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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贵姓?”
“我姓岑,名婉琼。老师,你贵姓?”
魏思林猛然抬头,眼睛闪动了一下,沉稳地,不慌不忙地看她:
“请不要问?”
她受惊似的望他。
“课就上到这里。回去后,要多多练习。”
听到这番话,婉琼心里狠狠翻腾了一下子:他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何这样对待我?她忍不住总想问,当她看他的时候,又缄默了,心慌慌地跳动。
魏思林递给她一本《吉它练习曲》。
“你拿回去抄一下,下次上课要用到它。”
婉琼渐渐快活起来,那木然的面颊,陡然露出笑容。
“谢谢!”
“不用谢。”
“老师,以后我怎么称呼你呢?”一种念头疾风似地在婉琼脑海里吹过,猛然间,她又兴奋了。
“你就称呼我老师吧!要不然就叫我先生。”魏思林坦然一笑,神情淳厚而朴实。
瞅着这张执著、和蔼的脸,她稍稍感到惊喜,但没让喜悦显露出来,却也像熟朋友一般毫不拘束地说道:“老师,你叫人琢磨不透?”
“是吗?以后会琢磨透的。”
这个神采幽雅的少女,这时刻无论她的外形和内心全都洋溢着一种青春美丽的气魄,正像这初夏里的晨风……
第一部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婉琼走了。
魏思林和原先大不一样,面容端正,神态凝重,眼神像朦胧月影笼罩的远山秀水,带着淡淡的哀愁,这分明又给这张脸孔增添了十分动人的神韵。
外面的空气多么的柔和,多么的温暖而自由啊!他用力呼吸了几下,眼睛凝视河边花园思绪。一阵和风迎面吹来,陡然间,他觉得世界变大了,心里突然豁亮了,灵魂深处激烈而不是缓慢地起着变化。就像一道温暖的热流,缓缓流过他冰冷的躯体,冻僵的心遇见了温热的抚慰,悲痛的意念,像春天里的冰山突然崩塌了。
汤玉安、许兴雄、夏健荣……柳教授、柳娴、岑婉琼,酷似一滴滴甘露,洒落在他干枯的心田和萎缩的躯体,新的生命在颤动。
“魏老弟,在想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许兴雄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进屋。
“噢,没想什么。今天没上班?”
许兴雄笑了:“今天休息。”
“你看,我这脑瓜子?里面坐。”
“等一下,有件事和你打声招呼。”
“什么事?”
“我是和小闵……”
魏思林的脸上并没发生多大的变化,他既没锁眉瞪眼,也没感到惊悸,而是坦然自若地向外厅走去。
然而客厅里连个人影儿也没见到。
瞧着魏思林骇然的样子,许兴雄心里踏实多了。他走到门口:“小闵,进来。”
门口出现一位少女。她腼腆,身段修短合度,除了没有一般时髦女子那种骄矜和威风;那蓬松的烫发,时髦的衣着,上等的高跟鞋和一切时髦的气派,但是,五官端正。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像闪亮的黑玉,两条浓黑的辫子闪烁格外美丽的光泽。整个面庞圆圆的,白白的,鼻子和嘴唇,轮廓而周正纤秀;朴素而经济的装束勾勒出年轻人的身材。只可惜一点,她那发型如果是直发,那么,她和日本女子就别无两样了。
“您好!”小闵温柔而腼腆地问候了一声。
魏思林微微点了点头把小闵引进书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许兴雄,一杯递给小闵。
姑娘起身接过杯子:“谢谢!”
“小闵,这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魏思林,大名鼎鼎的音乐家。”
小闵面带笑容,欠了欠身子。
魏思林瞪了许兴雄一眼说:“你别听他瞎说,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演奏员。”
两人都笑了。
“你俩什么时候结婚?我可要喝你们的喜酒啊!”
小闵害臊地红了脸,一直红到耳朵根。许兴雄白了魏思林一眼,好像说:你呀,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魏思林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他坦然、和蔼,带着幽默的神情冲着许兴雄说:“你看你,害得什么臊,这又不是求婚。”
许兴雄表情木然,平日直爽,开朗的面容,骤然间变换成灰色的石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紧咬他的心,动荡不得。他嘘了口气,心中感到渺渺茫茫。其实,他那天生憨直、开朗的性格被那狭窄的生活,确切的说是被爱情囚禁了。
小闵由于内心的不平静,白皙的脸颊留露出不安的神色。那不动的眼睛,神态,着实让她变成了一座雕塑品。
魏思林惊愕,有生以来,他还未曾见过许兴雄这副惆怅样。这副模样和气氛压抑他使他透不过气来。
“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还是结婚没房子?”
许兴雄的脸颊浮出一丝苦笑。他瞅了一眼小闵,深深叹了口气:
“唉——”
魏思林愈加茫然,眼睛像着火似的:“有什么事说出来,别这么忸忸怩怩的。”
“唉——”许兴雄叹了一口气说:“我和小闵商量好了,准备下个星期去领结婚证,可是现在,她父母又不同意了。”
“为什么?”
“说我父母对婚事没诚意,瞧不起他们。”许兴雄一脸委屈的样子:“如果诚心实意地娶他女儿,非得让我父母亲自上门求婚!要不然就别想结婚。你看,世界上哪有这道理?”
