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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有一个女孩,用这样一种坦荡荡而又静幽幽的眼光来凝视他。她在打量他,她在 研究他,她在评价他!他忽然就觉得,自己成了印度那关在笼中的老虎,正等待顾客的待 价而估!事实上,这种感觉是荒谬的,是不应该存在的。因为,访竹那微润的眼睛中,丝 毫都没有不敬或让人不安的地方。她看得坦然,看得细腻,看得温柔。他心底有根细线蓦 然一抽,他忽然想起久远以前,想起另一个女孩的眼光——
微珊。他本能的挺了挺下巴,不想微珊,永远不能再想微珊!于是,他也定睛凝视起 访竹来。这一凝视,他心中就响起一声绵邈悠长的叹息。唉!纪醉山何许人也?竟集天下 之灵秀并有之。如果说访萍是“秀”,访竹该是“灵”了。
访竹并不比妹妹漂亮。他想著。严格说,她不是美人,身材太苗条,不够丰满。眼睛 太大,使其他的五官显得渺小。她不像妹妹那样均匀。但是,但是……但是她那白皙的皮 肤,那安静的举止,那微闪著泪光的凝视……怎么?她会让人心痛。天知道,顾飞帆有一 万年、一亿年没有这种近乎“心痛”的感觉了。在这种感觉下,他对自己有点儿恼怒,就 像刚刚觉得自己是笼中的野兽一样,有种反抗的情绪。不,她没有妹妹漂亮。一定没有! “喂喂!”访萍打断了这段极短暂的安静,一把拉住访竹,她把姐姐拖到自己身边,在顾 飞帆对面的一张沙发中坐下来,她用双手托著下巴颏,含笑的望著顾飞帆。
“说呀!”她喊。“说什么?”顾飞帆似乎吃了一惊,睁大眼睛望著这姐妹二人,又 在下意识的比较起她们两人来。
“打老虎啊!”“你听不腻吗?”顾飞帆问,注视访萍。“我都说腻了。每次遇到朋 友,就要问我打老虎的经过,我今晚说过一次,不想再说第二次了。”“可是,访竹没听 到啊!”访萍不高兴的翘起嘴唇。“你说,你那些猎狗怎么样?”她想诱敌深入。“你有 几只猎狗?五只?八只?十三只?”“六只。”顾飞帆中计了。“六只大型猎犬,它们凶 猛无比,有次,活活咬死一条大蟒蛇,那蛇事后磅了磅,有八十三磅。那六只猎犬什么动 物都敢斗,包括人。”他停了下来,沉思著,用手握著茶杯,望著杯子里飘浮的叶片,闻 著那茶叶淡淡的清香。印度的丛林在这一刹那离他很遥远,丛林,蛮荒,蚊虫,猎犬,饥 饿而贫穷的印度人,蟒蛇,老虎……太遥远了。他抬起头来,接触到访竹那专注而宁静的 眼神,眼神里有著什么东西,他一时看不出来,他有些恍惚,有些迷惑。
“后来呢?后来呢?”访萍追问著。“那六只猎犬怎么样了?”
