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补充说。
关于马明心为穷人办教的美好传说,多少年来一直在哲合忍耶内外流传。传说他为教民
干尔麦里,教民奉赠的乜贴(宗教举意、费用),他一律转手散给穷人。甚至在斋月里人送
来两块白面饼,他也随手散给乞丐。为人送葬,相传他只取几十个麻钱;人人皆知哲合忍耶
不是为了布施。他住旧窑,住泥屋,家里没有一头毛驴——他的妻子以一生推杵磨面而闻
名。他有一件妻子手织的毛衫,后来进监狱时,他就穿着这件衣裳上路,直至牺牲。
这是一件羊毛织的衣衫。起源于中西亚的伊斯兰神秘主义叫做苏菲主义。苏菲,意即羊
毛衫。古代那些神秘的行吟诗人、修炼者、追求着爱主接近主的私人体验的隐士,都穿一件
羊毛衫袍。
马明心有两位夫人。一位是不孕的撒拉族夫人,一位是通渭草芽沟的张夫人。不清楚是
哪一位女人为他织了这件羊毛衫褂。官军后来血洗关川,抄马明心的家时,寒窑中一贫如
洗,院里一盘磨、半窖水。撒拉族夫人为丈夫自杀在窑外。张夫人被五花大绑押走充军。官
军刨地三尺,翻了又翻,一共发现了半串小麻钱。
从甘肃到宁夏,老人们着重指点我说:“那半串麻钱有个来历。不是铜元,是小麻钱。
家里穷得掀不开锅盖了,哪位夫人就包上了羊毛衫袍,走了郭城驿。有一家当铺开在郭城驿
街上,夫人给掌柜的说:当件衣裳。郭城驿开当铺的掌柜接下一打开,只觉得,光芒闪闪;
满屋香气。掌柜的心里暗暗知道了。他取来一串麻钱,两手恭敬托着:‘这串钱,算是我给
自家求饶恕。衣裳不敢留,您快快包起来!’这就是那半串小麻钱的来历。花费了半串,剩
下的半串子公家抄上走了。”
——老人们说完又沉默了。
他们能讲清马明心家里一文钱一粒米。
深邃的哲学进入了泥屋窑洞。心灵获得的平衡,使风景柔和了,使痛苦轻缓了。饥饿的
穷人一天天在精神上富有起来,马明心这个名字迅速地传向全中国。
绝望者、念经人、大都市里的精神干渴的人、追求正道的青年、想献身追随圣徒的勇
士,——都背上了一种木头背筴,踏上了奔向甘肃的道路,寻找马明心。
哲合忍耶在迅猛传播。
但官府和俗界并不知道。
那是一个追求的年代。背着背筴的人离开家乡,形影不离地追随着认定的导师。这是今
天已经湮灭了的一种生活方式。追求者们陶醉于这种生活——他们要接近“主”,要封斋礼
拜并且秘密地从事修炼。要在僻静山洞里坐静,要把灾年里仅有的食物散给乞丐。他们的女
人要含辛茹苦,推磨扶犁。男人被捕就探监或被流放,丈夫若牺牲就献出儿子。
渐渐地,哲合忍耶的隐形世界被建立了起来,虽然外人并不知道。
半个甘肃、南北宁夏、一角青海和陕西,甚至山东、河北、江苏、云南,都有人奔向马
明心求道。
——那是逝去的十八世纪。那时的中国确实曾出现过一场旋风般的理想追求运动。穷人
回民是那次追求的主角,很多有知识的学者也在行列中。
追随着马明心的一些有志之士,形成了哲合忍耶的核心。他们不是一般满拉(经学生、
内地称海里凡),他们是圣徒的门客。他们对家庭似舍似系,生活目的是追随导师。
导师叫“穆勒什德”,他们叫做“穆勒提”——这是一种今天罕见的、不问前途不论安
危、随时准备赴汤蹈火的、以宗教圣徒为修身目标的追随者。
维尕叶·屯拉·马明心的弟子们不仅仅是些礼拜的阿訇。他们在荒野里、窑洞破屋里、
劳苦的庄稼活计里、“脱勒盖提”(秘密修炼)里迎送岁月,认识真理。我在钞本中读到—
—“他们都去山里打柴,他们浑身褴褛。但富贵不能诱惑他们;他们在饥饿寒冷的考验中守
着人道”。
由于贫穷的本色,哲合忍耶干脆以素为贵,他们没有雕梁画柱的清真寺,而且反对素色
之外的彩画。直至今天,你看不见它有豪华大寺。
这里是真理的辩论场。见解和认识在尖锐地较量。
维尕叶·屯拉·马明心时时显露本色。单凭对穷苦农民的感情和关注,是不可能掌握穷
苦农民集团的。信仰不是迷信。敢于在中国树立起一面旗子,就要有支撑它的能力。
大西北是回族密集之地。兰州、西安、西宁、河州,还有一些著名村镇,都是回族能人
的潜伏之地。
关里爷记载了一个马明心早期的故事:
相传:我们伟大的毛拉·沙赫·维尕叶·屯拉起初住在皋兰县。有一个人称“胎里会
(念经)”的人,是五阿訇之子——请毛拉吃饭。“胎里会”心中不服。为了考验毛拉,他
跟在毛拉背后,不带路,不指路。但是,不用指点,毛拉径直走到胎里会家。坐定在上房里
以后,毛拉问:
阿訇,知识的终点是什么?
