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悬在回族伊斯兰教头顶之上、如一柄永久的断头斧一样的中国,牛二爷家族的宿命,
就是辈辈顶罪。继牛二爷后,宣统年间哲合忍耶回民因有人演戏污蔑起义领袖马化龙而打伤
人命,诉讼中牛家第三代人牛金全出庭抵罪。后来改姓马。几十年后,此族第五代马继嗣又
为哲合忍耶宗教两次被捕入狱。马继嗣是我深入哲合忍耶的引领者之一,是我最敬重的回族
老人。如此一丝线索,如一根脉搏联系到我的笔端,使我知道笔下事情的分量。
一切都在这个世纪之初开始了。
第02章 背起背筴,走上大道
在我向着肮脏的世界,把哲合忍耶的心暴露给各种各样的目光以后,我要说:并非因为
染上了中国封建文化的色彩,宗教就立即失去了神圣。不仅如此,回民们的情感一旦被激发
起来,从来都像飞蛾扑火一样执着和热烈。十九世纪前半叶真主的口唤其实只是一句话:给
你一切,只要你复兴伊斯兰!
哈给根俩·马以德是这个人。
他开始了顽强的活动。像创始的前辈一样,他开始在一个个村庄奔走。谨慎地越过县
界,先慢慢地聚起失散的教徒,恢复在屠杀和严查下麻木了的信念,使哲合忍耶重新复活于
关川、平凉等旧地。然后再尝试着进入新的县份,使异乡中出现自己的据点。公家的迫害被
他果断地利用了:新疆、东北、云南三处哲合忍耶的流放地都巩固地发展了哲合忍耶的宗教
组织,受难的感情使那里重建后的组织更加牢固。
血统——这种奇异东西有着复杂的性质。经过清朝公家权力的大迫害之后,哲合忍耶的
每一户人家都和政府结下了血海深仇。血统经常是信仰的基础;尤其回族更是如此。《曼纳
给布》中有一个例子:
据说,牛木头大爷在家里住着。一天,有拉塌湖的人来请毛拉去干尔麦里;毛拉说:
“你去把牛木头大爷请上,让他给你干这个尔麦里。然后你请他在你家住下,夜里和他谈谈
教门的事情。”他听从了。他请了牛木头大爷,由他为自己干了尔麦里。晚上,他俩谈到了
教门的机密和奇迹……
读者不应该忘掉当年被公家“打断了他的双脚,拉到平凉先游街,再斩首示众”的那个
绰号牛木头的阿訇。读者更不该忘记那目送他赴死、只能“用拐杖重重地敲着大地”的哲合
忍耶第二辈导师!
五年里我流浪般奔走在从甘肃到宁夏的黄土荒漠之间,五年里我习惯了农民们怀念地给
一些无姓名的人某种尊称。牛木头“大爷”就是当年殉教的牛木头阿訇的长子,我希望我的
读者们不轻视这些粗语村言,同情他们、也习惯我使用同样的语言叙述。
简言之,受迫害的哲合忍耶回民的全部亲属关系,只要一经信仰的召唤,就是一个对迫
害人的国家决不讲和的血仇组织。
哈给根俩·马以德就是这个召唤者。
首先,导师要重建的是导师自己。在血洗之后,权威连同权威对民众的影响也都淡薄
了,这个站出来的人必须使民众重新相信他是一代穆勒什德。用大西北的话来说,他要证明
他是“真的”,要证明他身上真的有“主的口唤”。一部《道统史传》,处处可见哈给根俩
谨慎的修持:
白天,灵州太爷经常用饥渴来折磨自己,把粮食积攒下来,买了《穆罕麦斯》。晚上他
刻苦办功;他老人家的这些美德深使教下敬爱。……他经常跪着参悟。他和门人谈话时只谈
教门……从不说一句闲话。他没有耐夫斯①。他经常微笑,但从未大笑过。他从不穿细布;
炎热夏天里,他也是粗布长衫。冬天他只是一件没有里子的羊皮氅。他随众礼拜。每逢吃东
西,他就立起右脚铺平左脚跪好(以示对主的感恩)。他从不搭脚,不成二郎腿。他只吃很
少的饮食……
另一处,记载了灾年的情形:
毛拉每天都节食,把食物散给教下去吃。每逢饥荒难挨,他就到屋外摘些绿杏子啃。
苏菲老人家的坚守般的近主修身,在他的行为中又出现了。这是比严谨安贫更重要的功
课;哲合忍耶讲究独自修炼时使用一种木杈,这种文物化的圣器也被他恢复了:
有个虔诚教徒的妻子是个有遵守的女人。她恭敬地缝了一对枕头,请大夫送给尊敬的毛
拉。送去时,毛拉问:“你们以为我能睡觉吗?”的确,他们不知道毛拉的夜晚。他在礼
拜,在赞主。当过分疲累时,他只是将头靠在一个小木杈上,稍微打个盹。由于这种干办,
毛拉年老后双膝总是疼痛,用皮条绑在膝盖上解疼。
我们从这些故事中,渐渐地读出了一种熟悉的形象。哲合忍耶前三辈导师都曾有类似的
形象。作家编撰一种形象——是一种创造;几代人默默地熬炼一种形象——也是一种创造。
中国的贫苦农民(哲合忍耶只是其中一部分)不读书,能够感染他们的形象只有后一种。哲
合忍耶的这种已经相当具备文学味道的形象是确实存在的,我不能不暗暗震惊。这是一种被
