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职工生涯》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我的职工生涯- 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下班的广播响起来(在三线企业,大都是用高音喇叭播放进行曲来控制上下班的)的时候,我正读得起劲。放下《吉檀伽利》,赶紧穿好衣服,拿着碗筷去食堂吃饭。在去食堂的路上,碰到了从大院出来的王霞和张红梅。

    王霞说:“你吃饭还挺积极的么!”

    我看着她们笑笑,说:“你们当然不用急,反正回家有吃的;我可不行,去晚了就没吃的了。”

    王霞说:“这好办,交给我了。我保证一个月内解决你的吃饭问题。”

    我明白王霞的意思。在厂里找一个对象,只要双方见面感觉过得去,再登门拜访一下女子的父母,如果顺利通过,婚事就算定了,然后你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去她家吃饭,像一家人一样。条件允许,还可以搬过去住。与我同寝室的两位就是这样的,从大学毕业刚进厂一个月左右就先后按上述程序定了对象,然后就搬去对象家吃住,至今已有两年多了。

    我笑问:“你怎么可以保证呢?”

    王霞说:“我当然可以保证。谁让我是你师傅啊。”

    我摇摇头,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在我和王霞说话的时间,张红梅一直挨在王霞的身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跟着笑一笑。

    在我们要分手的时候,王霞又说:“今天晚上还跳舞,你去吧。”

    我问:“在什么地方?”

    她说:“还是老地方。你一定要来,我们还等你教呢。”

    我说:“那个地方没办法跳舞。”

    她说:“跳不跳舞你都要来,我有重要事情跟你谈。”

    我笑笑,根本不信,说:“看情况再说。”

    吃完饭,回到寝室,继续阅读《吉檀伽利》。很快便读完了。感觉有点意犹未尽,心中充满的抑郁的激情无法释放,便出门下楼。其时正是夜与昼交替的苍茫时刻,秋风乍起,天地一片暗淡。我独自一人穿过家属区,来到山脚下,拾级而上,向山上公园走去。

    山上公园是厂里职工利用节假日义务劳动修建的。那是七十年代初的事情,也是老职工们最感到自豪的事情。我到厂里前后两个来月时间,已听过十个以上的老职工向我讲述他们当年修建山上公园的情景。他们一般都是把他们当年的无私奉献与眼下的一切向钱看相比较来讲述的,言语之间,渗透着他们对于过去的自豪和对于眼下众生世相的失望,大有“一代不如一代”的感慨。

    这是工厂周围群山中最小的一个山岗,位置又正好与家属区相邻,因此当年的创业者们便依山势修建了这个公园。我仔细数了一下,从山脚到山顶共有四百五十八级台阶,分四段,每两段之间由五十到一百米左右的平缓路段相接。平缓处均建有八角凉亭。凉亭内设有方桌,鼓形坐凳;周围八面除顺路的两面外,其余六面均设有长条形的凳子和半人高的围栏。所有设施的表面都是水磨石的,经了当年建设者们的精心雕琢,以及二十年岁月的洗礼,如今,表面的手感都像丝绸一样细腻光滑。沿石头加混凝土修建而成的台阶一路向上,到达山顶,山顶上有座人工堆砌的假山,山上是一座最大的凉亭,登上去,放眼四周,全都是黑沉沉的山脉,只在身后有一片密集的灯光,那是工厂的家属区。看不到厂区,厂区还在东南角那条山沟里。

    我坐在凉亭里,看着刚才走过的没有路灯的石阶路,月光下好像一匹灰白色的绸绢,秋风中由山顶飘飘而下;又像是一条月光的河流,依山势蜿蜒至山谷,日积月累,在那里形成了一片亮晃晃的湖泊,把创业者们的身心牢牢地加以固定。路两边修剪整齐的冬青树丛里散居的是月季花、串儿红、桂花及一些说不出名字的花木;再外边是层层叠叠的“大寨田”,好像山的皱纹一样由山根到山顶,我知道这大概也是七十年代初的产物。田里是已经成熟的水稻。这时候,习习的秋风正将阵阵浓郁的稻香和桂花香飘送进我的肚腹。所谓的山上公园,仅仅是这样一条石阶路和几个凉亭而已。

    一人空坐一会儿,感觉有点冷,便起身下山。一路仍然没有碰到一个人,这里完全是一个乡村式的社会。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自北京、上海之类的大城市,但几十年的山居式生活已将他们变成了真正的山民。他们白天上班,晚上十点以前睡觉。除了家人一起看电视,偶尔串串门,基本上没有什么夜生活。因此,不大的山上公园到晚上很少不是完全空的。而若放在随便什么城市,这个时候这里早该是情人岛了。

    回到寝室,心里空荡荡的,于是我关掉灯,将窗帘绾起来,第一次爬在窗口向对面的大楼望去。她们的身影投映在浅绿色的窗帘上,隐隐约约,摇摇晃晃。她们有的是与丈夫分居两地的中年妇女,但大多数是近几年进厂的待嫁的青春少女。这时候,五楼中间的一个窗户的窗帘突然被拉开了,现出一位中年妇女白亮的裸体,她手舞足蹈地在房间里奔来跳去,嘴里好像还唱着歌。我一下子明白了“对面的大楼”的意味。记得刚来不久,我们几个新来的在水房冲澡,隔壁的胡跃中小完便,站在旁边边系裤扣边大声问我们:“你们晚上有没有观察过对面的大楼?”

