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林素月弹的琴曲虽为凤国俚曲,却不是什么高深的曲子,只不过……凤遥夕当初学琴起初是母后所交,学的是韩国王室传承的指法技艺,可尚未学成母后便死了,之后所习的又是凤国所尚,待其长大后在琴艺上自有心得,融会贯通下指法技艺独具一格了起来。
“是么?可真的,很特别啊。”莫霏盈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月儿你教我吧,我保证不会让别人知晓的,我……我只弹给一个人听。”说至后来,莫霏盈满脸绯红,声细如蚊。
这话令林素月扬了扬眉,“表姐是要弹给哪一个听么?”
“什么……什么,哪一个啊。”莫霏盈眼神瞟来瞟去,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越来越热的两颊。
“表姐不愿说也罢了。”林素月懒懒地溜出一个哈欠,“如此,我且进去歇着了。”
“素月。”莫霏盈闻言慌忙拉住林素月的衣袂,急急道:“月儿妹妹别,我……”咬了咬粉嫩的唇,左右望了望,小小声道:“我……我是要弹给甄先生听得。”说完,立时低了头去羞不可抑。
“甄先生?哪个甄先生?”见她羞红了脸不答,林素月凝眉思索了番,恍然道:“你说的是甄显,甄先生?”
甄显本乃一方隐士无意官场却喜音律,安平侯出身韩国自也是尚文之人,机缘巧合下请来教导一双儿女,算来今年也快而立之年了,这……这难道莫霏盈竟对他有意?
“他啊一心一意只知道音律,我就捡了好些曲子弹给他听,可他……”想起那人疏疏淡淡任自己费尽心思不见一丝动容的样子莫霏盈不由气馁,微微垂了眸。
“表姐你……”依林素月看来莫衍便是再怎的欣赏甄显也绝不会将独生女嫁他,莫霏盈可能只是一时少女怀春,自己还是狠心拒绝的好,久了她无趣也就罢了。
林素月启唇正欲拒绝,却见莫霏盈一双圆圆的水眸似忧还喜,似羞似怯,讷讷道:“我……我只是想为他弹一曲。”忽而上前一步握住凤遥夕的双手急切道:“月儿你放心吧,我绝不会弹给其他人听的,我只为他抚一曲。”
林素月一怔,只为他抚一曲……么?
祁恒煦,你……你莫不是在生气吧?
哼,孤王的王后竟当着三军将士抚琴,成何体统?王室威仪何在?!
你明知是在鼓舞势气,简直……简直无理取闹!
遥夕,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只抚琴于我一人听。
曾经她一袭红衣于三军将士前抚琴,曾经他假作怒容却在自己转身时笑着拥紧自己……
当初那个拥抱分明那么温暖,究竟是何时开始一点点变了质,成了后来的寒凉刺骨呢?
“月儿妹妹?”莫霏盈见她似乎走了神,伸出小手在林素月的眼前晃了几晃,撒着娇不依不饶道:“好嘛好嘛,你就答应了我么。”
娇俏的少女似撒娇似耍赖,可她的笑容与忧愁皆是纯真无假的,凤遥夕不由想到了妹妹凤梦溪今年也该一十九岁了,呵,却比如今的自己还大了呢。
“你……真的想学?”是不是重活一世,连心都比上一世要来的柔软?
“你答应了?”
闻言,莫霏盈潸然欲泣的样子立时一变,弯了眉眼,喜上眉梢,如此高超的变脸绝技使得林素月也不由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是不是月儿妹妹,你答应了吧?”见林素月不答,莫霏盈不放心地又追问了句,待其要开口答话了却又突然捂起耳朵来。“不管不管,我就当你答应了。”
“你再不来好好学,我可真要反悔了。” 林素月走到琴前坐下,纤指轻轻一拨,弦动音若流水清泠。
“我学,我学。”莫霏盈松开捂耳朵的手,拼命点着脑袋。
轻声一笑,林素月收拨停了肆意的拨弄,微微前倾端坐,环顾四周落花如雪,心念一动,闭目片刻,双手轻轻按下,十指轻挑悠拨,却是‘按音如人’的指法。
一袭琴音与那铜炉中燃起的袅袅青烟一起流泻与微风中,清迥幽奇,哀而不伤,莫霏盈不禁听得如痴如醉,双手支着脑袋,瞧着一身淡蓝如空的少女悠坐着,梳理整齐的秀发垂在纤弱的肩上,那一对淡淡的柳眉似有忧色,揉揉眼,再一看却是云淡风轻。
一曲罢,林素月微微垂下眸,一顿不知所思,回过神来却是悠然一笑:“此曲名为‘流水葬花’。”
“流水葬花……”无意识地喃喃复述着,莫霏盈呆愣瞧着那一笑,竟是出了神。
表兄
“盈儿,你的手怎么了?”
“什么手怎了的……”
心虚的声传来,引得不远处足踏小径的人微微侧目,只见蝶舞蜂饶的花丛另一侧隐可见身着着亮丽黄色衣裙的少女,原本优美白皙的脖子却弯着心虚的弧度,不是莫霏盈是谁?
另一个……
玄纹云袖一尘不染,玳瑁做的鉼将发束的不落一丝,负手而立如白杨之姿,就这么远远地望着那一个侧影也知是温雅贵公子。
莫蔚霖?
莫蔚霖是安平侯莫衍的独子,林素月微微蹙了蹙眉,‘林素月’的记忆中似对这表兄颇有些仰慕,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倒当真十成十的韩国贵族之风了。
“月儿妹妹!”
