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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听人说平凹曾皈依佛门,见诸文字的说法是“在宗教里寻求对现实的理解”。硬要从中国的文化传统中寻找什么踪迹,我看他倒有点道家气,书斋取名“静虚村”便是一证。
《谁红跟谁急》 第二部分还是要多读书(6)
中国的文化渊源,可分作儒释道三家。实际上哪有什么释,若有,也是道化了的。儒道之中,儒是世俗的,道是超然的,儒是偏狭的,道是博大的,儒是政治经济的,道才是文学和艺术的。古代东方的神秘主义哲学,和现代的科学文化,在精神本质上是相通的。在我国,从古到今,凡潜心于文学艺术而终成大业的,几乎都经过了一个由儒而道的过程。现今的文学作品,儒气重了些(不是不该有),有点道气,倒不失为一种解脱,至少也是一种高层次的追求吧。
平凹的这几个中篇发表后,又听人说他急功近利,似乎在讨好什么。真叫人不好理解。若是个东西,你可以把它放在头上,也可以踩在脚底。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思想有操持的作家,如何能这样随意臧否呢?既说到这儿,我就不妨再多说几句。
文学与政治的关系,不在于为不为政治服务,而在于怎样的服务。配合中心,图解政策是一种,净化心灵,致君尧舜,亦是一种。提为政治服务而能兼收并蓄,正确疏导,于文学的繁荣并无关碍;不提而仅作一种策略上的考虑,于文学的发展恐亦无大补。关键不是别人要我们怎样,而在于我们能否认识文学的真谛,负起文学的使命。倘是利禄之徒,钻营之辈,恐怕越是提倡创作自由,越是有机可乘——他的志趣原本不在文学上。而真正的文学家,既有幸躬逢盛世,纵使俯首书案,笔尖朝下,他那纯洁的心灵,总是和人民、和领导着人民正在进行着旷世伟业的党中央呼吸相通的。这是真正的文学家的良知,也是新时期文学家应有的使命,怎么能诬之为“讨好”呢?
十
我和平凹只有一面之识,交谈也不过寥寥数语。我当编辑,约他为我们的刊物写篇散文,他寄来了,附信中要我看看他近期的几个中篇,且说要听听我的“高见”。我喜欢他的作品,更喜欢他的坦诚。也就不揣冒昧,谬托知己,率然加以评判。
我与人交往,平素可虚与委蛇,唯作文章,但求直抒胸臆,既不愧于自己的谫陋,也不敢念及朋友的情分。若有冲撞之处,想来平凹是不会见怪的。
此文草成后,总也想不出个合适的题目。要用几个字概括平凹的创作或者我这篇文章的内容都不那么容易。不知怎么一下,脑子里闪过一句诗来:“且化浓墨写春山”,谁的?准确不准确?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个“化”字与那个“浓”字对照之下,多少能显示平凹作品的特色。至于春山,权指新时期的商洛山吧。
《谁红跟谁急》 第三部分韩石山酷评——钱锺书
钱锺书是中国文化的一个异数,赞美他的,和批评他的,很可能到头来都是一样的不得要领。从小说层面认识他的,看到的是他的诙谐、多智,是个东方朔一流的人物。从学术层面看他的,看到的是博学多识,是个百科全书式的人物。若是想到他成名于解放前,生存最久的又在解放后,处逆境而自甘淡泊,受尊崇而不事张扬,还得说是个耿介之士。尤其是他的死,那么平静,那么简约。综合这几点,可以说,只有他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不过是瞎子摸象罢了。
我对钱氏,绝无一究其底里的奢望,只是对他的为人与为文,有一些兴趣。写他的“淫喻”,评他的“赞语”,都是出于这样的心理。对他的为人与为文,能会心地一笑,已然是了不起的理解。虽然如此,在别的文章中,对他的学问,也说过一些不恭敬的话。记得曾说过,要靠他的《管锥编》打通中西文化,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还说过,他的学问有多大,若用白话文写出来,就全明白了,用文言文写出来,实在不敢恭维。为这几句话,还受到几个坚定的钱迷的攻击,说我是无知,是伧夫。我没有辩白,本来就是伧夫,就是无知嘛。
然而,待到钱锺书、杨绛夫妇,为《围城》的校注本对四川文艺出版社的龚明德大张挞伐,为《钱锺书与》一文的笺证对辽宁的范旭仑、李洪岩提起诉讼,我就觉得这两位大作家大学者做得有些过了。偌大年纪,偌大名气,为什么要在这样的些许小事上动真格的呢,“四人帮”肆虐多年,也没见你们动过这么大的气,怎么几个年轻人不过是因为热爱你们才校注、笺证你们的作品,就这么不依不饶呢?莫非钱、杨这样的大智者,到了晚年也会像常人一样糊涂了吗?