“是这么回事吗?”魏思林紧缩双眉,问小闵。
姑娘抬头说:“其实,我爸爸并非不同意我和兴雄结婚,而是赌气。”
“赌气?赌什么气?”魏思林俨然像个检察官。
“我和兴雄刚谈恋爱时,我父亲是同意的。那时,兴雄的爸爸妈妈竭力地反对,我父母也没怪罪过他们。”
“那现在为何又不同意呢?”
“我父亲听说兴雄的爸爸妈妈埋怨我们家穷,社会地位低下,说我爸爸是一个建筑工人,门不当户不对。就这样,反过来,我父亲又不同意了。”
“这……”魏思林一时答不上话来。
“其实,我父亲这人,性格直爽,脾气暴躁,但没一点儿坏心眼儿。”
“那你父亲现在的意思……”
“让我父母上门求婚,然后再定婚。”
“我没问你。”魏思林瞅了许兴雄一眼。
“我父亲说,要想结婚,非得兴雄的爸爸妈妈亲自上门求婚不成,要不然就别想拿到户口簿。”
“你们两家父母没见过面?”
“从未见过面。就是因为未见过面,我父亲才这么做的。”
“兴雄的爸爸妈妈不是同意了你们的婚事吗?”
“同意又有什么用?他们从来就看不起我,也瞧不起我父母。”小闵孩子般地露出心里话。
这当儿,魏思林变得异常冷静,站在地上像一座壮观的大理石像。他默默地、无声地瞅着窗外,好像从窗外的苍穹,空气里找寻一丝希望,这希望能够解脱他和他们真挚炽烈情感中的困惑。
许兴雄微微颤动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一时又说不上话来,只好勉强一笑。
许兴雄的爸爸妈妈都在市公安局工作。父亲是公安局副局长,母亲在公安局复兴分局西园派出所任所长。夫妻俩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半年前,老俩口听说儿子谈对象了,喜得眉开眼笑,特别许兴雄的母亲,不知道有多么的高兴。平时家务活大都由许兴雄包揽,现在,母亲也体谅儿子了,生怕累了他,苦了他,好像孩子们谈情说爱在她的幻梦里成了美妙的喜悦。
可是好景不长。当老俩口听说,未来的儿媳妇家:父亲是一个建筑工人,母亲是个家庭主妇,本人在棉纺厂是个挡车工,家里一个妹妹,一个弟弟……那高兴的、欢快的劲儿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整天向儿子耳朵里灌输的尽是那些:“家里穷啊!没知识,没文化!我们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家庭,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媳妇。”就这样,好端端的一桩婚事给搅得不得安宁,甚至把许兴雄赶出家门一个多月。后来,在儿子倔强的压力下,老俩口才勉强同意了儿子的婚事。但是有个条件:在没正式结婚前,他们不会去拜访女方的家庭和她的父母亲。现在好了,又掀起了一层巨浪。
魏思林沉思片刻问道:“你父母还有其他要求吗?。”
霎时间,小闵的眼睛里射出异样的光彩,面容顿时豁然开朗:“我父亲说,即使兴雄的爸爸妈妈不能亲自上门求婚,只要请一位有体面的人能够代表他父母也行。”语气温和,亲切。
魏思林考虑了足足5分钟。忽然,他微微一笑对许兴雄说:“这事好办。”
许兴雄茫然,不理解魏思林的真实意图。说真的,他和她都渴望魏思林能够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解决这件让人头疼,难以抗拒的事情。
“许兴雄,你来一下。”魏思林把许兴雄叫到卧室耳语了几句。
“怎么样,这办法行吗?”
“行!就这么办。”
许兴雄的大脑里不再是一片模糊感,而是欢乐和喜悦;同时觉得自己青春的魄力,就不再犯愁,不再局促不安了。
一个懊丧的明朗的苏醒,总是让一个健康的人感到快乐。
小闵感到有了希望的兆头。刚才,她心中还存有对崇高爱情的怀疑,这一瞬间,心胸却像孩子般的灿烂,心里由于重新燃起希望之火,而在发愣的烦恼中又愉快地揪紧了。神秘的希望,将会带给她空前的,未来的,幸福的明天。
“小闵,我们走吧。”
“急什么?时间还早呢?”魏思林的眉毛开始收缩。
“我们还要上街买东西,过两天再来看你。”
许兴雄和小闵带着舒畅的心怀辞别了魏思林。
这时刻,魏思林的心灵深处正炽烈地燃烧着一团希望之火,敦促他解脱一切痛苦、惆怅、怨恨,重新渴望新的生活。这会儿,他好像年轻,强健,热切了。他想着神秘的明天——明天将会带给他空前的、不可思议的幸福。这便是光明,像阳光一样灿烂,让他在不幸里得到无限的安慰和新的生命的复苏。
忽然,一种思潮在他脑海中翻腾,又清晰,又模糊;又可怕,又迷人;着实像山谷里的水气。思潮冷颤地侵袭他的心,他感到既困惑又骚动。
人为什么虚伪地、无情地去折磨别人,难道精神上蒙受的创伤和苦痛要比肉体上遭受的疮痍轻,没一丝伤痕?难道为了自身的利益非得从精神上无情地去蹂躏别人?那么文明和道德又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