢刀,她把我推开,说‘你不想妈妈死,你就不能死,我们都好好活吧,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刘浪说着;就哭了;把头埋进被子里抽噎。橡子忍不住流下泪,病魔把这个少年、这个家庭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呵!伸手按在刘浪身上,隔着被子她能感觉到他瘦骨嶙峋的身子在抽搐。临走的时候,橡子说:“小浪,为了你父母,为了你,你要坚强起来,有困难,我们大家会帮助你的!”
李燕送橡子出来的时候说:“橡子,谢谢你来看小浪,他从小就听得进你的话,请你今后帮我劝劝他。”橡子肯定地说:“我会的!”李燕苍白的面容平静,目光淡定,脖子上系一条崩带遮住了脖子上的血痕。灾难并没有把这个瘦弱的女性打倒,而是更加坚强。李燕掏出一页纸,递给橡子,是刘浪的“遗书”。
亲爱的的爸爸妈妈:
我不得不和你们道再见了!昨天,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使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那样我会更加罪孽深重。为了给我治病,已经是家徒四壁,债台高筑了,如果再卖掉仅有的房子,你们何处栖身?我活着,对于你们是一个永远的、莫法承受的负担,而对于我,是一个永远的梦魇!就让我早一点去吧,我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是你们给了我太多的爱和欢乐。我不能尽孝于膝下,就让我尽早不成为你们的拖累来报答吧。前几天,我去网吧,查阅了有关“肾脏移植”的资料,输入“肾脏移植”这个关键词,出现数千条与“肾脏移植”有关的信息资料。“肾脏移植”存活率以1、3、5、7、10年存活率计算,存活10年以上者不是没有,而是很少很少,少到统计学上都没有意义。与其10年后让你们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倒不如今天也是一样。
祝爸爸妈妈身体健康!祈愿来生再成为你们的儿子!
刘浪即日
第8章
简之云把绿色POLO轿车停在门诊大楼地下室的停车坪里。简之云一身休闲打扮,范思哲T恤,黑色休闲裤,足蹬亮光闪闪的BALLY皮鞋,显得挺拔,年轻,潇洒,腋下夹一叠资料,向医护人员专用通道走来。刚要走上梯子的时候,听见一把女声喊:“简主任—”简之云停下步子回头看,一位年轻女子向他走来。
这女子大概二十六、七岁,仰着一张好看的脸,因为走得急,有些气喘吁吁,饱满的胸脯上下起伏。“有事吗?”
“简主任,我是上海孚氏制药的杨玉,昨天找过你,你要的资料我带来了……”边说边双手递过来一张名片:(中美合资)上海孚氏制药公司厢城销售经理杨玉。
简之云记起这女子昨天确实找过他,每周他要接待几起这样的医药代表、器械销售经理。上海孚氏制药是一家新公司,在厢城医药界还是一张新面孔,她来推销一种治疗肾炎的新药肾灵宝和一种用于肾脏移植手术后的免疫抑制剂霉酚酸酯(MMF)。他记得他昨天像平常一样吱吱唔唔敷衍,随意看了一眼她的名片,“搁这儿吧……”他不记得他问她要过资料,后来手术室来电话说手术准备好了,叫他去手术,他就撇下她走了。这时,杨玉递过来几叠资料,“这是食、药局准予生产的批复,这是上海一、二医院的临床报告,这是药品生产工艺流程……”简之云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