《谁红跟谁急》 第三部分钱锺书的“淫喻”
“喻有两柄复具多边”。这是钱锺书先生对比喻的卓识,颇为人称道。两柄执何柄,多边据何边,却不能说与取喻者的心性没有一点关联了。不是精确的统计,也不是无中生有的瞎猜,根据一点确确实实的感受,我忽地悟出,钱先生的许多精妙的比喻都与男女之事有关。薄薄的一本《写在人生边上》中,顺手就可捡拾这么几例——
吃饭有时很像结婚,名义上最主要的东西其实往往是附属品。吃讲究的饭事实上只是吃菜。正如讨阔老的小姐,宗旨倒不在女人。
看文学书而不懂鉴赏,恰等于帝皇时代,看守后宫,成日价在女人堆里厮混的偏偏是个太监,虽有机会,却无能力!
至于一般文人,老实说,对于文学并不爱好,并无擅长。他们弄文学,仿佛旧小说里的良家女子做娼妓。据说是出于不得已,无可奈何。
学会了语言,不能欣赏文学,而专做文字学的功夫,好比向小姐求爱不遂,只能找丫头来替。
对一则伊索寓言——老婆子想让母鸡一天下两个蛋,便加倍喂养,结果鸡愈吃愈肥,不下蛋了,所以戒之在贪——钱先生却说:“伊索错了!他该说:大胖子往往小心眼。”似乎和男女之事无关,细想一下不难明白其奥妙所在。
有本传记中说,钱先生一九七九年访美归来,将英制烟斗赠予友人,也俏皮地用了个“淫喻”:“我自来不吸烟,好比阉官为皇帝选宫女,不知合用否?”于此或许可以看出,这样的妙喻,钱先生平日也是“曲不离口”的。
若有人将《围城》中的比喻摘出来,作一种统计学上的考察,这类由男女之事取喻的例子,怕也不会少。
《红楼梦》里有意淫之说,那是第三者的宏伟蓝图,比手淫便捷而不实用。钱先生取喻多涉男女之事,可说是“喻淫”了。只是这喻淫较之彼意淫,要艺术得多,也高尚得多,可说是一种雅淫。盖因男女之事,是世间最平常之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由此取喻,最能为人理解。文字典雅而内里涉俗,又由极俗而体味出极深的意蕴,正是取喻的精义。
然而,行文中述及男女之事,也如同猴儿从火中取栗,稍一不慎,便会烫着自家的手指头。正惟其有这种危险,烫与不烫也就看出了技艺的高低。钱先生的高超处在于,他从男女之事取喻,只让你感受到作者的聪敏机警,却绝然不会想到龌龊。这一点,对当今的文学创作或许不无小小的启发。再往开里说,联系钱先生少年时的“顽劣”,如与堂弟锺韩在隔扇上刻“刺宝宝处”等,还可看出这位大学者品格中最富人性,也最为明丽的一面,不知众多的钱学家以为然否?
《谁红跟谁急》 第三部分钱锺书的赞语
钱锺书赞人,语多夸饰。早就想写这么一篇小文章,正好来了个引子。
今天看到《中华读书报》上有篇《钱锺书称赏最甚的人》,作者说以他所知,钱先生称赏最甚的人,是广州的李汝伦先生。证据是《随笔》某期曾发表过李先生的一篇文章,钱先生读后甚感佩服,在给该刊主编黄伟经的信中说,“李君文章光芒万丈,有‘笔尖儿横扫千人军’之概。李君饱经折磨,而意气仍可以辟易万夫,真可惊可佩。”后来钱先生在与李汝伦的通信中又说:“胸中泾渭分明,笔下风雷振荡,才气之盛,少年人所不逮,极佩。”
作者还说,这档子事他的朋友一直不许外传,更不轻易示人,他认为这么大的事有必要公诸同好,就管不了许多了。此文刊出后,还要准备电话中接受他的朋友的埋怨呢。(二?誘?誘?誘年一月十九日《中华读书报》第三版)
此文作者马斗全先生,是我的同乡,也是同校同系的校友,不过我早他十多年离校罢了。这几年马先生的文章车载斗量,风行天下,我是极为钦佩的。看了这篇文章,却不免生智者千虑之叹。
先得说清,能得到钱先生的赞赏,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这不光因为钱先生是当今的“文化昆仑”、“博学鸿儒”,还因为钱先生素有出语刻薄的“恶名”,你想嘛,一个连吴宓这样的老师都不放在眼里的人,能看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