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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沉默了。“您的问题得到回答了吧?”院长问道。提问者夸张地耸了耸肩,做了个大鬼脸,然后坐了下去。
还得去赴宴。半个小时之后,在教职员工俱乐部,东道主举办了一场宴会。一开始,约翰和诺玛没有受到邀请。后来,人们发现,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在阿波尔顿学院还有个儿子,他俩这才被加入到了被邀请者的行列。他怀疑,他们在哪儿都会感到不自在。他们肯定是最年轻、最卑微的。也许,人们需要他去做和事佬。
怀着坚韧的兴趣,约翰巴望着想看看校方将如何处理菜单方面的挑战。假如今天这位赫赫有名的演讲者是个伊斯兰教阿訇,或犹太教拉比,他们大概就不会上猪肉。那么,出于对素食主义的尊重,他们会给每个人上炸干果饼?陪伴他母亲的那些贵客是否整个晚上都要烦躁不安,想象着自己回家之后,抓起熏牛肉三明治或鼓槌一样的冷鸡腿,狼吞虎咽?或者,学校里那些英明的头头脑脑会求助于属性暧昧的鱼;因为鱼虽然有脊椎,但并不呼吸空气,也不哺乳幼鱼?
好在不是他负责点菜。他害怕的是:在聊天的间隙,有人会走上前来,说出他称之为“问题”的话———“科斯特洛女士,是什么因素导致您成为素食主义者的?”———然后,他母亲会跨上高头大马,给出他和诺玛称之为“普卢塔克式的回答”。
那之后,那修复损伤的任务将落到约翰头上,他一个人头上。
问题的答案来自普卢塔克的伦理文章;他母亲熟记在心,而他只能部分地复述出来。“您问我何以我要拒绝吃鱼。让我感到震惊的是,您居然能把动物的尸体放进嘴里,您居然嚼着鱼肉片,喝着死鱼汁,而不觉得肮脏。”普卢塔克真能让人无言以对:就“汁”这一个字便能让人哑口无言。搬出普卢塔克,就好像在提出挑战;那之后,会有什么事发生,就谁也不知道了。
他宁愿他母亲从未曾来过。再次见到她,是好事;让她看到自己的孙子孙女,是好事;让她得到认可,是好事。但是,如果他母亲的此次访问弄得很糟糕,那么,他将付出代价,他必将付出代价。而且,对他而言,这代价似乎是过高了。为什么她不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过普通老太太的生活?如果她想对动物敞开心扉,为什么不能待在家里,对她养的宠物猫敞开心扉?
他母亲坐在饭桌的主位,正对着加兰德校长。约翰跟她隔着两个座位,诺玛则坐在末尾。有一个位子空着———他寻思着那是谁的。
露丝·奥尔金来自心理学系,正在跟他母亲讲述一个实验,说有一只年幼的黑猩猩,被当做人养。当它被要求将照片分门别类时,它坚持把自己的那张跟人类的而不是其他猿猴的照片放在一起。“我们很容易会简单地解读这个故事,”奥尔金说———“也即,它希望自己被看做我们中的一员。不过,作为科学家,我们得有所警惕。”
“哦,我同意您的看法,”他母亲说,“在它心目中,那两类动物的区别可能不那么明显。比如说,一类是自由来往的,另一类则被锁起来了,只能待着。它的意思可能是说,它更喜欢处于自由者的行列。”
“或者,它可能只想取悦管理员,”加兰德校长插话道,“以显得它跟那管理员很相像。”
“对动物而言,这有点像马基雅弗利,您不这样认为吗?”一个大块头的金发男子说道。约翰没有记住那人的名字。
“马基雅弗利的同时代人都称他为狐狸,”他母亲说。
“但这完全是另一回事———动物的品质令人难以置信,”大块头男人反驳道。
“是的,”他母亲说。
一切都变得非常顺利。服务员给他们端来南瓜汤,没有一个人抱怨。他能够轻松一下了吗?
