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身后的营帐已轰地裂开——
红色的鞭。
——那麽鲜艳欲滴的鞭身,彷佛流动的是鲜血,活的鲜血。
这一鞭的威势锐莫可挡,厉莫可挽,势莫可匹,直要把人拖入血池火海。
没有人可以背对这么可怕的一鞭,甚至很少有人敢面对。
矮子已收腹,弯腰,只待那持剑的人回身应鞭,便再次弹开。几丈之外就是丛林,那里便是他的天下。
突地,他睁大了眼。
美丽的剑光一闪而灭。他看到了那个年青人的眼睛,诡静得像一抹幽光。
却只听一声惨嚎,那矮子已掠出谷地,却骤然自中分成两半,余势不止,仍直冲出去,“砰”地撞在树上,滑落下来。
一边一只眼睛,仍然直直地瞪着,好像绝对不信,那持剑的人,竟然完全不去理会身后那必杀的一鞭。
鞭势已袭入后背,方半寸,顾惜朝已能感觉那刮骨的炙热。
但,也只半寸而已。
一柄剑,已顿入凌厉鞭风。
戚少商的剑,细不容针,疏可走马。
鞭身突然就开了花,一朵惊艳的花。
使鞭的,是一个红衫浓眉,锦袍黑靴的中年人。额上一道青记,破坏了原本佼好的面貌,显得颇有些阴森。
长鞭瞬息已缠上了黑剑。戚少商一惊,乍然相逢的,竟是今生所遇有数的高手。不由轻喝一声,剑势自中锋而入,大开大阖,一片山河浩荡。
鞭势也随之一变,一圈一圈,伤怀而逼仄,到了後来,甚至交织成了一片惘然。再冲天的豪气,仿佛也要被这柔软的鞭意绞成碎片。
戚少商已人在鞭网中。
鞭影如花瓣。
艳得伤情。
却听有人轻轻击掌,“好一对残花子母离魂鞭,难怪能领掌神风堂多年。”
顾惜朝干干净净地站在树下,切切鼓掌,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好像刚刚这个出手接应他的戚少商,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神风堂。戚少商一震,那鞭影却越发温柔了。
温柔得像一个梦,一个永远都不能走出来的梦。
梦里,戚少商只觉得一双眼晴,仔细的,研究的,毫无遗漏的,盯在自己身上。隐隐地,风声带过,身后有铁蹄得得,战马嘶鸣,人声纷乱,剑戟错落……
他突然就迸伸出一股傲意。
剑傲,人更傲。
戚少商的傲意在他的剑里。
他少年得志,为人本甚是高傲,但在江湖上走得多了,久而久之,也不再处处与人争锋,甚至进入六扇门后,还多了些谦和的气派来。
但或许是受鞭影和那道眼光的逼势,他的剑意里突然恢复了那一份目下无尘的骄傲。傲慢得,连衣袂发丝都散发出一股漫漫孤意。
雪地中的十天十夜,夜夜凝雪看剑。他的剑法竟在不知不觉中跨入了另一个境界。
那是一种无视于自己命运的剑法。
他的剑也开出了一朵花。
一朵怒开的花,天上地下,只余一朵,只此一朵。
此花开尽再无花。
中年人的生命就在这树灿开的雪花中灰飞烟灭。
长剑破入鞭影,刺入中年人的心脏,剑尖那一截,突地自后背露出来!
顾惜朝一直文静安静又沉静的眼晴里,突然就掠过了一种感伤,一种目睹绝世剑客横空出世的感伤。
血气和雪气绞混着的厮杀,在黎明到来前已基本结束。
或者,不能算是厮杀。五倍于对方的人数,以飞骑军的彪悍,已足够形成一场屠杀。
戚少商落落看着自己的长剑。
地上赤红如赭。多数帐蓬已经倾废,处处杯盘狼籍。空气里飘过某种丝丝的香,几乎就是某个时辰前,某人在某地品过的某种酒,临去那秋波的一转。
于是戚少商就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是西夏神风堂的梁深亮?”