读者用心灵永远感受永不丢弃的形象,这是一种使读者成为信者的永恒的创造啊。
美而能不出众,才是大器的选择。
我感到已经可以揣度哈给根俩·马以德老人家的那颗苦心。生,或者是亡,历史的巨大
提问一直凝视着他一个人。必须生存,那么必须改变。他被这强大的口唤改变了,他不再重
复哲合忍耶前三辈穆勒什德的形式——他是哲合忍耶第一位寿寝善终的导师,所以他也没有
前三辈殉教者那浑身美丽熔目的浓彩。
他在古老灌区灵州,给人们讲述也门的灌溉故事:在灌溉庄稼时,也门人习惯插一块木
板计算水量。他规定,三天洗一次脚巾手巾,大概哲合忍耶独有的对脚、手巾的重视,就起
源于这个光阴。他强化了哲合忍耶的许多宗教细节,比如穆勒什德的印章使用(大概后日在
《尼斯白提(道谱)》上盖章也源于此)、严格宰牲规定(哲合忍耶用于尔麦里宰牲的鸡羊
牲畜,宰前必须拴养喂食保证洁净与肃穆)等等。他缓慢地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进行复教活
动,不仅奇迹般地恢复了哲合忍耶的信仰可能,而且建立了完整的穆勒什德(导师)、热依
斯(地区掌教者,相当于天主教中的红衣主教)、阿訇(建立于信仰哲合忍耶派伊斯兰教的
村坊中的清真寺开学阿訇)、多斯达尼(教众)体系。
据《曼纳给布》记载,中国各省在这次宗教复兴运动中,共有如下地方和村庄恢复或皈
依了哲合忍耶:鲁古闸、驼场堡、徐州(可能指淮阴)、秦州、风翔、下堡、穆家槽子、平
凉、石河子、玛纳斯、阿克苏、银坪、关川、外利(?)、蔡家店、马家闸、布盔、莲花
城、水道沟、喜家坪、锁家岔、河州、西宁、巩昌、板城、拉塌湖、固原、三营、云南他
郎、马家湾、成都、船厂、济南、六沟寨、鄯善(皮展湖)、沈家湖。
这些地名有的一目了然,有的不可细考。有的大得包容半省,有的小得只是一处荒村。
这是一种新鲜的地理学,是一种只有在文学和感觉中才能容纳的地理观点和描述。一个村庄
完全可以大名鼎鼎而一个大省却可以不为人知。一个生来没有出过家门的老妇可以议论万里
之外的玛纳斯,用突厥语念出“鄯善”。没有人知道上海,但是因为一个人大家都知道“南
京”。②有的地名是完全的音讹,有的地名却准确得惊人——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形象的、中
国底层人民的地理学。哲合忍耶在这种地理学中反映出来的特点是:它仍然是一个文化水平
极低的宗教集团;它又是一个在中国罕见的、视野开阔的农民集团。这尖锐地指出了一个命
题——在中国,只有在现世里绝望的人,只有饥寒交迫的人,才能够追求和信仰。
哈给根俩·马以德已是一位古稀老人。他率领着的就是这样一批人,他肩负的就是这样
的任务。《道统史传》有一节打麦场的描写,就仿佛是在为他和他的多斯达尼画像:
在打麦场上,他们排成两行,面对面地打。一行人整整齐齐地,把梿枷打在地上,同时
就高声念“俩依俩罕”③。脚也随着移动。另一行人又整整齐齐地打一下,同时念“印安拉
乎”④。脚又动一动。就像在打依尔里一样。毛拉也同他们在圈子里,他老人家打梿枷发力
时,抬左脚念“俩”,踏右脚念“印”,同时摇晃着他的肩膀、摇着头。他用吉庆的手指示
了六个方向,使即克尔全美。即克尔的声音高扬了,机密的灯笼升空了。火辣辣的骄阳遮蔽
了,困难的劳苦平易了。
读过本书前三门的人,也许会被这幅画面感动,也许会对这种描写感到不解。像我以前
写完每一部作品时一样,我无法揣度、也不敢强求我的读者。艺术不可能判断哪怕一个知
音。但是这一次不同——我相信,散布在中国各地的几十万哲合忍耶正为我骄傲。十九世纪
毕竟是一个新的世纪,在那么苛刻的迫害之后,伊斯兰和它的前锋——哲合忍耶居然能够享
受如此自由。这确实不可思议。天道,确实是存在的。信仰是可以赖以为生的。目不识丁饥
寒交迫的农民中会出现张承志为他们写书。人的感情是可能获得补偿的。沉默可以变成呐
喊,内里可以变成表面——因为连哲合忍耶都能在这世界里翻身!
他们和我互不相识,但我们都相信了。我们确信:哲合忍耶确实是万能的造物主选定的
人。神为了证明一个真理,选定了哲合忍耶来承负中国的罪孽。就如同神选定犹太人去承负
欧洲的罪孽一样。这一切只有身处其境的人才会有感受。我知道他们赞同我。是他们正用我
的笔倾诉这感受。能够有这样的使命(色百布)去受苦是幸福的,他们正在想。能够有这样
的使命(色百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