在鱼这道菜上,他确实可以轻松一下。两道主菜之间是小菜,他们可以从两种小菜中选取一种。一是红鲷鱼烧小土豆,二是宽面条加茄子。加兰德跟约翰一样,也要了宽面条;事实上,他们有十一个人,其中只有三个要了鱼。
“一些宗教团体常常用禁食的名义,把自己禁锢起来;这是很有趣的,”加兰德说。
“是的,”他母亲说。
“我的意思是,比如说,那种禁锢的形式应该是,‘我们是不吃蛇的人’;而不应该是,‘我们是吃蜥蜴的人’。这是很有趣的。我们不做什么,而不是我们做什么。”在调任行政职务之前,加兰德是一个政治学家。
第三课第三课 动物的生命之一(6)
“所有这一切都跟干净和不干净相关,”温德林奇说。尽管他的名字不像是英国人的,但他是英国人。“动物有干净和不干净之分,习惯有干净和不干净之别。不干净是一种非常简便的手段,可以用来鉴定谁属于哪个团体,谁不属于哪个团体;谁在内,谁在外。”
“不干净和羞耻感,”约翰插话道,“动物没有羞耻感。”听见自己在说话,他感到很奇怪。可是,为什么不说呢?———今晚过得很好。
“确实是,”温德林奇说,“动物们不会把自己的排泄物藏起来,它们还在公共场合做爱。它们没有一点羞耻感。我们可以说,这就是它们跟我们人类的区别之所在。不过,我们对它们的基本看法还是:它们不干净。动物们有不爱干净的习惯;因此,它们被排除在人类之外。羞耻感,对不干净的羞耻感,使我们成为人。亚当和夏娃:那个奠基性的神话。在那之前,我们都是混杂在一起的动物。”
约翰以前从未曾听温德林奇说过话。约翰喜欢温德林奇,喜欢他那认认真真而又结结巴巴的牛津口吻。这破除了美国人的自信。
“不过,生物系统不可能是这么运转的,”优雅的校长夫人奥丽维娅·加兰德反驳道,“这太抽象了,没血没肉。我们不跟动物做爱———这就是我们自己跟它们的区别之所在。想想跟它们做爱,就会使我们发抖。这就是说它们———所有动物,都是不干净的。我们不跟它们混杂在一起。我们使干净的和不干净的分开。”
“不过,我们吃它们,”这是诺玛的声音,“我们跟它们是混杂在一起的。我们消化它们。我们把它们的肉变成自己的肉。因此,生物系统不是这么运转的。有些特殊种类的动物,我们是不吃的。当然,这是指那些不干净的,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动物。”
她的说法当然正确,但也有错误:这错误把众人的谈话带回到了饭桌上,带回到了他们面前的食物上。
温德林奇又说道:“希腊人感到屠宰动物是有问题的,但他们又认为,通过使屠宰行为仪式化,他们可以弥补错误。他们举行奉献牺牲的仪式,把一部分供品奉献给神明,希望自己能保有剩余的。什一税也有同样的用意。在你打算吃肉时,祈求神明的祝福,祈求他们宣称那肉是干净的。”
“也许,这就是神明的起源,”他母亲说。大家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我们创造神明,就是为了能够把自己的过失转嫁到他们身上。他们许可我们吃肉。他们许可我们玩弄不干净的东西。这不是我们的错,而是他们的错。我们只是他们的孩子。”
“您真的这么认为?”加兰德夫人警觉地问道。
“上帝说:凡活着的动物都可以作你们的食物,”他母亲引述道,“这很方便。上帝告诉我们,这样做是允许的。”
又是沉默。他们等着她说下去。毕竟,她是拿了钱的客人。
“诺玛说得对,”他母亲说,“问题是,我们要界定我们跟动物的区别。这是指一般意义上的动物,而不只是所谓‘不干净的动物’。禁止某些种类的动物———诸如猪等———是相当武断的。这是一个信号,表明我们正处于危险的境地。实际上,是雷区,食物禁忌的雷区———禁忌是没有任何逻辑可言的,雷区也没有逻辑———都不是意想之中的。除非你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一张神圣的地图,否则,你决不可能猜想到,你会吃什么,你会走向哪里。”
“不过,这只是人类学的理论,”诺玛从桌子下首反驳道,“他一点都没说到我们今天的行为。现代人选择食物,不再取决于神明的许可与否。如果我们吃猪肉,而不吃狗肉。那只是从小到大的习惯。难道您不这样认为吗,伊丽莎白?这只是我们的一种习惯而已。”
伊丽莎白。诺玛这么称呼她,是在表示自己跟她的亲密关系。不过,诺玛是在玩什么把戏呢?她是否想把他母亲引向陷阱?
“嫌恶,”他母亲说,“我们可能已经摆脱了神明,但我们还没有摆脱嫌恶。嫌恶是宗教恐惧的变种。”
“嫌恶并不普遍,”诺玛反驳道,“法国人吃青蛙。中国人什么都吃。在中国,根本没有嫌恶可言。”
他母亲沉默了。
“因此,也许问题只在于,你在家里学到了什么,按照你母亲的说法,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
“什么是干净的、可吃的,什么是不干净的、不可吃的,”他母亲轻声说道。
“也许是吧”———此时,约翰觉得,诺玛讲过头了,正开始支配话题,而且到了完全不合适的地步———“这整个关于干净与不干净的概念具有一种完全不同的作用,也即,他能使某些团体有能力从消极的意义上把自我界定为精英分子,或上帝的选民。我们是避开A或B或C的人,通过这种禁绝的力量,我们使自己脱