“不错,正是西夏国相之弟,神风堂现任宗主。此人被誉为西夏国自国相以下的第一高手,想不到,居然如此就丧于逆水寒下。”
缓缓举起手中长剑,戚少商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比他手中黑沉古穆的名剑更令人意之为消,“你在谷顶放那狼王一马,也是想循着它找到背后真正的狼王。”
顾惜朝挥手招下白鹰,笑意分分溅开,“它在空中不能分辨敌我,但要跟一群狼,却还是容易的。”
“我也怀疑过这狼群如此通灵,居然能摧营拔寨,莫不是有人捣鬼。却没想到,居然是堂堂西夏神风堂。”
“这群人潜入宋境已经年余,以经商为名,四处造谣,刺探军情,只是打着西夏国相府的旗号,叫人无可奈何,”顾惜朝瞥了一眼背后的尸体,些微不屑,“这查和儿本就被狼群哺育长大,专能驭狼,有人将他从花刺子模弄来,以狼灾之名大肆抢掠,好不讨厌。”
“你也就将计就计,将这颗毒牙拔了去……”戚少商转了转眼睛,“只是,顾公子,你真是打得如意算盘,就算以后被人查出来,那神风堂数百高手,也只会围着我戚少商要生要死,与你顾公子何干……”
“大当家多心了,惜朝自然是……”
话音未落,变故突生。
肩上鹰隼厉声鸣叫,一道白光突地窜起,风声疾厉,直扑顾惜朝咽喉。
两人本唇枪齿剑说得正剧,心神皆被对方话语所牵引,哪想到刚刚那顶营帐里居然还有变数,饶是顾惜朝心神快疾,也不禁一愕。
眼前突地光影冲撞,只听得鹰鸣惨烈,羽毛飞落,白鹰已高高飞起。顾惜朝总算及时一退,脚下一个踉呛,差点跌倒,尖牙却已擦肩而过,撕下他衣袖上长长一条布片。
戚少商大吃一惊,掌风过处,已慢了一步。
白影落到地上,锥子般的目光飕飕飞来。
一头足比寻常大狼长半个身子的白色巨狼,颈下一片银白色的鬃毛,像刺一般根根直立,如虬髯大汉的铁须一般。双眼虽已被海东青啄瞎了一只,仍是幽光闪动。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气冷气。顾惜朝背上更是微微渗出冷汗。
只想到既有驭狼之人,只需几头大狼便可酿成狼灾,万没想到,竟真有此白色巨狼,不动声色匿于帐中,待仇人走得最近全无提防时,才一举窜起,竟差点让顾惜朝吃了大亏。
只见那狼王一张口,将那块撕下来的衣袖吐在地上,独眼鲜血淋淋,看向查和儿尸身的方向,昂头长啸,声调凄厉哀伤。
马蹄喝叱,数十张长弓已拉弦搭箭,对准白狼。那白狼却悍然不惧,喉中嗬嗬,蓄势欲扑。
戚少商突然道,“你刚刚说,人归你,狼归我。”
顾惜朝目光闪动,“不错。”
“刚刚我帮你杀了一个人,按说,这头狼就完全属于我了。”
牵了牵唇角,顾惜朝微微侧过头,看了晨光中的戚少商一眼,缓慢道,“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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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半干的血泊仿佛仍有生命,在长靴踩踏下发出纠缠暗哑的呻吟。尸体却无声无息,顺从地被人拖拽或抬走,鼓起最后的凄凉风声,飞堕入火堆。
这一仗战果惊人,飞骑军只伤了十几人,对方一百二十余人却无一逃脱。日后追究起来,只说是饱了狼吻,一古脑烧了以防狼瘟,尽可推脱干净。
“需知狼性里复仇二字最坚,你放了那只狼,难道不怕它以后向你寻仇?”
马嘶入风,寂寞地掠过荒原。戚少商突然笑了,“你可曾怕过我寻仇?”
任顾惜朝千伶百俐,也不禁一呆。
戚少商却似全不知他难得占了口舌上风,只幽然一叹,似自语自语,“世上很多东西,不幸为敌,却又幸而为敌。”
良久,顾惜朝别过眼,仿佛不经意道,“此间事了,大当家何往?”
戚少商瞥了一眼他身后沉穆的飞骑军,“你们呢?”
“自然是回军营。”顾惜朝神色清定,一副理所当然一拍两散的模样。
戚少商瞧了他半响,突然笑得三分惊奇,七分不可思议,“顾大公子,你当我是瞎的么?你的五百军士带着干粮行装,难道只是为了半夜出来兜风?何况,在下现在结了强仇,不跟着你这祸主,指不定转眼就有杀身之祸。”
顾惜朝面色不改,静静立了半晌,突地也笑了。
他的笑尤如过眼云烟。眼里没有笑意,唇边也没有绽开笑纹,但在那张清拓文秀的脸上,眉梢挑了一挑,弧纹现了一现。
如果这也算笑的话,那么这个笑,不但含着讽,带着险,而且奇,戚少商瞧在眼里,突然头皮就有点发麻。
在他的经验里,顾惜朝每次这样笑了,多半是,不,怀,好,意。
寒风萧杀,黄尘漫漫,红日东升处,有漠漠城关。
清风断章之 狼烟 (5。 雄关飞渡 付与忘言)(俄能不能说俄暂时平坑~~'')
又平坑了!(''俄为什么要说又~~)
对不起草草了,这章啥内容也米。
米打仗,也米共抗敌,只素为了过渡,罗索,混乱,以及HC和埋笔~~默~
最重要的是,呃,狼烟五章完结。大家请叫俄平坑鱼~~
下个断章在哪,望天''也许很快,也很,天知道~~不管了,顶着锅盖飞奔。
东家,俄对不起你PP的版头,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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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雄关飞渡 付与忘言
这年的二月初二龙抬头,煞驿马,主桃花,是一年中极好的日子。
万事俱宜。尤宜婚嫁。
瓦桥关上的钟声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敲响,守城兵士对视一眼,都是面露笑意,用力转动绞盘,缆绳吱吱地将阔可盈丈的护城板缓缓拉离河面。
突地南门外有十几骑疾驰而来,远远的,城上眼尖的兵士已看到来人手举的驿件,绝密加急漆印的金光一闪,连忙放松绞盘,护城板沉重的呯一声,阖回岸上。黑色马蹄腾空跃上,十几骑疾风般卷入城中。
瓦桥县的令尹郭长生很忙,简直忙得晕头转向。
赫连少将军今日大婚,三代高官厚禄家世显赫,不仅是朝堂之上礼单纷呈,连重臣都有亲自到贺的。娶的又是江湖上一等一的美人,三天前城里就塞满了各色江湖人等。
又要提防这些江湖人闹事,又要注意排查奸细,连茶水也没空喝上几口。等下人来报遣向西夏的使臣已经进城,郭长生已是头大如斗。
自仁宗始,年年岁币,每年此时都有使臣向西夏送去银十万两,绢十五万匹,茶三万斤。郭长生踏进那间偏僻厢房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