林素月正欲悄悄离去,却被眼尖的莫霏盈瞧个正着,一脸遇上救星的模样,小跑着绕过花丛,过来拽起她的手,边喘着气,边道:“月儿妹妹也来逛园子啊?”
“霏盈表姐。”林素月好笑地瞧着她跑得红通通的小脸,面上却是不露。
“原来是表妹。”后头莫蔚霖徐徐跟来,先皱眉扫了眼尽失大家闺秀仪态的妹妹,望向林素月时却是温和有礼,“许久不见表妹近来可好?”
“劳表哥惦记,有舅母吩咐照看素月一切安好。”林素月浅浅一笑,垂眸瞧了眼莫霏盈握着自己的手,原本不沾阳春水的十指又红又肿伤痕道道,难怪莫蔚霖疑问。“况且霏盈表姐也常来与我谈笑抒怀。”
“哦?”闻言莫蔚霖睇了眼低着头做小鸟依小小鸟状的妹妹,转过眸却是略带歉意的笑:“这我就放心了,说来惭愧,我早想着要来看望表妹奈何近来瘟疫肆虐,父亲四处奔波忙得已有不曾回府,可谓废寝忘食,我身为人子当随侍分忧,只是,竟无暇□前去探望表妹了。”
话说的极是客气,若换做真正的林素月必然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可观遍百态的凤目却捕获住了温雅的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凉。
瘟疫肆虐,安平侯焦急不已惶惶不得终日却是意料之中。
微微垂下眸让弯弯的眼睫掩去神情,当初她与祁恒煦共商,议定各国降臣大族贵戚但凡如莫衍这般封侯赐爵的,皆是不得私纳税款,却赐予虚荣算得名义上的一方之主。说来好听,实则既无半点实权,若地方上有一星半点的差错还需承担罪责,可谓是悬剑于顶,任自拿捏。
心中自嘲,如今她也成了这其中一员更需仰人鼻息,这算不算自作虐不可活?
“表哥说哪里话。”轻轻一笑,“素月未能替舅舅分忧,更在此时劳舅母表姐照料已敢不安,表哥这话实是叫素月越发不得自处了。”
言罢,想着他再回句客套话便可脱身,可等了半晌却不闻其答话。林素月不禁微微有些奇怪,抬头望去,见他直直望着自己眸却蒙着一层雾,不知思量些什么。
“哥哥,你不是有事要忙么?去吧去吧,我陪月儿妹妹走走。”莫霏盈边说边推起他的胳膊来。
“你啊。”莫蔚霖摇了摇头很是无奈的样子,嘴却是向上弯着的,只是临去前扫向林素月的那一眼却带着别样审视。
“呼,好险好险……”瞧着莫蔚霖走远,某人脸上忍不住绽出‘劫后余生’般的灿烂笑容。
“好好的手弄成这样,莫怪表哥要问。”林素月摇了摇头,微微叹息,“何苦?”
“不苦不苦。”莫霏盈头得好似拨浪鼓一般, “不苦的,月儿妹妹,说来也怪,不知为何平常我最是怕痛了,可这回却觉得心里好甜。”
瞧她樱唇弯着,脸上扬起的竟是甜蜜,林素月不由暗叹一句,痴儿……
“琴艺原就是讲修身养心的,急功近利,只会事倍功半。”
柔柔的声劝着,莫霏盈总觉得那些小性子竟也使不出了,只是撅着嘴手里不断拧着一旁花丛中可怜的花花叶叶,一个不慎竟将挽着的长帛缠在了枝上,左扯右拉偏偏脱不得,不由焦躁了起来,拉扯的更是用力。
眼瞧着上好的绣银丝的帛纱就要‘含恨归天’,林素月伸手轻轻按上了焦躁使力的拳头, “表姐,心急勤奋虽不是坏事,只是凡事过犹不及,焦躁冒进更与事无益。”细心地瞧了瞧结在何处,灵巧的指轻轻一挑一拨,帛纱轻易的解了开来随风扬起,轻柔的舞动着,配着沾惹的花瓣煞是好看。
莫霏盈迎上少女犹若春风拂面的微笑,“事缓则圆,什么都是一样的。”
“恩。”莫霏盈红着脸点了点头,眼眨了眨,忽而道:“月儿妹妹我忽然觉得你不大一样了。”
“哦?”闻言,林素月没有半点惊慌,笑道:“何处不同?”
“你,你……似乎……我也说不上来啦。”莫霏盈很是纠结地蹙起眉头,原来素月妹妹很是清高自傲的平日里极少对人假以辞色,可大病后的妹妹似乎更常展颜,只是为何那分明勾起的唇角却反显出一股凌然不可犯的傲气来?
“呵,或许是死了一回看开了许多吧。”林素月轻笑一声,眸光点点却是幽深。
“呸呸,大吉大利什么‘死’的活的,都怪我不好,月儿妹妹现在你看着可比以前开心许多,千万别再伤春悲秋了啊。”莫霏盈一听立时忘了别的急着劝道。
“放心吧,自寻烦恼愚不可及,我不会的。”当初的对手也罢,亲友也好,都已或荣华富贵尊不可视,或远离世事逍遥自在,而她唯一能让亲友开怀,让凤遥夕瞑目的方式就是好好活此生,什么大风大浪,什么荣华尊贵她都经历了,又为何要自寻烦恼呢?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看你整日闷在府里也无聊的紧。唔,对了我讲点事儿给你解解闷吧。”莫霏盈四处张望了番,挥挥手命不远处的几个侍女都退开才道:“只是这事儿可万万不能传开否则说不定是杀头的大罪,你可千万要答应我不告诉别人啊。”
“既如此那表姐还是别告诉我的好。”
“可我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