“访萍!”明霞在给顾飞帆解围了,她是个最懂得待客之道的女主人。“你不要一个 劲儿缠著人家说不想再说的故事,反正,是六只猎犬遇到了老虎,吓得浑身骨头都酥了, 伏在地上站不起来,顾飞帆就开枪把老虎打死了,就这么一回事。”
“哎呀,妈妈呀!”访萍跌脚叹气。“人家好精采的一个故事,被你三言两语,平平 淡淡的就讲掉了!早知道你要抢著讲,我讲起来也比你好听!唉唉!气死我了!唉唉!真 煞风景,唉唉!”她那一脸的遗憾,一脸的懊恼,一脸的沮丧,弄得全家又都笑了起来。 亚沛一边笑一边说:
“幸亏不是你来说,如果由你讲,这打老虎的故事一定被加油添醋得神乎其神!”“ 对极了!”访槐一个劲儿点头。“访萍最会夸张,她说她们班上那个绰号小凤仙的同学美 得可以当电影明星,什么林青霞、林凤娇都赶不上,害我花了两千块请她们吃牛排。说了 一车子好话请她拉红线。结果,什么小凤仙!脖子长得像长颈鹿,眼睛像金鱼,手指像鸡 爪……”
“你们听!你们听!”访萍气呼呼的叫:“爸,妈,你们主持公道,咱们家谁最会夸 张?小凤仙本来就很漂亮,很现代,人家还当过服装模特儿呢!只是瘦一点而已,现在流 行瘦呀!被哥哥一说,好像是个混血野兽!要不然就是石器时代的大爬虫!”全屋子大笑 特笑起来。访竹也笑,却笑得静静的,文文的,雅雅的。她的眼光仍然坦荡荡的停留在顾 飞帆脸上身上,眼底仍然有某种东西,某种类似关怀与疑问的东西。顾飞帆觉得很难逃开 这对眼光不如乾脆去正对它。他的视线和她的接触了。她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浮现的一瞬 间,顾飞帆竟然轻微的震撼了。他想起久雨的丛林,到处是泥泞,到处是湿答答的树枝藤 蔓,到处是吸血的蚂蟥,到处是阴森森的暗影,……然后,有一天,树隙中忽然闪现了一 线阳光那么温暖、那么闪亮、那么惊心动魄的阳光……。
“你在印度做什么?”访竹终于开了口。盯著他。
他微微一惊。怎么了,今天自己如此容易被震动?他发现,还是她第一次说话。“在 印度?”他无意识的重复,只是拖延一点时间去想答案。他想给她一个很光明堂皇的理由 ,例如,他是人类学家,昆虫学家,甚至是热带丛林研究家……但是,他什么“家”都不 配!而这对润润的黑眸子,这对亮亮的眼光下,他无法说谎。“我在印度的丛林里住过一 年,”他直视她,坦率的说:“什么都不做,只是游荡。”
“哦。”她怔了怔。“你去逃避什么吗?”
“噢!”他也怔了怔。“不。不是逃避。而是找寻一些什么。”
她深深看他。“你找到没有?”她问。
“没有。”访萍大感兴趣,她插了进来:
“你去找什么?哇!很精采的样子,你让我想起基度山恩仇记,你有没有一张藏宝图 ?听说印度有些怪怪的宗教,还有什么蛊毒之类的事情,你有没有碰到过?”
“没有。”顾飞帆转头望著访萍,微笑起来。“我会让你失望了,实在没有什么神秘 ,没有藏宝图,没有故事……除了打了一只老虎以外。”“我以为……”访竹轻声说:“ 印度在禁猎,听说,老虎都快绝种了。”“不错,政府是在禁猎。我不是到印度去打猎的 ,带猎狗只是为了防身,丛林里什么动物都可能有。那只老虎纯粹是一件意外,它窜了出 来,我只好打死它。”
“它先咬死了你的两只狗,又来咬你的脚……”访萍开始补充,彷佛她亲眼目睹:“ 你拔枪,它比你更快……”
顾飞帆笑了,转头看纪醉山夫妇。
“你们家的人都很有想像力。”他说。“她们生活面狭窄,只剩下想像力。”纪醉山 笑著答。“不像你生活面太丰富,所以,都是实行力。”
顾飞帆深思的看了纪醉山一眼,笑容从他唇边慢慢的,不落痕迹的隐去。“顾飞帆! ”访萍喊:“你说你去印度找东西,你去找什么?”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本性又发作了。
顾飞帆低头看看茶杯,他把杯子慢慢的放在茶几上,抬起头来,他看著那并排而坐的 姐妹两个,清楚而缓慢的说:
“我去找我自己。”访萍楞了两秒钟。“找你自己?你把自己弄丢了?丢到印度去了 ?”
“唔。”他轻哼了一声,眼光深邃的越过了她们。“你们太年轻了,年轻得不会弄丢 自己。我不同,我和你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你们可以把我看成外星人。最近,有关外星 人的传说很流行。外星人很容易失去自己。我……并不一定要去印度……”“你只是要去 一个陌生而孤独的地方。”访竹不由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