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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扬起蓬松、斑白的胡须;用褪了色的皮袄袖子搭在额上;久久地注视着西边的天空。一轮落日悬挂在天边的云彩之中;向地平线泻下了一片柔和得象轻烟似的晚霞。没有迹象表明天气要变坏;但还是很冷;不免叫人担惊受怕。
〃早知如此;不出车就好了;〃塔纳巴伊发起愁来;〃如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呆在这野地里。我这不是把马白白送死吗!〃
是呀;看来他应该明天早上动身才好。要是白天赶路;即便发生什么情况;总会碰到个过路的人。可他今天到晌午才动身。在这种季节难道能这么干吗?
塔纳巴伊爬上一个小山包;瞧瞧远处会不会有过往的汽车。但是;路上两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着。他只好又慢慢折回到大车跟前。
〃真不该出门!〃塔纳巴伊又一次想道。为了这个改不了的急性子;他已经责备过自己无数次了。他懊恼万分;生起气来;埋怨自己;也很那桩促使他急急忙忙离开儿子家门的事由。当然应该住上一夜;也好让马喘口气;歇上一歇。而他竟……
塔纳巴伊气呼呼地把手一挥。〃不;说什么我也不能留下。就是靠两条腿;我也得走回家去!〃他辩白道;〃难道能这样跟公公说话吗?不管怎么着;我总还是父亲吧!‘瞧你;既然一辈子在山沟沟里放羊放马的;那又何苦入党呢!到头来;还不是叫人家给撵出来了!……’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声不吭;连眼皮子都不敢抬一抬。要是那婆娘对他说:别理你父亲;那他准会不理的。窝囊废;还想当官呢!唉!说这些干什么呢!现在的人;可不象过去了;不象过去了。〃
塔纳巴伊感到一阵燥热;他解开衬衣的领子;急促地喘着气;绕着大车;来回踱着;已经把马;把赶路;把黑夜就要到来的事统统忘记了。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在儿子家里;他克制了自己;认为犯不着同儿媳妇吵吵嚷嚷;那会有失自己的体面。而此刻;他却勃然大怒;真想把他一路上痛苦地想到的一切;当着她的面发泄一通;〃不是你接受我入党的;也不是你开除我出党的。你打哪儿知道;儿媳妇;当时的情况。现在来指手划脚;当然容易。眼下人人都有文化了;得向你致敬!可那阵子;我们担当多少责任啊!对父亲;对母亲;对朋友和仇人;对自己;对街坊的狗——总而言之;对世上的一切都得负责。至于出党;这事你管不着!这是我的事;儿媳妇;这事你管不着!〃
〃这事你管不着!〃他大声重复说;一边在大车旁狠劲地踩着脚。〃这事你管不着!〃他不断重复这句话。遗憾和糟糕的是;仿佛除了这句〃你管不着!〃他就再也无话可说了。
他一直围着大车走来走去;后来才想起;他应该想点什么办法。是呀;总不能在这里一直待到天亮吧。
古利萨雷套着马具;还是那样呆呆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它佝偻着身子;四条腿蜷缩着;看上去活象一具僵尸。
〃你怎么啦?〃塔纳巴伊跳到马跟前;这才听到它轻微的、拖长的呻吟声。〃你这是打盹了;不舒服了;还是难受了;老伙计?〃他急忙摸了摸溜蹄马冷冰冰的耳朵;又把手伸进到马的鬃毛里。呀;里边也一样:冷冰冰的;还湿乎乎的。但最叫他感到可怕的是;他已经感觉不出马鬃惯常的分量了。〃太老了。鬃毛都稀疏了;轻得象绒毛了。唉!咱们都老了;咱们都快要完蛋了。〃他伤心地想道。他犹豫不决地站起来;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把马同车子都扔下;一个人走回去;那也得到半夜才能到家;才能换回到峡谷里他那座看守人的岗棚。现在他跟老伴住在那里的饲料基地上。在小河上游一公里半的地方;住着他的近邻——一个看水员。夏天塔纳巴伊看管草场;冬天照看黄鹌菜;不让牧民们过早地把干草弄走或者给糟蹋了。
去年秋天;有一回他去村办事处有点事。新任的生产队长;一个外地来的年纪轻轻的农艺师对他说:
〃老人家;您去一趟马棚;我们给您挑了一匹马。马是老了点;说实话;不过对您的工作还是合适的。〃
〃什么样的一匹马呀?〃塔纳巴伊警觉起来;〃又是一匹老马吧?〃
〃您到那里瞧瞧吧。一匹大黄马。您应当认识;都说您从前骑过的。〃
塔纳巴伊到马棚去了。当它一眼看到院子里的溜蹄马时;他的心疼得都揪在一起了。〃呀;这回咱们总算又见面了!〃他暗自对这四瘦弱不堪的老马说。但他下不了狠心加以拒绝。他就把马牵回家去了。
一到家;老伴差点认不出溜蹄马来了。
〃塔纳巴伊;这果真是古利萨雷吗?〃她惊奇不止地问。
〃是它;就是它;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塔纳巴伊小声嘟哝着;竭力不去正眼看他的老伴。
他们两人都不难想起有关古利萨雷的往事。年轻的时候;塔纳巴伊犯过错误。为了避开这个令人难堪的话题;他瓮声瓮气地对她说:
〃喂;干什么老站着;给我热点吃的。我饿得都象只狗了。〃
〃我这是在想;〃她回答说;〃这就叫岁月不饶人呵!你要不说这是古利萨雷;我都认不出来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以为;咱们俩的模样就比它强?每样东西都有它的黄金时代。〃
〃我也那么想;〃她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又好心地取笑说;〃说不定每天晚上你又得骑上你的溜蹄马出去转悠了吧?——我批准了。〃
〃哪能呢;〃他尴尬地把手一挥;转过身去;背对着老伴。对玩笑本可以一笑置之;而他;却不好意思起来;于是便爬到草棚的搁板上取干草去了。他在那里折腾了好半天。他原以为她把这事忘了;看来;她并没有忘记。
从烟囱里冒出缕缕炊烟;老伴把冷了的午饭热了热;而他;却还在摆弄他的干草。后来;她在门口;大声喊道:
〃快下来吧;要不饭又凉了。〃
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起过这桩往事来。本来嘛;又何苦呢!……
整整一秋和一冬;塔纳巴伊细心照料着溜蹄马。古利萨雷的牙全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牙床;他便把麸子煮熟;把胡萝卜切碎喂它。看来;他把马又调养好了;这本是意料中的事。可眼下拿它怎么办呢?