胎里会无法回答。毛拉又问:
伊斯兰的终点是什么?
胎里会忙向毛拉说色俩目,他对毛拉深深敬佩了。毛拉说:“知识的终点,是主的认
知;伊斯兰的终点,那是无计无力!”
我坚信:一切哲学,都会被这句话震动。
还有——伊斯兰教每天有五次礼拜;每一次中数拜里有一些拜属于天命,另一些属于副
功。几百年来,因《古兰经》中有一句话,提到了“正中的拜”——因此,诠释家和好道者
就对这一句“正中之拜”众说纷纭。
关里爷的《热什哈尔》记道:
相传:有一天,毛拉维尕叶·屯拉问阿訇们:“真主在古兰经中说:‘你们应该坚持礼
拜,坚持正中的拜功……’这正中的拜功是什么呢?”阿訇无言可对。毛拉说——“正中之
拜,就是川流不息的天命!”
天命的拜数、礼拜的次数——马明心都没有讲。他讲的只是:天命,这种人证明自己是
有灵魂和信仰的最低形式,对人的生命过程如一道川流不息、迎面而来的长流水。这极其深
刻。这种见识早超越了伊斯兰教,而与各大一神教的基点完全一致。中国回民除此再没有过
更深刻的神学认识,这是一种关于人的重要观点。
在西北荒凉的人间,绝望的穷苦农民又有了希望。一个看不见的组织,一座无形的铁打
城池,已经出现在他们之中。穷人的心都好像游离出了受苦的肉体,寄放在、被保护在那座
铁打的城中。
人间依旧。黄土高原依然是千沟万壑灼人眼瞳的肃杀。日子还是糠菜半年饥饿半年天旱
了便毫无办法。但是穷人的心有掩护了,底层民众有了哲合忍耶。
穷人的心,变得尊严了。
第05章 仪礼
最简单地说,哲合忍耶就是在晨礼之后用响亮的高声赞颂来念即克尔——念辞。
晨礼中哲合忍耶的即克尔中,有一处是激烈地否定和肯定。念时全体都随着节奏,否定
时摇头向右,肯定时把头向左指向心灵。
否定时念“俩依俩罕”——万物非主。
肯定时念“印安拉乎”——只有真主。
念得激烈时,礼拜者在响亮的齐诵中如醉如痴。寺里灯已熄掉,正中只有香点燃的红
亮。在这高声赞诵之中,黎明正庄严诞生。这一段时间确实庄严而神秘。人们聚在一起这样
迎来生命的又一天,如同坚守着城池的战士。
这座坚城、这些高声赞颂的人,是有形象的——它就是“打依尔”。
打依尔,是即一个围坐的圈子。中间是矮桌,用专门的布单或毯子罩盖着。清晨这桌上
燃着香;夜晚的虎夫坦拜后,念五页《穆罕麦斯》时这桌上摊开着《穆罕麦斯》。打依尔上
的人隔桌围跪,两端各横跪一人。另外,在干办悼念、修养的功课(尔麦里)时,也有这种
圈子。打依尔所用的物品是绝对神圣的;打依尔上的氛围不仅肃穆而且严峻。阿訇们若是为
上打依尔而沐浴,洗罢直至跪上打依尔不再出声,——等仪式开始后他的初声是纯洁的经
文。教众们若是在其它圣域范围里还存着一丝轻松随便,上了打依尔后他便如同铁铸判若再
生。
这个每天都在半个中国忽聚忽散的、人数多少不等的圈子,是哲合忍耶领袖马明心赋予
人们的一种神奇的形式。
与人的区别、高贵的自我、铁的组织、高声赞颂、孤独、强悍、神秘——哲合忍耶的一
切,都尽在其中了。
如果人多,这个圈子可能很大:笔直的两排人相对跪齐;左右两端各打横跪一人,围成
一个长方形圈子。人更多时,圈子后面一排排整齐地跪好,簇拥着圈子在前。
如果人少,几个人也分成前后两排,再有两人各守左右两端。即使只有两人一起礼晨
拜,他们两人相对而跪,也组成一个打依尔。哲合忍耶对自己的“打依尔”感情很重;上打
依尔,含有着某种加入、坚守、互相信赖的隐语;上打依尔,相当强烈地暗示着保卫信仰。
打依尔,是尔麦里的外貌。
哲合忍耶,就是成千上万人、有时是数万人簇拥着一个打依尔,举行各种各样的尔麦
里。
在后来的战斗中、牺牲中、悼念的聚会中、集体的劳作中——人们看他们像一群杂乱无
章的乡下农民,他们看自己像一个隐了外形的打依尔。
我偏僻地远在北京。
但我也真切地觉得自己在这打依尔上。
我在这尔麦里般的书写中,常常幻听着那动人的即克尔。原谅我往往写得激动或用力过
度,因为我的耳边那声音响亮起来了。
在宁夏川、西海固,在陇东和陇南,在新疆和云南贵州,在大西北和星星点点散布半个
中国的浩茫大陆上,哲合忍耶就像一个巨大无形的打依尔。
清晨,我听见——我的读者们,我希望你们也听见——在中国,有一种声音渐渐出现。
它变得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