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死了。”戚少商隔着一张桌子望着王小石,“说说你吧,江湖传言你受制于唐门,当真?”
“当真。”王小石老老实实的答道。
戚少商笑了笑,“看你对唐姑娘的态度,倒像对那唐门并无怨憎?”
“怨归怨,但见她一个姑娘家遭人毒手暗算,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他们放你出了唐门,不怕你趁机溜掉?”
“他们确信我不会溜走。”
“为什么?”
“因为,温柔如今也困于唐门,还有我的‘挽留’,也被扣在唐门。所以我不得不陪唐姑娘来趟这个浑水。”
提起温柔的时候,王小石的话语也变得格外温柔,一双好看的眼睛里既是温情辗转,又是隐隐担忧。
戚少商忽然有些羡慕王小石。
王小石的心里,至少还留着这样一处温柔的牵绊,只是想起便足以慰贴寂寥的长夜,哪怕是揪着心挨着痛,也是苦中带着清甜。
而他心里的这一块,却空了。
曾经放在心里的人,一个一个的背转身,大步远离。
那怒江边的鲜花,毁诺城的白雪,都在伊人穿上艳红嫁衣时的那一回望里,在凄美双眸中的无奈和决然里,变成了追忆。
当时年少春衫薄,流光容易把人抛。
夜半梦回时,旗亭的烈酒,拨动的琴弦,模糊的是谁的侧脸?
终都化做惊醒时那一片凉透心扉的荒芜。
一个念想也留不住。
“话说回来,你究竟为何被困于唐门?”
王小石摊摊手,一脸无奈。
戚少商不禁笑道,“该不会是那唐门的姑娘看上你英俊可爱,非要留你做上门女婿吧!哈哈!”
“戚兄!”王小石皱起脸,十足哀怨,“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次日突然变了天,大雨从清晨一直下到午后,白茫茫的雨帘遮了人的视线,街道上水流汩汩,地势低陷的地方积成了水洼,一时间贩夫走卒、行人商旅全都躲进了屋里,倒是异常的宁静,尤显得这雨声越发震天动地。暴雨一扫多日的闷热,空气里夹着丝难得的清凉气息。
戚少商本与王小石和唐晓相约一起上路,却被这大雨阻了,在客栈停留半日,方见雨势渐小,便再等不得,与店家结了帐,直向卧龙山庄而去。
雨渐渐收起滂沱之势,仍旧淅淅沥沥的下着,竟似那江南三月春雨,绵绵密密,笼起薄薄轻烟。远望青山轮廓依稀绿意无边,近看街道两旁飞檐滴漏石瓦青青,好一幅远山近水小楼烟雨的泼墨风景。
不期然地,有人撑着伞走进画里,静止的风景霎时灵动万分。
好巧!戚少商不禁暗自赞叹,白底上印了翠绿花纹的油纸伞,空山新雨后杨柳青青色的衣衫, 自长街那头跹跹而来,融入眼前妄自织就的画面里,美不胜收。
那撑伞人就远远的在戚少商的视线里走到街边一家店铺的门口,抬手轻叩门扉。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人探出头来。
二人交谈片刻,那人便收了伞,一低头钻进门里。
戚少商却霎时收住了脚步。
动不了,因为心头好似突然被猛捶一记,又沉又痛。
那人收伞的霎那,他远远望见那人的侧脸。
一层一层雨帘,蒙蒙水雾,阻隔着,模模糊糊看不清明。
心却猛地震荡起来,仿佛心房里空白的那一块一瞬间涨得满满,涨得疼痛。
却说不上原因,这感觉来得有点莫名。
王小石见戚少商突然止步,奇道,“戚兄,怎么了?”
他这一问,方见戚少商回转过头,霎那间眼神有些空茫迷惘,片刻后才眨了眨眼恢复正常。
“没什么,看到一个人,有点眼熟。”
“谁?”
“大概看错了,走吧。”
出了清平镇,不出半日便到了卧龙山脚下的石柳镇,戚少商一行人于镇上客栈里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便上了卧龙山。
到达卧龙山庄之后,不出戚少商所料,众人抒发一番对戚大侠的敬意感谢期望之后,开始争吵。
争吵的人群自发分成两派,一派站在卧龙山庄一边,另一派则支持青城派。还有一些人,沉默不语在一旁看热闹,心里或许正在琢磨着怎么从这一场纷争中捞点好处。
唐晓说的没错,卧龙山庄果然聚集了大批武林人士,黑道白道应有尽有,好不热闹。
“这玉龙首既是我卧龙山的东西,我等决不会坐视其落入他人之手!”
是个女子的声音,人未至声先到,细腻的声线里夹着一丝冷冽。
一时间厅内之人无比一致地循声望去,只见从内室中踱出的女子高挑个子,皮肤白皙,细眼长眉,带着三分妩媚,三分倨傲,三分英气,和一分冰冷。她一出现,卧龙山庄众弟子皆毕恭毕敬大气也不敢出,想这女子必定地位非常。
“金小姐此言差矣,要不是我派弟子偶然发现,这玉龙首恐怕永无见天日之时。”青城派掌门人李思见捋着胡子慢条斯理的道,一派气定神闲。
女子细眼一挑,语气更加冷硬,“那我干爹的死又怎么算?”
