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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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史-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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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耶的人和汴梁这家满人一直有着交往,曼苏尔·马学智说,他曾在一个斋月里去汴梁,温
家的子侄告诉他说,西拉伦丁·马进城“夜间不睡觉,不知在作什么”。
  夜间从来不睡——这个传说,我从许多哲合忍耶老人那里都听说过。一个衰弱的少年,
一个病重的青年,白日里沉默而顺从地忙碌,到了夜间便一人独处,通宵达旦。
  每当想象这样一个形象时,我便觉得心中一动。
  光绪初,哲合忍耶死灰复燃后,曾经企图把西拉伦丁·马进城劫出汴梁城,出面者是大
名鼎鼎的西府夫人白氏。
  劫难后,西府夫人辗转避祸,后来藏在昌平哲合忍耶坊上。李得仓逐渐控制了张家川,
并且悄悄在那里藏下哲合忍耶的火种以后,她又回到张家川山区。
  西府夫人乘着一辆骡车,到了汴梁。她打发一名教徒去温家找西拉伦丁·马进城,自己
半掀着轿帘等候。不久,西拉伦丁·马进城随着人来了,西府夫人一掀帘子,喊道:“走!
咱走!谁受这个罪!”西拉伦丁·马进城一见是她突然一转身,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径直回
了温家。西府夫人和随从都惊呆了,只能目送着那冷漠的背影。
  ——他的行为,至今还在为人们猜测着。理解这样的行为,也许需要非常特殊的认识。
拒绝自由、甘做罪人的行为所具备的强烈的宗教意味,最初曾经使哲合忍耶震动和不解。教
徒们只觉得难过,只觉得无奈,只是顽固地在暗中围绕着他。
  为着暗中保护这个受难者,哲合忍耶在汴梁温家邻近开了一个小店铺。每日,店主人坐
在铺面上,盯着温家方向。
  西拉伦丁·马进城出现在巷子尽头,缓缓朝铺子走来。店主人马上把一串铜钱叠放在案
上,等着他走近。他走进店铺,漠然地看了一看,伸手拿起那叠铜钱,然后默不作声地走
了,头也不回。
  店主人也习惯了沉默着做这件事。以后只要看见西拉伦丁·马进城走来,店主人就把一
叠铜钱放在案子上。他有时只取几枚,有时把一叠都拿走。日子就这样流逝着,双方彼此心
领神会,但都沉默不语。
  据教内老人回忆:有时候,我们的毛拉来了以后,坐在板凳上歇息一会,然后把钱拿
走。店主人家都是汉民装束,腰带上插一根旱烟袋(回民不抽烟),见了毛拉,也不道色俩
目。
  就这样,过了几年。后来;有几天接连不见毛拉来临。店主去打听,问不到消息。再过
了好久,他还是没有出现。店主人突然哭了起来,他知道,毛拉西拉伦丁·汴梁太爷马进城
无常了。
  曼苏尔在他的著作中这样总结过:
  汴梁太爷白天当奴隶,伺奉异教徒假主人;夜晚他则侍参真主。甚至,他把侍奉假主人
与侍奉真主放到同等位置。他说:躲避卡费勒的统治,就是违抗安拉的命令。他整夜都不睡
觉。无论什么时候叫他,人们都发现他在熬夜。
  光绪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西拉伦丁·穆罕默德·索迪格·马进城以二十五岁青年之
身死于汴梁。温家后代对曼苏尔阿訇说:
  我们请了医生给他看病。但是吃药没有用处。于是,我祖母说:吃药不成,你吃些大烟
吧。他答道:我从来不吃那种东西。到了光绪十五年,病情险恶了。我祖母问他:在这儿有
你家亲房吗?我们去请了来,照你们回教办法埋你。他答道:没有。我死后,若是有人来探
望我的坟,你们就指给地点。十二月二十九日晚间,他闭上沉重的眼皮,不再言语。我祖母
唤他,他睁开眼。祖母问:你认识我吗?他答道:你是老太太。他欠起身子向她道了别,再
躺下,闭上了眼。我们守着他,深夜里他停止了喘息。我们给他穿上衣服,装进了棺材,三
十日埋葬了他。
  同治大起义的主帅、十三太爷马化龙的残存后裔马进城,就这样以汉民风俗入殓下葬,
并结束了他自童年以来的全部受辱受难的生命。他死后被哲合忍耶教徒尊称为汴梁太爷,并
被哲合忍耶沙沟派追认为第六辈穆勒什德。
  没有人知道那种野蛮的腐刑日后究竟是否能痊愈。一切关于他的传说,都使人联想到那
刑伤后来仍然长久地折磨过他。他的肉体被破坏了,整个人身变成了病灶。他的灵魂被彻底
地侮辱了,全部精神和意识都从幼年便畸形而神秘地发展。他的拒绝,他的冷面,他的顺从
都永久地留给了哲合忍耶。让他们代代领悟,让他们咀嚼品味。