    有人反问:“有什么观察的?”

    胡跃中嘿嘿一笑,说:“对面的大楼是女单身楼,你们晚上没事多观察观察,肯定不会吃亏。”

    胡跃中快六十岁了,与老婆孩子分居两地近三十年,平时爱跟年轻人瞎叨叨,讲一些过来人的曲折难熬,和自己年轻时的诸多风流韵事。相处久了,觉得他这个人随和可亲,容易打交道。但初次交往,会觉得他流里流气的,有点老不正经。因此,我根本就没在意他说的是什么。今晚才总算明白了当初老胡话里的意思——

    持续地窥视使我变得非常激动,最终疯狂地冲出寝室,向俱乐部后面的小房子奔去。
第三章
    5

    经过十几天的昼夜排练,三十六车间的团体舞荣获全厂第二名;我和王霞两人以一支流畅的探戈获得双人舞比赛冠军。这一成绩把王霞乐坏了,我知道她更在意的是那个双人舞冠军。

    厂团委趁热打铁,将食堂二楼争取了过来,又去市里购买了一套音响,一大堆彩灯和彩纸。先组织团员将墙壁粉刷一遍,然后把彩灯和彩纸挂起来,四个墙角各装一个木质音箱。刚接好线,王霞就迫不及待地放了一曲《魂断蓝桥》。忧郁感伤柔曼的音乐一响起来,瞬间就将二百平米左右的舞厅淹没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停住手中的活,站在原地,接受音乐的洗礼。不知是谁先跟着音乐跳了起来,于是大家便争先恐后地跳起了舞。一曲跳完,意犹未尽,又倒回磁带,重新来了一遍。最后还是团委书记周小山把大家从痴迷中拉了出来,他说:

    “一个个干活的手都没洗,瞎跳什么呀?别浪费了这么好的曲子。”

    大家一听,手脚自然停了下来,对着周书记嘿嘿一笑,又接着干活。

    周小山又说:“大家都不要心急,干完活,回家洗洗,好好收拾收拾,晚上再来跳,管够。”

    晚上六点半舞厅的音乐就响了起来,声音很强劲,我坐在寝室都能听得到。我在想什么时候去跳舞呢——说实话,舞厅的音响设备和灯饰比我在大学里所见到的都要好,我很想在夜晚这个大背景里去体验一下,但是我又不想显出猴急的样子,跟没见过世面似的。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时刻,听着熟悉的旋律,又没办法安静地呆在寝室里,只好出门下楼。

    我站在距食堂一百米左右的黑暗里,靠着一根电线杆向食堂二楼望去。舞厅内灯光闪烁,五彩缤纷,配合着强劲的音乐,在这寂静的山里世界,已构成了一道扎眼的风景。这时候,不但食堂二楼六、七十米长的阳台上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男女老少,连食堂大楼周围的各个路口,都已散布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更多的人正从楼房之间蜂拥而来。就像乡镇搭台唱戏的情景。但舞厅里面除了三、四个服务人员外,仍旧空空如也,没有想像中的舞者。我感到很奇怪,这次比赛每个单位十个人,全厂十六个单位,共有一百六十个人参加了培训和比赛,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厂里至少有一百六十个人会跳舞,而开设舞厅又一直是众望所归的事情,为什么音乐响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一个人去跳呢?

    “怎么还没进去?”

    这声音吓了我一跳,赶紧回头去看,是她。穿着一套连衣裙,肯定刚洗过澡,头发长长地披在背上,浑身有一种很好闻的清香飘来,使我的心突然一颤。

    我说:“是你?”

    她一笑,问:“没吓着你吧?”

    我说:“有一点。你怎么不进去跳?”

    她走近到我身边,反问:“现在进去跟谁跳啊?”

    被她一问,我也不觉笑了。确实的,舞厅里空空如也,进去跟谁跳呢。

    我又说:“总得有一个人先进去吧。”

    她说:“是啊,这个先进去的人是谁呢?”

    我觉得怪有趣的,看看她,说:“你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朋友,经过这十几天的强化训练,舞都跳得很不错;开这个舞厅又是大家多年的愿望,我搞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大家约好一起进去跳跳?就算是给周书记捧个场也行啊。”

    她忧郁地说:“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厂里其实是很封建的。大家都认为男男女女在一起跳舞,是很不好的事情。尤其是女孩子,父母管的很严,稍不注意,别人都会说闲话的。”

    我说:“是这样啊!现在已经是一九九一年的十月份,厂里人的思想还这么保守,我真是没想到。”

    她说:“环境是这样的,我们也没办法。”

    我问她:“王霞他们呢?下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