“石庄主死于异症,我等也甚感惋惜。但李某已多次言明,石庄主之死与我派无关,金小姐就算怀疑我等也要拿出证据才好说话!” 李思见脸上虽是波澜不惊,话语里也分明带了怒气。
“二位,”戚少商听烦了这等争吵,适时打断,“请听戚某一言。”
那女子的目光冷冷扫过来,在戚少商脸上逡巡一圈,忽而染上一丝暖意,道,“这位可是金风细雨搂楼主戚少商戚大侠?”
“正是。”
“久仰。小女子金胭见过戚楼主。”女子抱拳颔首,又道,“此事还请戚大侠为我等主持公道!”
戚少商见这金胭虽是女流之辈,却毫无女子的娇弱之气,言谈举止间皆是凌厉非常,这已故石庄主的干女儿,想来也不简单。
“在下既已来到,便不会坐视不理,自当尽力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戚少商看向金胭问道,“石庄主已不幸殒身,现下卧龙山庄可是由金姑娘做主?”
金胭忙道,“不敢,金胭一介女流,怎可当此重任!不瞒戚大侠,昨日我庄内弟子已选出新任庄主。”
此言一出,厅内又变得嘈杂起来,众人交头接耳的猜测着究竟是哪位弟子脱颖而出继此大任,怎地这般不声不响的就选出来了?
“既如此,”戚少商道,“烦请新庄主出面一见。”
“我来了!”
戚少商话音刚落,一个声音自内室传了过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一个人却愣在了当场,好似耳边响了一个炸雷。
他便是王小石。
从一进门,他便尽量低着头缩着背,乖乖的跟在唐晓身后,敬业的扮演着小跟班的角色。
一来,他并非惧怕麻烦,却也不想给本已混乱的局面增添混乱。
他在江湖上声名不小,这些年江湖中人对他的行踪也颇感兴趣,好心、恶意皆有,他若一现身,又不知会带来什么风波。
二来,此事颇多蹊跷,此次戚少商前来探查,不知是吉是凶,万一遭遇险境,他还可以暗中施以援手。
所以王小石低调的混于人群当中,暗中观察各方情势。
王小石亦是个俊秀青年,却并非长得多么招摇惹眼,亦从不锋芒外露,如今他一身粗布衣衫平凡无奇,混迹于各色江湖人物当中,一时之间倒也不容易被人认出。
而且这里大多是些男人,那唐晓一身明艳的黄衫,甜美玲珑的面容一进门就把多数人的注意力吸引去了,谁还会注意她身旁的小“跟班”呢。
然而那一声“我来了”却让王小石猛地抬起头。
一个绝不陌生的声音,即使已有数年再不曾响起,他也绝不会忘记。
那是无数次纷乱的梦境里必定出现的声音,梦里总是一片凄绝的鲜红,如同那人濒死之时嘴角绽开的红梅花,杜鹃啼尽了鲜血,终于闭上那疲惫又不甘的双眼。
伴着那片血红的总是一个人的声音,反反复复,在漆黑寂静的夜里,缠着他,如同鬼魅。
时而是嗤语轻笑,“你当然不愁寂寞,只愁我在你有难的时侯,就会飞掉了。我不是叫白愁飞么……”
时而是意气昂扬,“我要鸿鸽志在天下,不怕一失足成千古笑;我意在吞吐天地,哪怕那天诛地灭……”
时而是悲绝刻骨,“我意在吞吐天地,不料却成天诛地灭……”
是他吗?不可能吧,怎么可能?
尸骨都化成了灰,还可能重生么?可这个声音,这张脸……
王小石在众人的低呼声中僵硬的转过头,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
“白、白二哥……”
他双拳紧握,手心已冰凉,手臂都在微微的抖,嗫嚅的一声呼唤,连站在他身边的唐晓都未听到。
而那立于厅前负手睥睨的锦衣人却忽然将逡巡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
定格在看似平凡无奇几乎没人注意的王小石身上。
四目相交。
你可知人一生何为?
那便是与有缘人一次又一次的狭路相逢。
只是不知这缘,是情痴,抑或冤孽?
第五章 人似当时否
上一次离开京城,到如今有多久了?三年还是四年?
三年有余四年不足吧。这日子已数不过来。
虽是逃亡,那踏遍千山历遍江湖的感觉却也不坏。
只是总有疲惫的时候,王小石就会想,忍不住想,从前的日子,从前的人。
想起唐宝牛、方恨少、张炭、朱小腰、温柔……等一干死党。
那时的他们,比现在年轻,可以牛皮吹上天,可以义气薄云高,可以嘻哈打闹像一群顽童,可以两肋插刀眉头皱一下枉称男儿汉!那个时候,一群人在一起,天上地下惟有侠肝义胆重豪情壮志高,风姿正盛的年华,敢叫那春不归去日不落山。
而如今,这些人,有的永远离开,有的不明去向,有的若即若离……
俱已,不复当年。
他也常常想起苏大哥、想起金风细雨楼。
一入江湖岁月催。金风细雨楼便是他江湖岁月的开始罢。
所以忘不了。印象中那个病痛缠身的男子,瘦削的身形始终挺拔,眼睛里两团幽冷的火焰,似是狂风暴雨亦无法熄灭。
看到他,仿佛就看到一种执著,一种力量,一种在任何逆境之下都折不断摧不垮的信念。
可如今,苏大哥也不在了。
过往歌哭吟笑壮怀激烈的轻狂岁月,似在离开风雨楼的那一刻,渐行渐远。
到今天,虽不至孤身一人,却也西风起时独自凉,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