  他的坟茔在开封(汴梁)满城的城墙根。直至民国初年、温家人尚在时,那坟的位置还
是肯定的。哲合忍耶曾经打算在坟前立一块碑,但不知为什么没有了下文。后来,哲合忍耶
分成沙沟、板桥两派以后,关于这座圣徒墓的传说便含混不清了。有人说此坟已被搬迁;有
人说其实并没有搬迁;有人说汴梁太爷后来葬在张家川北山宣化岗;又有人说最后葬在张家
川南川——像哲合忍耶任何一辈导师的坟墓一样,毁坏迁徙都不可避免,被信仰激动的世界
是不会容许安宁的。
  ——因此,汴梁应当就是汴梁;就像兰州永远是创道者马明心的纪念地、四旗梁子永远
是统帅马化龙的纪念地一样。由于岁月的淘涮,汴梁日益变成开封市——准确地找到那处老
满城的城墙根,是愈来愈困难了,但是哲合忍耶的信徒仍然在涌向汴梁。准确地找到汴梁并
不困难。准确地记住十九世纪那段受辱史并不困难,尤其每当岁历巡回到十二月二十九日,
河南省普降大雪的时候。
  

第04章 致统治者

  哲合忍耶把一位事实上并未掌教,而且终生受辱的刑余之人尊为自己的一辈宗教导师,
这总使我沉思。也许,哲合忍耶只有走完了这样一步,才算完成了对自己信仰的抽象。像一
个朴实的人,他怀着初衷而踏上了一条残酷的路,于是牺牲成了他追求的唯一通道。他的性
格在这条血路上急剧地升华了、扭曲了,高贵而孤立。他热情地坚信着,他不能像世人一样
无视古人的苦难。他虽然只是一个底层穷人,但他总是想向国家和强权宣判,如同一名早生
的后世法官。血脖子教——这与世界上那些仅仅有一点模糊的宗教渴望的人们差距太大了,
形式的完美恰恰使自己被冷漠和疏远。哲合忍耶需要一种补充,需要一种阴柔的、符合大多
数人同情心的限度的、普遍的宗教形象,让中国的良心能够与自己的一切结合。这就是汴
梁,那个无辜的罪人,那个被残酷侮辱的弱者,那个选择了忍受和顺从的受难者。
  汴梁太爷马进城的事迹,使哲合忍耶在中国的超人光彩得到了收敛。由苏四十三的华林
山起义、由张文庆的石峰堡起义烘托的伟大先行者马明心;还有由每天清晨五十六遍念辞温
习的十三太爷进官营故事、由动人的《艾台依吐》描写的头颅故事渲染的伟大牺牲者马化龙
——如今获得了一种平易近人、但是更使人悸然心动的陪伴。人很难达到马明心和马化龙的
超人境界,但人会感到汴梁太爷马进城的一切似乎距离自己很近。
  就像卡夫卡的《审判》蕴含的——无罪但总感到自己无限地处于被告境地的犹太人心情
一样,在非宗教的中国文明之中,信教者回民永远也摆脱不了一种“无罪的罪人”的感觉。
汴梁太爷——其实他仅仅二十五岁——马进城的故事抽象了这种被迫的罪人感,并且以自己
冷冷的对自由的摒绝,向人们显示了哲合忍耶作为宗教的成熟和深刻。
  我觉得自己无法抗拒这样的魅力。在这部长篇故事中,我的笔时时如一根刺,把自己的
肌肤刺破。我确实是它的一个角色,断断续续地与主人公相遇。他不断地变幻着姓名,随着
历史太激烈的潮汐,我如同一些碎片,我曾经以我的艺术追逐和揭破的一片一片,都轻轻地
落在了他的身上。我也曾因为一次次形式的美化被孤立,我也曾因深藏的锐利选择了规避,
哲合忍耶的血是如此强大地控制着我,反复冲突之后我只能更加皈依这强大的前定。
  这一切认识——我知道它们离人们习惯的中国文学实在是太远了。
  但是我相信这种文学的价值。
  ——全部细节都是真实的,全部事实都是不可思议的,全部真理都是离群的。我企图用
中文汉语营造一个人所不知的中国。我企图用考古般的真实来虚构一种几十万哲合忍耶人的
直觉和心情。我总想变沉默为诉说。
  汴梁,这个永远猜悟不完的地方,它似乎悄悄地平衡着我。它对我时时变得轻狂的艺术
显出一副冷面。我觉察到了,那时我便获得了解脱,我感到它在用一种无限的平和重新塑造
着我。我感到自己的心灵正在被一种艺术抚摩和灌溉。
  哲合忍耶的先驱们都实现了艺术般的人生。
  我只是把这种人生一字一字地抄写出来,并立誓说:我作证,我谨随同几十万哲合忍耶
的淳朴人民说:我作证。不是一个信仰或理想主义的个体,是一个在中国奇迹般地存活着的
世界在作证。
  今天也许你漠不关心。
  但是明天你将会被震撼。
  我的艺术将被湮没。
  但是它获得过真正的生命和价值。
  曾经在第一个光阴,在苏四十三率领的撒拉族男儿走进华林山绝地时,就已经进入哲合
忍耶血液的一种悲观主义,至此已经反复出现多次并达到了顶点。在被剿杀、被禁绝、被流
放之后,哲合忍耶终于体验了被侮辱的滋味。
  汴梁太爷西拉伦丁·马进城被辱的故事,深深刺伤了哲合忍耶的心,一种无法改变的悲
观色彩,把这颗心染上了一层阴暗的底色。哲合忍耶与统治者、与强权之间,已经形成了一
种铁打的敌对关系,任朝改代换未稍有改变。同时,哲合忍耶的信仰由于这种太重的伤痛,
也愈来愈走向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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