不;他下不了狠心把马扔在路上。
〃怎么办?古利萨雷;咱们就这么站着吗?〃塔纳巴伊用手推了推它;马摇晃了一下;换了换脚;〃噢;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他用鞭把从大车底部挑出一个空麻袋——那是用来装土豆给儿媳妇送去的——从里面掏出一小包东西。里面放着老伴为他烤的路上吃的干粮。他顾不上吃;就把这包东西忘了。塔纳巴伊掰了半块饼子;撩起棉袄的下摆接着;把饼子捻碎;送到马眼前。古利萨雷呼哧呼哧地闻着饼子的香味;但却张不开嘴来。于是塔纳巴伊伸过手去喂它;往它嘴里塞了几小块饼;马开始咀嚼起来。
〃吃吧;吃吧;兴许咱们能对付着赶到家的;是吧?〃塔纳巴伊高兴起来;〃兴许咱们能悄悄地;慢慢地赶到家的;是吧?到了家就不怕了;我和老伴会把你调养好。〃他一边喂着;一边说着。口水从马嘴里流到地颤抖的手上;他高兴极了;因为口水有点热气了。
于是;他抓起溜蹄马的缰绳。
〃得了;咱们走吧!别再站着了;走吧!〃他坚决地命令说。
溜蹄马迈起腿来;大车吱咯作响;车轮又慢慢地在路上滚动起来。于是;老人老马又漫腾腾地走将起来。
〃没一点劲了;〃塔纳巴伊在车旁跟着;还是想着马的事;〃古利萨雷。你今年多大啦?二十了吧?好象还不止。看来;有二十好几了……〃
永别了;古利萨雷!
二
他头一回见着溜蹄马;已经是战后了。
上等兵塔纳巴伊·巴卡索夫在西线和东线都打过仗。日本关东军投降之后;他就复员了。总而言之;这六年的士兵生涯;他差不多是一步一步艰苦地走过来的。老天爷保佑;他的运气还不惜:就是一回坐车时震伤了;另一回一块弹片伤了胸部。他在野战医院里躺了两个多月;后来又赶回了自己的部队。
可是当他回到家乡时;车站上的小贩们都管他叫老汉了。得了吧;这多半是开玩笑。不过;塔纳巴伊对此并不恼火。他当然不算年轻了;但是也不能算老。看上去有点老态;打了几年仗;面孔自然是饱经风霜的了;嘴边也掺杂几根白胡茬了。不过无论体格;无论精神;他都是结结实实的。过了一年;妻子生了个闺女;后来又生了一个。两个女儿现在都已出嫁;有了孩子了。夏天常常回来。大女婿是个司机;常常把两家人都带上;开着汽车;到山里来看望老人。是的;老人们对女儿和女婿毫无怨言;就是儿子不怎么争气。不过;这说来话长……
那阵子刚刚胜利;在回家的路上塔纳巴伊感到;好象真正的生活服下才开始。心情舒畅极了。在沿途的一些大站上;都有管乐队迎送过往的军用列车。妻子在家里等着;儿子快八岁了;该上学了。塔纳巴伊在车上的感受;仿佛是第二次获得了生命;仿佛万千往事;都已不值一提。真想忘记一切;真想一个心眼只考虑未来。而未来;看来是简单明了的:要过日子;要抚养孩子;要搞好生产;要盖房子;总之一句话——要生活。对此;不应该再有什么干扰;因为过去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保证今天能最终过上这种真正的生活——人们日日夜夜梦寐以求的生活。正是为了这种生活;人们才在战场上流血牺牲;争取胜利。
于是塔纳巴伊感到;他得赶紧生活;赶紧生活!为了未来;他应该贡献出自己毕生的精力!
开头;他在打铁铺里论大锤。他原本是这方面的巧手;现在好不容易又摸到了铁砧;于是他从早到晚;挥着胳膊;使劲锤呀锤呀;使得那个铁匠忙不迭地翻转着锤子下烧红的铁块。直到如今;他的耳际还不时响起打铁铺里叮叮当当的声音。这种声音常常能压倒一切忧虑和操心的事。那阵子粮食奇缺;衣衫破烂;妇女们光着脚板穿胶皮套鞋;孩子们不识糖味;农庄债务累累;银行帐款冻结——对这一切;塔纳巴伊挥舞铁锤;表示不屑一顾。他使劲抢着大锤;铁砧叮当作响;蓝色的火花四下飞溅。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使劲挥着锤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切都会好转的。最最根本的是;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仿佛锤子也在随声伴唱:〃胜利了;胜利了!〃在那些日子里;不止他一个人;几乎所有的人;都成天陶醉在胜利的欢乐之中;仿佛胜利可以代替面包似的。
后来塔纳巴伊到山里放马去了。是乔罗说服他去干的。已故的乔罗当时是农庄主席;整个战争年代他一直担任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